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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番外:鳴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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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王見過王妃,很多面,不止是在夢裏。

初見時,他還是老皇帝最寵愛的兒子,這份寵愛不局限於一個太子的頭銜,還有深切的期待帶來的壓力。

不過他不在乎這些壓力,因為無論文章、射獵或是兵法,整個京城,未必有第二人能出其右。

他好像生來就屬於王座,又恰好生於王室,有養有教,有資有德。

天之驕子,不過如是。

初見是在宮中的馬場,那一年,十二歲的江瀠被她的姨母、彼時的皇後召進宮中教養,進京的第一日恰逢花朝,皇後娘娘攜宮中妃嬪至行宮賞花祭祀,這個新來的小姑娘就被暫時引到宮中,由小太監領著游玩。

她不是頭一回進宮了,不會為威嚴的宮墻樓廈震懾,也對花園中的色彩斑斕興致缺缺,自己輕車熟路繞到馬場,挑了一匹新貢來的胭脂馬躍上去,好不喜愛。

小太監忙著攔她,哪裏攔得住?只能點頭哈腰又求又告,左一句小娘娘右一句小祖宗,還是被好馬輕盈躍出的身姿帶了好大一個踉蹌,顧上扶頭巾,就顧不上手裏,拂塵跌出去,沾了一大片黑泥。

馬上的姑娘繞了一圈,再掠過他身邊時,屈腿蹲上馬鞍,韁繩在胳膊上繞幾彎,橫身探出來,撈起了泥裏的拂塵,再一揚手,鞭花挽成一個結,泥點和拂塵一起落在小太監手裏。

胭脂馬上的姑娘也一身胭脂色,背後一把長劍,紅纓穗和她的笑聲一樣熾烈。

同一日,太子訪政回朝,接風宴後,被同僚簇擁著從側門入宮,一踏進宮門,就踩碎了一地笑聲,一擡頭,恰碰上那番耀武揚威般的炫技。

“好身法啊,”身邊一個少年率先嘆到,“不知是誰家姑娘。”

姑娘自顧自回頭去了,只給他們留下一個背影,劍與骨一般挺拔。

另一人接了話:“兄長不知道?那是江大將軍的家的小姐,皇後娘娘的甥女,此番召進宮,就是給太子殿下……”

聲音漸弱,那人瞄一眼太子臉色無恙,才接著說:

“就是想配給太子殿下,未來母儀天下的嘛。”

太子收回眼光,不做聲,任他們說。

“這樣,那江家那個大將軍的名號怎麽辦?”

“江大人膝下都是女兒,長女入宮怕也不會給次女,不過家裏都出皇後了,還在乎一個將軍名號?”

又一個好事的擠到他身側,小聲嗤笑:

“太子殿下以後可有福了?”

這句話像石子入潭,激起一陣笑浪。

太子一揮手中折扇,一樣笑意勻面:

“是嗎?”

人群噤了聲,踏著姑娘的馬蹄聲進了宮去。

江家的姑娘就這麽在宮裏住下了,與公主和其他早早入宮的女孩子們一處養在內廷,內外有別,太子再也沒聽到過那樣的笑聲,關於她的消息,剩了些只言片語。

他們說她難管,說她不服教。

說她任性,說她無禮。

說她粗野鄙陋,全然不是個正經人家的小姐。

太子遠巡邊關,這些詞句傳到他耳朵裏,早不知道被人嚼了多少遍,殘羹冷飯一樣,不是滋味。

再回朝時,正在母妃宮裏閑話,冒冒失失沖進來一個宮女,臉色慘白,說江姑娘偷溜出宮,被皇後娘娘鎖在刑室一周了,今早去看時,她竟用鎖鏈割腕欲自盡,這會皇後娘娘已經去了,正鬧著呢。

太子的親母林氏貴妃是個和善人,聽了就捂著胸口直說造孽,末了又叮嚀太子,皇後娘娘管教她也有一份是為了你,要記得去拜見,再帶點祛疤平痛的膏藥,女兒家身體嬌貴,怕是得好好養一陣。

他依言去找了醫官,捧了兩盒藥去,卻在路過那間刑室時聽得皇後的聲音就在裏面,在指揮小宮女給她上針刑。

“女啊,”皇後的聲音裏一樣溢著不忍與疼惜,“姨母也是為你好,這宮裏只容得下乖順的女人,你這樣以後必要吃虧的。”

那姑娘被疼刺得聲音淒厲:

“容不下就放我走,放我回西北,我才不稀罕呆在這裏。”

靜了一會,一聲嘆息,不知來自誰。

然後是愈發淒慘的喊叫、掙紮和鎖鏈碰撞聲。

他呆呆地站在那裏,直到叫聲變成求告,再到徹底了無蹤跡。

當年節慶的宮宴上,皇後獻寶似的,邀大家聽一曲。

她從殿外款款而來,還是一身胭脂色,眉眼卻低低地掃在地上,懷中挽一把琵琶,行禮大方,聲音悅耳。

她誰也沒有看,輪指弦驚,玉珠走盤。太子坐在下首,滿眼沒有顏色,只有她疊在左手腕上的數個鐲釧,叮當碰撞,像極了昔日的笑聲。

一曲終了,龍顏大悅,現場為她賜了個名。

婉約和順,清麗柔嘉,從此她是宮裏的江婉,是未來的太子妃。

老皇帝滿意的眼光一劈兩半,一半親昵地叫她阿婉,一半遞給太子,他會意,端酒起立,先敬父皇,又對著那個抱琴垂首的身影舉杯,猶豫半刻。

“再敬,江姑娘。”

酒落肚,人落座,她依舊沒有擡頭,欠著身子行禮罷了。

夜宴之後,他托辭摸過人群,第一次叫住了那個背影。

“江姑娘!”

看她停下,他卻止了話,千言萬語都噎在喉頭,最後只憋出一個問題:

“江姑娘,你那把劍呢?”

她肩頭抖了抖,連回頭的興趣也沒有,答了兩個字,就甩下他走了。

她說:

“丟了。”

又幾年,太子的婚期還沒定下,接二連三的大案要案牽扯著他,把他按得動彈不得。最後終於是他的弟弟宸王一狀告了太子勾結外戚謀反,觸了皇帝的逆鱗,勃然大怒之後,把他禁足在宮裏。

那是皇宮邊角的一間別院,二層的建築不大,被一片竹林抱得結結實實,老皇帝讓他好好靜一靜,警省自身,言語間半是責怪半是疼惜,唯獨沒有半點疑心。

他亦知道這是完全的保護而非懲罰,於是索性拋卻諸事,每日清茶淡飯,讀書抄經,對宮外之事一概不聽不聞不提一句。

只有每日傍晚,會倚著窗向外看。

隔幾日,那個江姑娘都會偷偷摸來這片竹林,從不知哪塊巖石下面摸出一把竹劍,自娛自樂地和著風舞起來。竹劍質輕,只能微微攪動枝葉,於是這隱秘的小小叛逆,連多餘的聲音都不會有。她抱劍聽風時,自然不知身後樓上的某一個窗邊,另有一人持書而立,與她分享這片刻自在。

直到最後那一日,她似乎剛剛沐浴過,褪了釵環瑯珰,半幹的長發用發帶一綁,瀉下來是彎彎的浪。她在竹林間穿梭躍動,折一枝含在唇邊,又頑皮地敲著竹竿,側耳聽回聲。

遠遠跑出一個老媽媽,雙手在群上蹭著,邊跑邊喊她:

“阿婉姑娘,休再任性了,快隨我回去妝扮,晚上要隨皇後娘娘赴宴吶。”

她抓緊藏了竹劍,戀戀不舍地走出竹林,被老媽媽拖著手腕走。

“您可離這裏遠著些吧,太子爺吃了罰在裏面禁足呢。”

她這才第一次回了頭看這棟小樓,很快又失了興致,低頭想什麽去了。

他站在紗簾之後,重重影深,自知她什麽都沒看到,還是向她的背影笑了笑。

是夜,按捺不住的宸王偽裝成刺客持劍闖入這間樓中。

那劍沒了紅纓穗,卻還是好認得緊。

劍鞘藏鋒,金絲勾出的紋路,正是竹枝亭亭。

這把絕世好劍,是江家世代相傳,名曰敲風。

被這把劍剜去雙目,斬下一臂一足時,太子腦中只不斷回想著那個竹林裏舞劍的身姿。

若終有一日要忘卻這世間的景致色彩,只願那一幕能留存到最終。

纏綿病榻,一躺就是一年。

老皇帝親自來看他,說給他片富庶的地,讓他好生養著,後半生衣食無憂。

他勉強著下榻,摔得七葷八素,還是拼出一個跪拜的姿勢。

“兒臣自請遠赴北地,建新城以收留疾苦,守邊疆以安固國土。”

廢太子改封靜王的旨意下來那天,他把身邊的下人遣了大半,只有自小跟著的無慍無喜兩個太監跪在床頭,說什麽都不松口。

他拗不過,妥協了。

出發之前,他讓這二人去挖了一塊竹鞭,連土一塊收入籠屜。

“王爺帶這些做什麽?”無慍照他說的辦,卻還是忍不住疑惑。

“不做什麽,”他答得黯然,“留個念想,只願這京中的竹能在北地長成。”

世人常把竹比作溫吞君子,作此喻時卻忽視了所謂勢如破竹,這纖纖空骨下,是不屈之節,是長青之志,是蓬勃之芒。

小小一塊異鄉之土,最終在北國的短春裏,蔓成了一大片虛谷貞心。

浩飔呼嘯時,青翠的枝竿敲風交曳,若青玉鳴響,和松濤寒聲,吟吟一堂。

故人隨風而來,在盲眼人的夢裏,一絲一毫都不曾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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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靜王和王妃以前的故事,以後單開關於他們的書的時候再講細節叭(*′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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