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番外:夢關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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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李萬年抱著琴,登上山中小亭。庭中只設一案,軍中更不可能給他找出什麽香來焚。

他把琴擱在案上,對夜靜坐。

此夜無月無星,亭前青松,幾近沒在了焦墨樣的暗裏。

一個時辰前,沈溯披甲上馬,他替他綁好縛帶,把他固定在馬上,又替他擦拭過長槍,整理過帽上紅纓,想要如常叮囑他些什麽,囁喏無聲。

反倒是他俯下身,在他耳邊說:

“我偷偷拿了你平素系在琴穗上的那個小金獅子。”說罷,偷笑一聲,又道:

“阿年,我想聽你唱那闕《訴衷情》。”

旁裏跑出一個青頭小兵,胡須都還沒長齊,粗粗行了個禮,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聲音抖抖索索。

“將軍,到時辰了。”

“好,”沈將軍橫槍而立,“不許掌燈,保持安靜,隱蔽前行。”

說罷,一甩鞭子,催動戰馬。

青衣的醫者抱琴而立,目送著那抹殷紅淹進漫漫長夜。

耳畔留下一句他的嘆息:

“報國志了,唯憂卿卿。”

他長嘆一聲,向山上攀去。

此刻,他定定地盯著濃黑中的一個點,那是沈將軍所去的方向。他無所謂這帷幕一般的冥冥暮色,心知定有一道目光,與自己的交匯。

無需確認,他們曾這樣遙相對望太多次。

那裏燃起了一星螢火,疏忽即逝。

他了然,雙手搭上琴,輪指撫弦,長吟長嘆。

當年萬裏覓封侯,匹馬戍梁州。

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

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何需言傳,我已意會,他邊吟邊在心中默道,沈將軍,願你留名史冊,願你死得其所。

琴聲如瀑,瀉一川慷慨胸懷。

遠方喊聲次第,戰火突燃,翻飛赤星,在這無光的夜裏,駭人刺眼。

他沒有擡眼,兀自撥著琴弦,唱著這闕自己譜出的曲。

先前那毛頭小子騎馬而來,連滾帶爬地給他行了個禮:

“李大夫,火熄了。”

他沒有理他,直到一曲終了。

“啊,火熄了。”他答道。

一滴淚彈在弦上,漾出最後一個音階。

“走吧。”他抱起琴,對小兵說,“我們去給沈將軍收屍。”

小兵抽抽噎噎,雙手交替著抹臉,擦了眼淚又多了鼻涕。

“李大夫,我們將軍,說不定還有救,他遣我來找你時,還活著。”

“敵軍如何?”他走在前面,琴穗拍在肩上,比平日裏輕了一些。

“大敗!大敗!”說到這裏,小兵又激動了起來,“我看得真真的,沈將軍一槍就戳到了那個什麽王的心窩裏。”

“哦。”他沒再言語,只是加緊了步伐。

硝煙迷眼,發梢都覆上塵霾。他一人,一琴,青衣被戰火的餘光映成暖色。

那個叫程儉的副將也向他行禮,跟在他身後。

“李大夫,”他嗓音沈痛,“我大概搜了一遍,實在是屍體太多,且都被火燒過,所有,辨不出哪個是將軍……”

他直直走向層疊的焦黑屍堆,不曾為任何一具停留。直到瞳中閃過一撇金弧。

掰開一只被大火燎得蜷曲的手,掌心有一團東西,一角閃著光。

他拿出來,擦掉炭灰,真金何嘗怕火,小小的金獅子配,依舊熠熠生輝。

“找到了,”他對身後的人說,“你們把將軍的紅纓和戰甲收了吧,屍身由我收葬,你權當不知,就說燒沒了。”

程副將連聲應著。畢竟這位大夫與將軍往來甚密,他這樣做,必是將軍所托,他自從軍以來,都是沈將軍提拔,自然不敢怠慢分毫。

……

明年,李萬年隨西南軍班師回朝,與副將程儉面聖述職。

西南軍大勝,聖上既往不咎,免了沈溯抗旨之罪,依舊準入葬將軍陵。可惜戰場殘酷,西南軍未能尋回大將軍的屍身,只能以他的紅纓長槍,立衣冠冢。

因將軍終身未娶,父母年老,幼弟未及弱冠,皆不能舉靈送喪,聖上特允隨將軍征戰多年的軍醫李萬年入沈氏族譜為義兄,改姓沈替將軍周全喪儀。

沈萬年看著紙錢化灰,聽著耳邊或真或假的哭聲,對著衣冠冢叩首。

心裏安寧,因為知道,此人的屍骨安然睡在攬月閣後的山上。

此後數十年,他也會躺在那裏,看著他懸壺濟世,看著他成就一方桃源,看著他從壯年到暮年,到耄耋老人,雞皮鶴發。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可是人間雪,如何淋到黃泉路?終是南柯彈指,黃粱不歸。

不上山時,沈萬年很少想到沈溯。

除了那位女子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用已經有些涼下去的手捏著他的小臂,苦苦哀求他給這個沒落家族最後留存的血脈一個名字時。

他在自己的髭須中看到了濃烈的白。

耳邊又想起那句幽幽的嘆息。

唯憂卿卿,唯憂卿卿。

沈將軍,我老了,沈卿卿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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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當年萬裏覓封侯》陸游。

看著愛人以身赴死,未必不是一種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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