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依舊杏林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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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真的只是去碰運氣而已。”王妃一邊說著,一邊剝著杏仁。

杏仁是曬過陳的,皮幹而脆,她只肖手指一碾,就能露出米白的核,丟去小碗裏頭備著。

“我受傷時,”她擡了擡脖子,給我看那兩圈疤痕,“得沈公照料才撿回一條命。從前誇沈公妙手,這回是得了許大夫的信,問我是否知道仙鈴一事,我才想起當初醒時確也聽到過鈴響。仔細回憶,沈公也曾提過,我當時已經神思不再,身上冰涼,他摸著還有脈息,才硬著頭皮一試,不想真的救回來了。當時我就追問過仙鈴的去向,他打著哈哈就說忘了。”

我靠在枕上,替她捧著碗。攬月閣的床榻為了沈敘造得低,她說坐著不舒服,索性盤腿坐在地上,裝食物的小碗就讓我拿著,多少算我出了力。

醒魂鈴的故事,我也從谷主那裏聽過,他對我的說辭也是一樣,丟了。

“那……你帶來的那個,是真的麽?”我問道。

她若有所思:

“應該是吧。收到沈敘的信只說你不大好,我還以為是和我一樣需要養著……許大夫寫信來,又附了許多仙鈴相關的記述,都很詳細,那天夜裏我做了個噩夢,回想起了養傷時聽到的沈公的自言自語。他先說想救的人沒有救到,又說要把寶物留在‘這裏’。那時我還在宮中,回想起這句話,還以為他要把仙鈴存在宮中某處,費了好一番腦筋。後來又往回去想,想救的人嘛……沈大將軍我是沒見過,不過他們二人交好不是什麽秘密,連家父也提過他們情同手足。據說沈將軍殉身於火場,慘烈異常,我就尋思這句話若是指沈將軍,那‘這裏’就不可能是宮裏。再往遠了想,沈將軍的遺骨傳說找不回來,衣冠冢則在醴都城外的將軍陵,要是沈公把仙鈴留在那裏,似乎也說得過去。”

杏仁剝完,她從我手裏抽走碗去搗碎,養了有一陣了,我這樣坐著和她說話,也不算吃力。

“反正我腳程快,跑一趟也容易,就去看了看。結果嘛,瞎貓碰死耗子,沈將軍的靈位下面的盒子裏就放著這個小東西。我拿過來,將就試了試,沒想到真的就奏效了……”

我們一起看向掀了個縫的窗邊,王妃捧來的那串鈴比院門口掛著的更為精巧覆雜,有一絲風過都能揉出空靈的響動,細密卻並不擾人,像久遠的故事娓娓道來,細聽才解其中意味。

今日晴好,無風無音。

我有些難以啟齒:

“那……當初你聽到鈴音時,是什麽感覺……”

“啊?我都快死了,還能有什麽感覺?”

她納悶地看著我,手中的動作停了。

“嗯……就是比如有沒有做夢……?”我不死心,追問道。

“哦,有啊,”她低頭去,把碗中的杏仁搗得細細的,“夢到了很多再也見不到的故人,差點迷路在一片荒地,說不清,亂七八糟的,反正最後找到路了就是了……”

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樣落寞的陰翳。

不過,或許,我們都借著這串鈴鐺的力量找到了回到塵世的路吧。

風鈴“叮鈴”一響,像是在為我作答。

王妃利索地站起來,半扶著我,把我塞回被子裏:

“好啦,別琢磨那些有的沒的了,你好好睡一會,我去給你做好吃的。”

看著她步子輕快,走去廚房,我也乖乖地開始醞釀睡意。

前天來了個頗為棘手的病人,沈敘一直在那邊照看著。其實在我醒來時他提過想閉門歇上一段時間,安心照顧我養病,但我總覺得那樣不行,沈敘也好,我也好,既然做了大夫,就該盡力做好大夫。不過沒等我這樣跟他講清楚,立馬有中毒的病患送來,除了他也沒有旁人能治了,省了我勸解的勁。隨後就由不得他了,又沒人從旁協助,忙得不得了,以至於這段時日都是王妃在照看我。

再說王妃,雖然她把萬裏長路用“腳程快”三個字輕描淡寫地帶過,實際上必然是辛苦的,從她喝著藥依然反覆不愈的咳疾就能窺得一二。

咳疾最忌勞累和吹風,冬日裏趕路,怕是兩樣都占全了,現下已經是沈敘換的第三幅藥方了,還是偶爾漏一兩聲,譬如現在就能隔著墻聽到。

也正是因為咳疾,不能讓她勉強著回去,我憑著病人的特權,留她住到開春轉暖。她也答應得爽快,甚至主動承擔起了照顧我的重任。沈敘為我倆共同的任性頭痛不已,自己又分身乏術,沒個主意,最後實在拗不過,還是應了。王妃就這麽留了下來,照看我的閑暇中,還借了醫書去看,看不明白的就近問我,搞得我頗有些受寵若驚。

“肯定也學不精,不過知道總比不知道強,”說這話的時候,她正看著我吃飯,“照看你就當交換了。”

唯一的問題出在讓她住哪。阿纖姐每回來看我,都語氣小心地邀她下山去住藥王殿的廂房或隱仙鎮上的客棧,次次都被她用人多拘束得慌推拒。對身份地位概念模糊的我對此深信不疑,也認為攬月閣這樣清靜的地方再合適不過,直到某天未醒時聽得她和沈敘的交談,才咋舌於自己的無知。

“我現在只有這個腰牌,一交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按規州府官必得跪迎,安排一應事宜。我偷偷摸摸來,偷偷摸摸住下了人家才知道,這不得牽連人家吃罪?多不好。”

沈敘靜了好久,末了,應當是默認了,因為當夜裏他就騰出了後院裏最內側的屋給她。

一開始,不論是我、沈敘還是阿纖姐,都對這位理應用“娘娘”相稱的高門貴女所說的“照看我”心懷疑慮,為此阿纖姐推掉了谷中所有事務,來我床邊坐了整整兩天,試圖為她貼補。然而很快我們就發現大家都錯了,王妃只用了一天熟悉地方,第二日便輕車熟路似在這裏生活了數年。晨起為我擦身,午後看著我睡下,必要時,三餐都不必等沈敘準備,讓他一天勝一天的不自在,乃至於與王妃共處一室都如坐針氈。

“王爺也需要娘娘如此操勞麽?”我閑來無事,什麽都想打聽。

她對我向來誠懇:

“那倒不是,王爺不是個需要人照顧的,更別說在靜城,他基本什麽都能自己做。是從前我娘家有一小妹,與我不大一樣,自小放在關內養得嬌,大點接回家,總是生病。那時她總愛纏著我,半刻見不到我就要哭,所以也是我照顧著……”

想到彼時她與皇後娘娘的交談,又聽出她語氣中對世事變遷的慨嘆,我識趣地收了好奇心,休提前話。

這個年節就這麽兵荒馬亂地過了,除夕夜聽著山下隱仙鎮的炮仗聲,我時睡時醒。王妃待在自己屋裏,說是想早早休息,阿纖姐和沈敘兩人各自占據床頭和床尾,艱難地一起履行了陪我的義務。

臨近開春,時氣忽而暖了幾日。我還不能下床,但看著明媚日光,心裏也犯癢。我求了沈敘,得他首肯,由王妃抱到中庭廊下,坐著曬太陽。

“山下上來送信的小子才有趣,”王妃把自己的披風裹在我身上,此刻隨意地往鋪了木板的地上一躺,手中握著一封信,“見到我時先喊公子,走近了又喊小姐,我一說話,他抓耳撓腮,又改口叫夫人了。”

我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方且瑜迷惑而緊張的模樣,多少有些好笑,畢竟眼前的王妃雖未完全妝飾,到底瞧著衣裝都與尋常人不同。

“那是王爺的信麽?”我瞧著她指間,好厚一沓。

她拆開來,抖出字跡各異的紙張:

“才不是,多半是些王爺管不到的細碎小事……”

說著,隨便一翻:

“——比如這個,你還記得附子麽?現在靜城居民也可自由出城,他想到外頭走一走。可是制作城外腰牌需得有姓有名,柳觀說他從前的師父胡先生曾拒絕隨他姓氏,只隨意起了這個名,既然你姓沈,他自請也冠沈姓,想要我賜名……”

她把那張紙塞到我手裏:

“我真的最怕賜名,自從我到靜城,動不動就是這種事,他都認你當師父了,不如就你來吧。”

……這情形怎麽好像似曾相識?

我舒口氣,也不與她客氣:

“沈敘曾經給一個養在谷中的孩子取名沈願,那時他說有很多願望,都得由自己來實現。我不知道現在他的願望實現了多少,不過我越來越覺得,有願景,有期望,也算得上一件幸事,所以不如就湊一塊兒,叫沈望吧。”

“大恩不言謝,晚上想吃什麽?”

她總能惹得我笑出聲。

雪融冰消之前,另有一人造訪。

持盈這回規規矩矩走了正門,向沈敘說明來意,才得以到中庭來看我。沒寒暄幾句,眼神總往王妃身上飄,她靠在廊下,莫名其妙地朝我遞眼神。

“我慢慢養著總會好的,”我應下持盈的關懷,“所以……你找她有什麽事?”

她看我指指王妃,臉上騰起一點紅霧,聲音低了好幾階:

“事……自然是沒有事,我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哎……就是……”

王妃歪著頭,對這番亂七八糟的回答表示迷惑。

“咳,”持盈清了清嗓子,走到她面前,“其實我本來想問,敲風劍的大名我仰慕已久,能否與您比試一場。不過前些日子我有幸摸到過現在的那把敲風劍……恐怕與您比試對您不公,所以雖然可惜,但也只能算了。”

王妃眨了眨眼:

“可惜什麽?”

“可惜……寶劍消隕。您依舊保留舊劍之名,想必也是懷念的。”

聽得此話,王妃忽然笑了,解下腰間佩劍,站起身來:

“難得你是懂劍的人,不與你試上兩招,太辜負了。”

這下持盈更加局促了:

“那把劍……我的刀可軟不下來,傷著您可就糟了。”

“這把劍確實不為見血而鑄……不過……”

王妃走入中庭,拔劍時,雪光流映。

“休多閑話,試了再說。”

我抱腿坐著,不知該阻止還是任憑她們鬧去,回頭看到沈敘挪過來,便向他求援。

“反正沒有病人住著,隨她們吧,”他把灌好的手爐塞到我懷裏,“你也悶了這麽些日子,難得有新鮮事。”

說話間,那邊已經有所動作,實打實的刀光劍影,在不大的院落中起起伏伏。

我當然是不懂的,靠著沈敘的肩,完完全全是在看熱鬧。慢慢的,卻也看出些端倪。

不需要什麽技巧和知識,因為眼前的情況一點也不膠著,純粹是持盈銳攻而王妃退守,就如我曾經聽到的那樣,王妃的劍輕而細,完全不能作防身用,被橫刀的重量和氣勢壓得節節後退,紅纓穗往院子深處的樹下去了。

“若是受傷了可不好……”我憂心道。

沈敘先前在靠著我的額頭感受體溫,確認無恙後才往那邊激烈的場面瞧,不一會就松快地笑了:

“不會的,你且看著吧。”

王妃被持盈壓制著,幾乎是毫無選擇地攀上那棵最高大的楓樹,兩人上下對望,目光能擦出星點火花。

“您……”持盈開口,似乎想要勸和,然而正是在此一瞬,王妃一躍而下,驚得她舉刀在前,護住面門。

我們這邊看得清晰,王妃一改身形,尋了一低垂枝椏借力,抖落一冬積雪,讓對手暫盲瞬間。

紅光化弧,她自己翻到了持盈身後,銀芒簌簌,直抵她背心,停在寸許開外。

持盈松了手,刀沒雪中。

“是我倏忽,”她轉過身,王妃也收了劍,“不過也算幸事,劍雖毀,人依舊,今日親眼得見,不虛此行。”

王妃笑著搖頭:

“不過是玩些虛招……我畢竟不是你們江湖人,單打獨鬥上不在行,行軍打仗倒是略知皮毛,占得地利罷了,多少也有些不公正。”

她把劍收規整,往廊下走來:

“不過有一樣你不知。這把劍是我夫君鑄來相贈的,彼時我身子不好,若按舊劍重鑄,怕是根本拿不動,況且我也很難再臨陣前,用不著那樣的實劍了,所以特意請工匠鑄此輕劍,只為作劍舞時用。我知對武人來說,這樣的劍不配被稱為兵器,然而它就是實打實的敲風劍,絕非贗品,更不是懷戀舊名而隨意頂替。”

她已行至窗邊,回頭看向楞在原地的持盈:

“持盈刀,你不明白,是因為你因刀得名。但我的劍,因我而名。江家沒有家傳寶劍,代代將軍征戰沙場,兵器損耗甚多,行軍時不同戰況兵器也需應變,長槍臨陣,短刀蟄伏,僅憑一把劍,做不成定疆之將。所謂代代流傳的寶劍,實為我身,凡我兵器,都可名敲風。”

雪中白衣的笑意從微露到開懷,最後持刀而立,向她行了一禮:

“幸甚,幸甚!”

王妃還以一笑,又重覆道:

“難得,你是懂劍的。”

我窩在沈敘懷裏,結結實實開了一回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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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兩個伏筆終於回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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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大結局,後天放點設定和碎碎念,還有雜七雜八的Q&A,就可以快樂完結啦(*′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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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上:感謝【在逃鹹魚犯】的投餵!這裏是我欠你的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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