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歸心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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珺州是醴都近內唯一傍山之城,與皇帝避暑行宮所在的琰州隔河相望。

粗看珺州城內,還是一派安然的居業之象,可城頭披甲的衛士和宵禁時街上回蕩的蹄鐵聲都在暗告著不尋常。

此刻正是暮色將近,街上剛吹過宵禁哨,天還未全暗,人卻已閉戶不出,一城夏末餘暉,竟只有炊煙蒸蒸相伴。

珺州太守府內,中堂擺上了長桌,辟作了臨時的會客議事之所,上首椅坐著的人,白綢覆了上半面,即使是暑熱天,也穿戴頗為周整,不知是真的不熱還是有什麽別的緣故。

他身邊坐著的年輕人則周身披白,不配任何飾物,一看便是家中新喪。

此夜,桌邊聚滿了人,卻沒人建議開個窗,縱然堂屋寬敞,這麽密壓壓的人氣團在一起,也造就了一種不自然的威壓。

最後一聲宵禁哨停了,為首的那位盲眼人指節輕動,叩了桌面。

霎時靜下。

一旁的白衣人一揮手,門開了一條縫,一人低頭而來,身上官服的彩金線映著餘暉,帶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何公公,”那年輕人道,“五皇兄有何見教?”

那位太監不卑不亢,禮也未行,答說:

“陛下寬仁,退位一事,可與二位王爺商議——”

人群凝著,等他的後話。

“——只是談判需有誠意,陛下將於明日設宴,不知二位王爺哪位赴宴,由奴先行稟報?”

座上人不動聲色地劃開問題:

“你且去吧。”

“陛下吩咐,見封王腰牌才可準入行宮,還望二位王爺今夜能定個分曉。”

說完,依舊不行禮,低了頭又出去了。

在門前丟下一句:

“自然,若是二位同往更好。”

門合上了。

心急的已經站起發話:

“襄王殿下,您萬萬不可去……”

話說到一半,被白衣人的目光釘回座上,自知失言,囁喏著找補:

“此事……必有蹊蹺……”

襄王回身向上首一拱手:

“四兄,丁將軍所言並非意有所指。”

靜王坦然一笑:

“有沒有,什麽關系?若是要去,自然也該我去,你坐鎮此間,才是上策。”

另一邊,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出聲道:

“這可是鴻門宴,不如都別去,再與他僵持著。”

此話落下,上面二位沒有表態,竊竊私語浮到了房頂。

“晏修,怎麽說?”靜王扔出一個問題,眾人的目光一時聚集在屋另一頭負手而立的書生身上。

那人的目光停在墻邊的地圖上,一字一句拿得安穩:

“在下以為,皇帝此舉,不止鴻門宴一意。”

他踱到地圖前:

“皇帝設宴,派人通傳,只字未提皇後一事,拜見都省下了,在下第一憂在此。”

“恐怕皇後已成棄子。”靜王接道。

“王爺英明。此番發兵,是欲挾皇後以得談判之機,盡力不動兵戈以易江山之主,這是二位王爺所托,也是上上之策。然我們似有失算,若是皇上棄皇後於不顧,局勢便可扭轉。”

“皇後是國母,與陛下伉儷情深,兄長為群臣之首,若是不顧,難安眾口……況且這才不到一月,忒利落了……”

人群的某處傳來這句。

立馬被另一人跟上:“線報說,自皇後被劫,她的兄長曲昭上書十數回,全無回應,只一句口諭,說曲相身體不好,為兄妹之情難免焦心,賞了些藥材。”

“怕是也拿這個做文章分了他的權。”話頭又轉到屋子另一邊。

人群劃作一半,半拉垂頭喪氣於胎死腹中的計劃,半拉唏噓感慨於帝王虛假的深情。

形勢急轉直下,免不得亂一陣。

“那便突入行宮,不管他這勞什子。”披甲的人已經急躁起來。

“不可,”晏修執扇,把話題扯回來,“一來師出無名,人心不向。二來行宮安於琰州城正中,皇帝既能如此迅速地棄皇後於不顧,想來以一城安危保一己性命也不會猶豫。此時舉兵攻之,難免殘傷百姓,與吾主之道相違。”

房中另一位坐在下首,文生打扮的人也加入談話:“不如多加揣摩,皇帝此舉意欲何為。依在下薄見,無論誰去,只怕都會尋個由頭扣留宮中,再以此為質爭得時間,調他處軍馬為援。”

晏修一拱手:“祁兄所言甚是。不過,若是如此,於我們而言,未嘗不是時機。”

他無視室內又一次出現的低語,手中扇骨一轉,點在地圖上:

“廢後詔書未下,於天下人眼中皇後依然是皇後,皇帝即使想廢,也總得拖延。請諸位看,東北軍已與靜王議定拒不發兵,西南變亂已久,無閑卒可調。皇帝的援軍有二,一則東南軍士,二則去歲平叛有功目前尚在關內駐紮的西北軍。以各位將軍之能,東南軍雖勇,只要占得琰州,以醴都為中呈包圍之勢,據地利而守,並非難事。唯憂西北軍人數之眾,又可直擊我後方……”

“這不是分身乏術嘛?”

喪氣聲直沖面門,晏姓書生卻依舊不緊不慢。

“在下從前游歷西北,知江家駐守已有百年之久,將士如雲,大多江氏族領。如今江氏一族雖已隕落,西北軍卻只易將領而未曾改制,解西北軍增援之憂,恐怕……靜王一封家書既可。”

他朝上首行了一禮,受禮之人凝滯半晌,長嘆一聲,隨即應下。

“等一下,你方才說琰州打不得,又說占得琰州,這不是自相矛盾嗎?”丁將軍摸著胡茬,發難道。

祁姓書生替他解釋了:

“晏兄的意思是,無論由誰赴宴,都會被扣作質子,既然得一質子,皇帝必不會在兵力匱乏疏於防範的行宮逗留,定會以人質相挾退回禦軍把守的醴都。禦軍目前尚未有動作,我方只消速速布兵醴都周邊,放他皇帝回宮後占得琰州,既可困醴都而退東南軍,這叫一招——請君入甕。”

眾人的目光匯於地圖,幾近把這張紙點燃。

“可是……”這回發話的是一位將軍身後的小兵,胡子都沒長出來,嗓音尚未變全,又粗又扁,“赴宴的話……無論哪位王爺去都不合適……”

他身邊的將軍一橫眼,把他嚇出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話。

晏修聞言,臉上也帶了些惱:

“這也確是在下所重慮,二位王爺共同興兵,人馬各半,無論哪位王爺入宮為質,都難免消極將士之心,屬下們各為其主,倘或心生怨懟,與大計無益,不如……”

建議被一聲脆響打斷。

人群中擲出一抹光,當啷落在木桌上,濺起細弱的驚呼。

一幹人等回身朝此物來處看去,只見靠墻的角落裏,椅上端坐著一位年輕人。

此人長發束起而不戴冠,黑袍伴身,僅用銀線刺繡裝飾,在腰下就戛然而止,掖進腰帶,遮掩住腿部的剩餘。除了面上一撇傷疤外,濃眉艷眸,整個人都落盡黑白,再無旁的顏色。

幾月來,旁人只知他是靜王帶來的一位大夫,照看靜王與皇後的健康,亦懼於他重殘的身體和不同常人的行動,至多以禮相待,無人敢近身。

他開口,坦然中帶了點嘲弄:

“他只說要見封王腰牌,我也有,我去便是了。”

桌上那片仿佛月輝凝成的美玉上,端端刻了一個“瑞”字。

四下闃寂。

“小九……你……”靜王不忍,率先開口欲勸。

沒準備好的詞出口慢了些,稱謂卻是變相地承認了此人的身份,方才默默的人們剎那間活泛了起來,有人訝異,有人皺眉,還有人遠遠地投來同情與憐惜之色。

“兄長,我要進宮。”他只用一句,就噎得靜王沒了後話。

“在下拜謝瑞王殿下,”晏修機靈,忙不疊行禮,“有瑞王殿下挺身相助,大事必成。但入宮為質恐怕難免囚牢之苦,以殿下的身體……”

“此去性命多半無虞,”他接道,“我知先生之才,也信先生之能,至於皮肉之苦,於我實在不足掛齒。”

他嘴角一勾,眼神低掠過殘缺的雙腿,這一笑,是為自嘲。

幾位面露疑色之人也訕訕移開了目光。

晏修再拜,帶動了其餘人等,一時室內交口皆是拜謝瑞王之語。

那人不為所動,用一個極不堪的姿勢爬下椅子,挪出門去,丟下一句話。

“不敢受諸位大人之禮,我遠朝野已久,如今不過一介草民,姓沈,名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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