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章 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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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旭東面前擺著一壺茶,極品的大紅袍,香氣裊裊氤氳、撲鼻而來。

他環顧這個包廂,是一個古典中式風的包廂,他喜歡的調調。這是一個會員制的會所,會員的條件嚴苛到整個A城擁有會員卡的人,不超過200個。其餘的人要進來,需要有會員贈送的臨時副卡,一張副卡每次只能帶一個人。當然,這些對站在A城金字塔頂端的楊家來說都不是問題。

這幾年,楊旭東雖然還是每天按時上下班,可也不過是人坐在辦公室裏罷了,生意大多都放手給兒子去處理了,合作投資方案也由兒子來定,他所做的不過是最後的審核簽字罷了。

如果不是今天那通神秘電話,他不會在這裏,或者說難來一趟這家會所,也會有心情品茶品物。可現在,他只焦灼地看著手表,等待著那通神秘電話的主人到來。

這是最近唯一的關於楊銳還活著的確切消息。

自從楊銳失蹤,到今天,已經整整23天了。這23天裏,他動用了一切可用的人脈、資源去找人,警局、私家偵探甚至還有些不可明說的勢力他都找了。前兩條路子一無所獲,後面那條路子帶回來的消息是:楊銳恐怕得罪了人,有人花了大價錢要買他的命,似乎是動了槍,可後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也沒人見到他的屍體。到了這一步,再查就查不出任何消息了。

這個消息,楊旭東是五天前知道的,楊強如今在徐徐坐班,他一個人在公司裏聽完這個消息,之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整整一個下午都沒出來,也不讓人進去。

下班的時候,他終於打開了辦公室大門,一直侯在門外的董秘心細的發現楊老爺子的背似乎佝僂了一些。

楊旭東不敢把這個消息帶回家,他還像往常一樣回家,像往常一樣的告訴老伴兒“阿銳還沒消息”……看上去一切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裏做到了淩晨,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就明顯感到自己精力不濟。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好像真的該退休了,多陪陪家裏人。

五天後的今天,要不是這通神秘電話告訴他“想要見楊銳,下午三點,到這家會所的竹君包廂”,他恐怕再撐不住多久,就要回家把打探到的消息公布了。然後,接下來或許會公開阿銳失蹤的消息,或許……就當他又在鬧脾氣離家出走了吧,只是這次脾氣鬧得有點大,不讓別人找到他罷了。

楊銳沈下心來,深呼吸了一口,做完最後的心理建設,他看了眼手機時間——2點59分。

他起身,出門。

然後左轉,敲響了隔壁包廂的門。

推開門的一瞬間,他原本以為已經下好的決心,似乎有了點動搖。

老爺子好像這20多天來,老了五歲。他的鬢角是以前就有這麽多白頭發的嗎?他臉上的法令紋,之前已經這麽深了?

“阿……阿銳?”楊旭東小聲地確認著,他不敢大聲,生怕眼前這人是個假的。

“爸。”楊銳站在門口回應他。

楊旭東覺得,這是自己活到現在大半輩子聽到的最動聽的一聲稱呼了。唯一能和他匹敵的恐怕只有楊強嬰兒時期叫出的第一聲“爸”了。

楊旭東扶著矮幾站起來,幾步走到楊銳面前,實心的拳頭就往他身上砸去,可意外的,沒有任何痛感,楊旭東到底記得他身上有槍傷,只是不知道傷在哪裏。

“你小子,你,你還知道回來!沒事你怎麽不回家呢,你是要急死我跟你媽啊!臭小子,你不知道你媽多疼你啊!這麽些天,她就沒睡過一個好覺!對了,你身上的傷沒事吧?身體調理好了嗎?這麽多天,吃的喝的都好?”

楊旭東語無倫次的絮叨著,仔細看,會發現他眼眶裏甚至蓄著眼淚。換做以前,楊銳恐怕早就不耐煩地打斷了,可現在,他覺得眼前的老頭兒怎麽這麽可愛呢。

“爸,你問我這麽多,我一時半會兒都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咱們坐下來慢慢說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跟你說說。”楊銳覺得,要是再不打斷老爺子的話,恐怕自己就要陷入他的節奏裏去了。或許回歸楊氏,跟大哥開誠布公的好好談談,未必不能有平靜的生活。

可楊銳不想等了,他不能靠著楊強一時的妥協或者高擡貴手過日子。萬一他哪天又想不開了,或者被人挑撥了,那自己這條小命恐怕就保不住了。想到這裏,他硬下心腸,打斷了老爺子。

“好好。坐下說坐下說,你現在的身子骨,肯定不能久站。”

兩人相攜著坐下,楊老爺子不肯放下拉著楊銳胳膊的手,像是生怕一放手,面前這兒子就消失了。

坐下後,楊銳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經有些涼了,上好的大紅袍被他一口牛飲。楊老爺子看得直皺眉。

楊銳看著他一臉糾結的模樣,笑了:“別心疼茶葉了,這都是花錢的。不喝供著多浪費啊。”

楊老爺子皺著眉道:“我哪裏是心疼這點茶,是你!現在還吃著藥吧,茶是解藥的,能不喝就別喝。”

他這麽一說,楊銳就脫下了罩在外面的運動衫,露出右手胳膊,把中槍的傷口露給他看:“喏,傷口是在這兒,不過這麽多天了,差不多已經沒事了。也不用吃藥了,不然我今天也不會來見你了。”

聽到這裏,楊旭東整個人突然頓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他慢慢地將視線從傷口上挪開,然後看著眼前的小兒子:“你……你這些天,行動都是自由的?”

楊銳知道,接下來的,都是肉戲了。或許心裏會很難過,可還好,心理建設已經做了有一段時間了,快刀斬亂麻總比鈍刀子磨肉來得好過點。

楊銳把外套穿了回去,盤腿坐在了楊旭東對面:“爸,接下來我說的事情,你可能不會信,呵,其實要不是我自己聽到自己查到的,恐怕連我自己都不會信。”

楊旭東的眼皮突然毫無征兆地跳了跳,他隱約預感到,接下來楊銳要說的話,恐怕不是自己想聽到的。

楊銳垂下眼眸不去看他,他怕看到他爸的眼睛,有些話就說不出來了。

楊銳:“那群要對付我的人,是個叫韓烈的人的手下。我出事的時候,韓烈不在國內,能指使得動他的人的,只有他的女人——葉卉。”

楊銳冒出“葉卉”這個名字的時候,楊旭東就已經怔住了。

不對啊,阿銳跟葉卉難道不是要好的朋友嗎?青梅竹馬的那種!怎麽會是葉卉?難道是葉家要對付他?可是自家跟葉家沒有什麽沖突啊,合作的項目都好好的,就算真是葉家,可是在對付了楊銳以後,也不見任何後續的動作。

這不符合邏輯,也不是葉家一貫的作風。

葉家雖然在商場上手段偶爾有些淩厲,可說到底,一切都是運用商場的規則,即使是談崩了的合作,也從來沒聽說過葉家有過什麽過激的舉動。更不要說,葉卉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女孩,怎麽就跟韓烈扯上了關系。

沒錯,楊老爺子是知道韓烈的。在A城這麽多年,生意做到這麽大了,他所知道的A城盤根錯節的人際關系以及各條道上叫得出名字的人物,恐怕比許葳更多。當然,有些事情,尤其是陰暗面的事情,他們不會刻意去告訴自己的繼承人,很多事情,得等他們到了那個層面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楊銳繼續道:“不是葉卉……嘖,也不能說不是吧,只能說,葉卉最多就說個從犯。甚至我最後能活下來,也是靠著她,要不是我和她的交情,恐怕現在也沒法坐在這裏跟你喝茶聊天了。那時候,我對面坐著的,恐怕是上帝他老人家了。”

楊銳越是這樣拉東扯西的地不說主犯,楊旭東心裏那種不好的預感就越強烈。到了他的年紀他的位置,還有什麽事情是看不開猜不透的。兩個兒子之間曾經的矛盾他不是沒看到,只是大兒子這一回回來之後,確實像是改正了不少。

做父親的,總不會把兒子往壞處想。哪怕心裏依舊有了答案,可有那麽一刻,他還是希望楊銳就把這件事說到葉卉就打住了。大不了就是跟葉氏對上。從前他們和葉氏的地位本來也差不多,更何況,去年楊銳投資了搜寶之後,原地飛升的可不只是許家,作為A城老牌財團裏唯一入股了搜寶的楊家,也跟著“雞犬升天”。

楊銳說完剛才那話,忽然擡頭,看了一眼楊旭東,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然後又垂下眸子:“爸,我不說,你也猜到了吧。那個主犯——是我哥。”

說完這話,他才擡起頭,直直地看著楊老爺子:“爸,是我哥,花了500萬,並且承諾把葉卉手裏一個莫名其妙的公司擡進搜寶董事會。切,沒想到,我這條命還挺貴的。”

楊旭東想說話,可明明剛剛喝了不少茶水,現在卻口幹舌燥的,嗓子裏仿佛冒煙一般難受得說不出話來。他拿起桌上的小壺想給自己倒杯茶,可哆哆嗦嗦地卻把茶水撒了一桌。

楊銳從他手中接過那個壺,給他杯子裏滿上,也不急著催他表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楊旭東看著小兒子此時的沈穩,明明只過了不到兩年,他就跟當初那個動輒離家出事的少年判若兩人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欣慰還是後悔,小兒子長成了自己當初期望的模樣,可兩個兒子之間的關系,卻變成了你死我活。

楊旭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阿銳,你想怎麽樣?”

楊銳嘲諷地笑了一聲:“什麽叫我想怎麽樣,這話你該問我哥,是他想怎麽樣才對。我自認對他恭恭敬敬的,他到生出了買兇殺人的念頭,香港警匪片看多了嗎?”

楊旭東:“如果我說,我們現在回去,立刻分家,楊氏的股份,給你60%,你哥40%,你……你會……”

楊銳:“爸,你信嗎?我從來沒想過楊氏以後會是我的。只是,我這條命,怎麽算呢?”

楊旭東:他是信的。從前小兒子的種種表現就說明了他只想做個混吃等死的富二代而已。“那你還要爸爸怎麽辦?他是你哥啊!”

楊銳:“是啊,他是我哥,所以我也沒打算讓他血債血償,不過,他買兇殺人是犯法的,我也沒別的要求,就讓法律來制裁他吧。”

楊旭東:“不行……阿銳,這是家醜!你哥要是進去了,以後會有案底的,你小侄子還在你嫂子肚子裏,你也不希望,你小侄子有個坐牢的爸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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