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楊強進門時看到的楊旭東像是老了五歲的樣子，那麽現在自從他說出主犯是楊強以後，他就像是老了十歲了。這個叱咤商場半生的老人身上的精氣神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

楊銳看著他，第一次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無助。

楊旭東的嘴唇微微發顫：“阿銳，你嫂子現在已經四個月了，再有不到半年，你就要做叔叔了，你就當看在爸媽的面子上，看在你沒出生的小侄子的面子上，再給你哥一次機會，好不好？”

楊銳用舌尖頂了頂腮邊肉：“爸，你恐怕把我們的關系搞反了，現在是我不放過他嗎？是他不放過我啊！您大概不知道，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對我動手了，算上之前那次，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之前那次……”楊旭東喃喃。

“是啊，之前那次。”楊銳笑了起來，想到之前那次算是塞翁失馬，楊強倒是陰錯陽差的做了自己和楊菲的媒人了，只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轉而又正色道：“之前那次，他是給我下了藥，想找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野雞毀了我。”

楊旭東看著小兒子張了張口，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麽。

“爸，我本來從沒有想過要繼承什麽家業。我從小就知道楊強他也不容易，辛辛苦苦跟著打理公司十多年，最後還要跟我來分家產。所以我寧可去許氏打工，也不想回自己公司。可是半年前我為什麽突然回來了？就是因為我已經做了最大的退讓，而他還不知足，非要把我毀了才甘心。”

他想起來了，原本阿銳在自家公司上班的時候，確實有抱怨過一直在打雜。就是受不了那些，他才去了許氏。在許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因為這段時間他才許氏，所以現在楊氏才能成為搜寶的幾大股東之一，甚至後來掏錢包的項目也接洽了進來。

那時候，他以為阿銳會在許氏多呆兩年，可沒想到，搜寶項目接洽沒多久之後，他就回到了公司，這回，倒是一改之前的紈絝習氣，很是用功了一番。當時他還高興，小兒子終於也懂事了。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

“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的，他把心思打到楊菲的身上去了。就算沒有我，許家也不會放過他。”楊銳繼續道，“其實我本來以為他這回真的改好了，只是沒想到，變本加厲了。爸，你還要我怎麽退，再退，就沒命了。所以，現在是我要求他放過我……”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可是，阿銳，爸爸媽媽老了，你和阿強都是我的手心手背肉啊。你就不能為了爸爸媽媽，再……再給你哥一次機會嗎？爸爸保證，再不會有下一次！”楊旭東說完，自己的臉色都有些發紅。

他知道自己在強人所難，可他是一個父親，見不得自己的兒子進牢房。

楊銳撇了撇嘴，嘆了口氣：“爸，不如這樣，我們打個賭，如果你賭贏了，我就再給他一次機會。”

楊旭東突然擡起頭，眼裏迸發出光來：“好！”

看著楊老爺子瞬間似乎如註入了活力一般，再想到自己提出的這個賭約，他幾乎有百分百的把握自己賭贏，可贏的代價等同於讓老爺子的信仰再崩塌一次。想到這裏，他就有些不自在，仿佛是設了個陷阱給老爺子跳。

楊老爺子比他還急：“你說，是什麽賭約。”

“一會兒把楊強叫過來，我讓他跪下跟我道歉。但是我不原諒他。我們打賭看看，他是不是真心悔改。”楊銳一字一句提出賭約。這是一場他必勝的賭局，可楊旭東沒得選，甚至，他也不想選——

難道非要讓他承認楊強是執迷不悔，非要毀掉親弟弟的嗎？如果他選了不改，那他還有什麽臉再要求阿銳的原諒呢。

楊強坐在車上，不耐地掛了電話。剛才他翻開手機，發現老頭子已經給他連續打了五六個電話了，他剛才在許苒苒辦公室裏手機開了靜音完全沒接到。現在他回撥回去，老頭子同樣也沒接。

“到底什麽事？老爺子這麽著急？”他問那個把他從許苒苒辦公室裏解救出來的助理。

助理搖頭：“不知道，只是楊董說您的電話他打不通，就只好讓我來找您了。至於事情，我只是一個小助理，董事長也不會告訴我。”

車子停到會所門口時，楊強還小驚了一下：怎麽，難道老爺子自己出來談生意了？這會兒介紹我跟人認識？

也不怪他會這麽想，畢竟在這個會所裏，幾乎每個包廂都是以億為單位在談生意。只不過楊旭東這幾年已經半退休了，好久沒自己出來談生意了，是以他小驚訝了一下。

侍者把楊強帶到了“竹君”包廂，路過隔壁時，隔壁的門沒有關，楊強眼風掃過，裏面坐著兩個黑西裝的壯碩男人，這是——保鏢？！

楊強心頭一凜，今天老頭子見的是誰？能有這麽大的能量，不但把保鏢帶進了會所，甚至還帶進了包廂。這陣仗，他頭一回見到。

侍者離開後，他頂著保鏢凝視的眼神在“竹君”的門口整了整衣服，嘴角勾起一個最讓人舒適的弧度，才敲門進去。

“請進。”裏面的聲音有點熟悉，只是現在已經沒有留給他細想是誰的時間了。

楊強打開門，隨著門越來越大，楊銳的臉也一點點映在楊強的眼裏，掛在嘴角的笑不受控制的僵住了，眼裏也有了恐懼。這個看似漫長實則只有一秒的時間快得讓他來不及整理好表情，呆楞在了原地。

“哥，你來了。”楊銳露出了今天最溫和的笑容，“站門口幹嘛，進來啊。”

楊銳的聲音把楊強從怔楞中喚醒，同時喚醒的，還有藏在他內心的恐懼：他是人是鬼？自己做的事他知道了嗎？不對，他知道了的話，那老頭子是不是也知道了……

“阿強，你站在門口做什麽？進來啊。”楊旭東看著大兒子的模樣，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只是他到底還對自己的兒子抱有幻想。

見老爺子對自己的態度跟平時沒什麽兩樣，楊強的心稍稍安了些。然後，他就開始貢獻起了影帝般的演技。

“阿，阿銳！”他的嘴角重新勾起，眼裏甚至隱隱含淚，“你這麽些天到底是去哪兒了呀！你沒事也給家裏打個電話報個平安啊！你知道家裏人多擔心你麽，爸媽吃不下睡不好的……你，你人沒事吧？沒受什麽傷吧？”

楊銳起身，在楊強面前轉了一圈，反問道：“我人該有什麽事嗎？”

咯噔，楊強心裏突然毛了起來：這意思不太對啊……好在，他現在的問話都還正常，楊銳找不到他的漏洞，只要他沒證據，自己就咬死了“好哥哥”的人設。

“你失聯這麽多天，開始我和爸爸還以為你是被……綁架了呢，可在家等了兩天都沒有綁匪打電話來勒索。爸爸找了所有能找的關系，可惜都找不到你……我們還以為你已經……已經……”

“我這不是好好的麽。”楊銳立刻打斷他，“哥，我回來你這麽高興，怎麽剛才在門口我看你臉都僵了？”

楊強幾乎已經可以肯定，楊銳怕是什麽都知道了，他就在等著自己主動在老爺子面前露出馬腳。呵，自己到底比他多吃十多年的飯，哪裏能這麽容易就遂了他的心意。

“哎，哥真是沒臉跟你說啊……”楊強把在許苒苒辦公室發生的事情，開出的幾個員工、投資方聯絡人地位被取締的事情都老老實實地交代了，“哥沒用，想幫忙的，結果，不單沒幫上忙，還添了麻煩，還把你之前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人脈位置給糟蹋了。”

這時候，他已經不在乎遮不遮醜了，只要能讓他從這件事裏脫身，讓他自黑能力不足的事情也是信手拈來。

“所以，掏錢包也退股撤資了？”楊銳驚訝道，眼睛卻飄向楊旭東，眼裏滿是“我替你可惜”的意思。

“沒錯，今天走之前合同已經全部簽蓋了，只要徐徐有充足的現金流，下班前，就可以把資金達到公司賬上。”說到這裏，楊強又開始絮叨起來，“阿銳，不是哥要說你，也是你剛剛進入投資領域……”

楊旭東揮了揮手，打斷了大兒子的話：“已經放棄了項目，就不要再說了。你看看這個項目，你弟弟剛剛拿過來的。你看看，你有沒有興趣。”

楊旭東把原先放在矮幾上的一沓紙。

楊強喜盈盈地接過，才看到第三個字，整個人的臉色就變了，渾身抖如篩糠：“爸……你不會也信這些吧？阿銳是我弟弟我怎麽會……”

“啪”的一個耳光打斷了楊強的話，楊旭東冷冷地看著大兒子：“你也知道他是你弟弟，你怎麽能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來！”

直到楊強被打了這一巴掌開始，他才終於覺得，完了，他們什麽的都知道了，我的一切都要毀了。

楊強頹然地跪倒在楊銳的面前，膝行了幾步，想抱住他的腿，可被楊銳明銳躲開了。

“阿銳，是哥不好，哥鬼迷心竅了！你，你再原諒哥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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