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結局:此身天地一蘧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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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自然醒的。

盯著床頭掛著的一對同心結,待睡意緩緩消散,我打開雙臂,舒展一下筋骨。

左側的脖子隱隱作痛。

怕別是落枕了。我邊想著邊翻了身,用身體的重量和手上的動作揉捏脖頸與肩胛,好歹舒服一些。

年紀上去了,累多了就會有些邊邊角角的不自在。

時至清明,正是冷暖交替,人體難禦。前些日子裏又碰上一場倒春寒,時疾泛濫,我和沈敘兩人已經日夜輪換忙了小半月。他雖說一直沒什麽大病,到底體質不如我些,夜裏的差事,我責無旁貸地攬下了。一直到今晨,最後一位病患也送回家中靜養,才安了心補覺。

日光和煦,淡金塗壁,看來還是午後,容得我閑散半日。

我賴在床上,聽得帷幕那邊的大堂裏,吵吵了起來。

“所以到底為什麽啊?”尚且稚嫩的聲音,一聽就是沈願,“願望願望,為什麽你比我大,名字卻在我後頭?”

這孩子自從六七歲上來攬月閣玩了一回後,動不動就往這兒跑。他這個年紀正是谷中私塾開蒙的時候,這樣心亂,怕把書讀混了,於是阿纖姐做主,叫他晨間讀書,午後其他弟子散去做工,他就來攬月閣。人還小,也幫不上什麽大忙,跟著一點點學去罷。

“我樂意叫這個唄。”

雖然王妃做主給改了名,我還是更習慣叫他附子,可見第一印象最難揮去。他自辭了靜城,游歷四方,偶爾碰上一二窮苦疾病者,也用從前學的知識施以援手,搞得自己像個赤腳醫生。不過也是身體力行去做,才知其中辛苦,自我淺薄,所以主動傳了信來問能否再學,我們當然不會拒絕。

結果就是這倆小孩碰一塊,一個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另一個煩不煩他態度都不好,一到午後必然有的鬧騰。

“你撒謊,我們谷主說過,你的名字也是我師父取的,才不是你自己選的!”

“你師父也是我師父啊,我拜師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憑什麽就覺得跟你有關啊?”

話題轉到我這裏來了,被褥暖軟,我卻有點躺不住了。

沈敘說他不收徒就是徹底沒收,甭管來學習的幫忙的,一律往我這裏推,終於把我從聽人叫師父就心虛逼出了習慣,聽他們喊師父就有種莫名的責任感。

搓臉清醒一下,我坐起來,看了一眼床頭的鏡子。從前攀在身上的那些藍黑脈跡隨著身體康覆早就消失不見,唯留十個指尖還有破潰過的小小傷痕,提醒我前事絕非大夢一場,和諧安寧的日子,也不是生來就有。

有風路過,鈴音遙遙,暫且把我的目光引了過去。

這麽些年來,這串傳說加身的仙鈴一直掛在我和沈敘的窗前,遇危重病患也曾拿出來用過,可惜奇跡未現,它就像一串普通的風鈴,靜候和風一舞。有時我看著它也琢磨,會不會它也在候著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容枯,應該叫容大人,來過一趟,說是查案需要調看一份病例。彼時我的身子剛好全,就是沈敘去找的,我陪她待著,私心起來,就問了一嘴這串鈴。

“自然也不是尋常物什,”她甚至都沒有看一眼實物,滿臉熟稔,“不過也沒有你想的那麽靈驗,從前我替你算的那卦就明了,鈴音不過是一個契機,事在人為,你的選擇才最要緊。”

我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碎了想,也沒品出什麽深意,舊夢也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模糊,只有聽到鈴聲響起,得知有病患到來時的那種急迫與擔憂,一直記得清晰。

或許真的是我自己想要回來的吧。

想到這裏時是深夜,沈敘在我身邊睡得安穩,自我病好,他也看著潤澤多了。然而那一場令人疲憊的長長旅途和操勞磋磨也同樣在他身上刻下了消不去的痕跡,譬如說相比從前更加頻繁的腿痛,再譬如說,盡管生活安然,他也沒能多長一點肉,袍服下的身軀總是清瘦得和初見時差不大多,還比那時更加怕冷了,剛一入秋,長坐就得披上一件,要一直到暑熱騰起,才敢脫下。

都是小事,有我盯著,適時把脈進補,也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先生,他欺負我……”又爭執起來,沈願的聲音聽上去是快哭了。

“我才不惜得……”

“嗒嗒”兩聲響,不用看我都曉得,是沈敘實在被煩得不行,用筆桿敲了硯臺。

“去院子裏鬧。”他說。

兩人一齊收了聲。

很可惡,凡是在攬月閣學過待過的後生都管我叫師父,管沈敘叫先生,但是無一例外都更怕他。

等兩個麻煩跑進院子去,我才穿戴整齊,掀開帷幕,走到沈敘身邊。

天氣好,他應該是沐浴過,披衣坐著,長發散在身後,已經幹得差不多了。我看看他手中紙頁,是正在校看的舊年脈案。

我病好之後,除卻應對眼前病患,沈敘又把昔時的脈案拿了出來,想要將所見所聞的典型、奇特病例連同醫治藥方一同編篡成冊,所以多年來依然是筆耕不輟的樣子。

看我起來,他先是笑了笑,旋即招呼我坐到他身前。

“怎麽了?”感覺到他拆了我剛挽的髻,用手收著碎發,重新梳束,我問道。

“你忘了?今天有客人。”獨處時,他的聲音總是放得很低。

我懵了一下,待他放開我,才猛地一按桌角,站了起來。

確實是……忙忘了。

沒給我找補的機會,門上已經被叩了三下。

摸摸鬢邊,沈敘好歹替我弄得齊整,也就行了,趕著去開門。

門外的少年郎微微笑著,先對我行了個規矩的禮,一根烏木手杖掩在官服的袖下。

“師父,先生。”被我讓進屋,他小心地拄杖跨過門檻,袍服翻起時,能看到一只腳僵硬地彎懸著,惹得我心裏忍不住嘆了半聲。

“他們叫也就罷了,你怎麽也跟著瞎喊。”我指給他一張椅子,被招呼打得頗不自在,添茶去了。

他一邊落座,一邊笑答:

“師父於我是救命恩,先生則是指路人,叫得如何隆重都應當。”

說罷,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紙包:

“路上有些趕,沒給您帶什麽。停宿時看茶園新綠,就包了點頭春且嘗嘗。”

我客氣著接過來,就著水沏上,其實我和沈敘沒甚雅興,喝茶都為提困,實在也分不出好壞。

不過昔日病痛纏身的孩童長成少年,驅車探訪,帶什麽來,我心裏都是歡喜的。

濯玉是我和沈敘離開隱仙谷前救治的最後一個小病人,彼時別後,他在阿纖姐處休養,後來就留在谷裏和弟子們一塊讀書。他有天資,人也聰慧,一路考去,居然高中二甲進士,留在京城做了官,經年只有書信,這才是第一回 重見。

新茶色亮香遠,收拾了書卷的桌上,三盞茗煙悠悠。

各自淺飲過,沈敘寒暄幾句,問些身體保養之後,話題被濯玉接了去。

“調任的意思已經下來了,我求老師相助,將我推上去,聖上準了。”

沈敘抿一口茶湯:

“你要回西南?”

“是,晚輩趕赴仕途,就是為了回西南,徹查當年滅門一案。”

“西南不比京中,這些年……怕是新帝吏治清風,還吹不到那裏……”沈敘垂著眸,聽不出情緒。

“晚輩明白,”濯玉寒了聲色,“此番改任,也是聖上要有所動作,遣晚輩先往,略作些鋪墊。”

他又更加懇切地說一句:

“西南外有邊境之憂,內有朋黨作亂,百姓離亂,這樣的場面,也該變一變了。”

沈敘點了點頭:

“陛下願意用你,亦是器重。不過,你只身前往,還是多加小心,除卻安康,旁的並沒那麽要緊。”

“是,晚輩會有分寸的。”

憂慮泛起,我忍不住問道:

“那,浣雲呢?你要帶她走麽?”

他蹙了眉,露出些為難神色:

“雲兒雖然已經清醒,事卻不大記得……我想等她好些了,再自己決定要不要回去。若她不願被舊事牽絆,也隨她。”

提到那個小姑娘,濯玉的語氣總是不大自然,我和沈敘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神情。

不過知道也就罷了,不可說,不可說。

“銀瑤的信剛到,”沈敘從抽屜裏抽出一頁紙,“既已約好拜訪,我就沒有給你轉寄。你看看罷,她說解蠱一事已有了些眉目,只是恐怕浣雲姑娘免不了走這一趟了。”

濯玉接過,蹙眉掃了兩眼,收下了。

“晚輩謝過先生。”

鈴聲遠遠地從院門口響起,驚斷話語。

我站起來,奔著去迎。

山風徐徐撲面,把我踩過的碎葉卷成團。風不會止息,病痛如是,世上也總有人正年輕,總有命途剛剛啟程。

而我會和沈敘一起守著這一方小樓,盡力於每一個眼前人。不避寒暑,無謂晝夜。

此心精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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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天地一蘧廬,卿卿和沈敘一起走過了世事的消磨,還好本心依舊。

這是故事的結束,但也只是一段故事的結束而已。

謝謝大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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