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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番外:夢關河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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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丹陽山。

天色暗傾,卻沒有風,旌旗卷著,像猛獸垂死的舌涎。

大帳裏,沈溯晃了晃身邊一身青衣的醫者,問道:

“阿年,我說的你聽進去了嗎?”

那時的沈萬年還沒有改姓,還是本姓,叫李萬年。

他恍惚一霎,回過神來:“我沒有聽懂。”

手下穩穩當當地替身邊的將軍上藥。

沈重的戰鎧下,一雙腿只剩半臂長度,雖然已是經年的舊傷了,卻還是因為每日捆在馬上,此刻發紅又發脹。

“我說,剛才探子來報,副將程儉被敵軍圍在了山坳,下一步估計就是用他的項上人頭來要挾我們退軍了。所以明夜,我要去打他個措手不及。”他躺著,眼神亮得令人心驚。

李萬年只裝看不見,目光閃躲:“我不明白。反正一路都只等聖上的軍令才有所行動,這事也一樣去請示聖上,不好嗎?”

沈溯雙手托著頸,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方羊毛氈毯上,明明腿上燒痛,樣子卻好像剛從好夢中醒來一般。

他笑了起來,臉上竟閃過一絲孩子氣:“聖上……阿年,兵貴神速啊。且不說咱們發出去的東西,有沒有探子攔截,就算一路安全到達醴都,聖上看了,再批回來,這一來一回,程儉和那一眾弟兄怕是人都臭了吧?”

說完,又示意他湊過來,對著他耳畔輕聲說:“再說,當日我們以養傷為名,逃到你那世外桃源去,不就是因為察覺了聖上對我家把控西南兵權的不滿嘛。此回雖說是派了皇子來求我重新披甲出征,看似是給足了面子,實際也是因為西南軍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先前他們吃敗仗,不是因為我有多麽武功蓋世,只是新將上任不能服眾罷了。將與士,一心為國,才能士氣空前。我不在時,聖上挑的新將唯恐步我後塵,惹得天顏不滿,自然不敢全盤接手。只求保個平安的將軍,如何服眾?又如何帶著自己的兵打勝仗?但是阿浮和我的家人都在京中,這回我已經是步步小心了。”

說罷,他又抖出一紙朱批:“你看看呢?”

李萬年放下手裏的藥,接過那張紙來,只掃了幾眼,立即失聲。

“將軍,萬萬不可啊。聖上這不剛剛叮囑過,萬事待他與朝中定奪,不可輕舉妄動,將軍這一去,就是……”

“就是違抗聖令,”他笑得狡黠,“我知道,所以我沒打算回來。”

手中的紙飄零若枯葉,醫者再度拿起藥瓶與敷貼,雙手卻顫抖得不成樣子。

“將軍,”他輕聲問著,“將軍何不小心為上,且遷就一些,等此戰之後,我們……”

沈溯伸出手,把他的話抵回唇間。

“阿年,我從軍二十餘載不必說,如今的形勢,連你也看得出來吧。敵軍大王親帥出征,勢在必得,我們的軍令卻全憑千裏之外的皇帝做主,拋去聖上是否有將才,更拋去不親臨戰場能否明斷指揮,就單是路途遙遠軍令遲緩一項,也拖著我們。這樣下去,士氣不足,調度不靈,根本沒有贏的可能。倘若丟了丹陽山,下一步就是西南失守,那就是大動蕩了。別說你我,亂世裏誰有的選呢?況且我沈家世守西南,不能在我手上砸了,愧對祖宗。不如就趁現在這個機會,我去會會他們的王。若能同歸於盡自然是好,不能的話,也挫挫他們銳氣。”

“可是……”李萬年哽住了。

“我知道,”沈溯翻了個身,側著看他,“你想說,不如想個辦法脫身,和你回隱仙谷,對嗎?阿年,這麽多年,你從醴都跟我到西南,又從西南救我到秦華,再隨我出征而來,從來都喚我將軍。我做了一世將軍,守不住自己的家國,反而在自己關外棄甲而逃,成何體統?你也不會想看到那樣的沈將軍吧?”

他放下了手中的藥瓶,閉上眼睛,默默地點了點頭。

“再說,”他掀開甲胄,擡了擡殘疾的腿,被傷口扯動帶來的疼痛激得齜牙咧嘴,“與你隱居世外的日子好雖好,但我只想當它大夢一場。你心裏也知道,我不屬於你的桃源,這裏,烽煙沙場,馬背刀光,才是我的歸宿。這副軀殼,我待得夠久了,久到有些倦了。當然,阿年,謝謝你,隨我一路跋涉,有你在身邊,能死在馬背上,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不過我到底是辜負了你,我死後,不想入京中的將軍陵,你隨便編個理由,把我的屍骨帶回隱仙谷安葬吧。你善事做盡,想必該有天年之壽,我眠於泉下,待你百年後,一同安枕。隱仙谷下雪時,就算我與你同白首。”

李萬年睜開了眼,神色淒然:

“我明白了,你還要我做什麽?”

一陣大笑,自從受傷以來,沈溯從未如此開懷。

笑罷,他一手貼上李萬年的臉,深切地望著他,半晌才開口。

“阿年,程儉出發前,我就料到他們會被圍,我與他約定過,以你的琴聲為號,若聽得你撫琴,我們就可裏應外合,反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明夜,你在山上亭中,最後為我奏上一曲,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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