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未若鏡裏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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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數月,我第一次夢到沈敘。

夢裏我跟著他走在一條長長的廊上,廊外是處打理得一絲不茍的花園,粉色的花朵綴了一樹,偶有風來,拈兩瓣碎片拍在他的肩頭。

我跟在他半步遠的地方,看他吃力地挪動著,鬢邊的發絲被汗水粘住,打著卷,

我們似乎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

這裏的墻好高,連廊深深,得不到天光的垂憐,他轉身拐進一岔,身影就沒進昏暗中了。

我急追兩步上去,只見洞開的門後疊層簾幕,燭光繚繞間,陳厚的香撲了滿鼻。

穿簾而過,兩邊侍立著裙裝統一的女子,面目都被燈影壓得好沈,不大看得清。

這陌生的地方,無人在意我,冥冥中我亦明白,不過是夢。

沈敘坐在房間正中的地上,手臂撐著勁,向屋子盡頭高高坐在一把雕飾浮華的椅子上的人仰著首。

那人一身玄色,冕旒把神情攪碎,都捏成青玉色的珠,一顆顆映滿了室內點得成團成簇的光。

語氣裏的挖苦卻是撓人骨縫的痛:

“你膽子大,朕卻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麽個畸形的玩意充作弟弟。”

他從身邊人恭敬遞上的盤中取過一塊皓白美玉,嘴邊撇出一個輕蔑的弧度,一把擲於階下。

玉牌應聲而碎,留給人間的最後回音也空洞無比。

“來人,把這個怪物押了去,回宮就給我扔進牢裏,別讓我再看見他。”

兩個腰間佩刀的侍衛沖了上來,把沈敘的雙手反剪在背後。

沈敘那麽輕,他們拖走他好像都不需要任何力氣。

沈敘那麽平靜,自始至終都用不屑和嘲弄的眼神回敬對方。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墜痛只存在於我的胸口,嗓子用死了力氣,依舊於事無補。

我絕望地奔向沈敘消失的那片紗簾,然後一腳踩空。

月明夜寂。

將近入秋,我睡前忘了關窗,此時有細弱的寒意停在枕畔,像耳語一樣繾綣,把驚心動魄的夢境驅得一幹二凈。

合上窗頁再入夢鄉時,那個夢已經不知去往記憶的哪個角落了。

第二個夢裏還是有他。

沈敘撐著傘,同我一起走在落雨的街邊。

確實是走著的,我的個頭也就到他肩側,不擡頭時,目光恰好落在他從袖中露出的手臂上。

細雨輕飄飄的,每有風來,就視紙傘若無物,斜斜敲在我的身上。

他換了一只手撐傘,這只把我攬到身側,五指張開護著我的頭發。

我握住了那只手。

果然,掌心溫暖而光滑。

好奇怪,我沒有見過沈敘穿醫袍以外的衣服,沒有見過他撐傘,沒有見過他走路,更沒有與他並肩同行過,隱仙谷的雨向來氣勢洶洶,這樣秀氣的雨天,亦不是我此生所見,我卻未覺得這一切有任何不妥。

可是握住這只手的一瞬間,我卻恍然大悟,大夢一場,此身為客。

我牽過沈敘的手,很多次,那是一雙被骨肉之傷拽得冰涼,被匍匐而行磨得糙礪,被藥汁墨水浸得粗樸的手。

我該醒了。

今日說忙也不忙,說閑倒也不盡然,我正給一位幹活時不慎傷了手的大娘包紮,後面還候著幾位約來診脈或抓藥的。

他們本在壓著聲交談,說些天氣收成,東西長短,卻不知怎的驀然靜了。

我擡頭,門口逆光處,那羅衣紗裙的身影,是王妃。

“娘娘……”病患們低了氣,向她行禮,已有一個半只腳踏出了門,顯然是想讓她。

她揮了揮手。

“我只是找沈大夫有點事,你們不必在意我。”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尋了個等候的椅子坐下,歪著頭捧著臉看門外的街。

我也收回心思在眼下,開出一張輔治傷口愈合的敷藥藥方。

午後,人都散盡,我只留了個燒餅給自己當午飯,沒有多的招待,她沒精打采,讓我不用管她,自會回王府再吃。

待我伴著茶咽下最後一口,她才終於落座我的對面,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來放在我面前。

自然是沈敘的。

我已從她聚滿擔憂的眉端瞧出端倪,閑話不論,亦無心發問,拆開封口速速讀來。

前半是絮絮心事,中間是切切囑托,最後一部分,則筆鋒一轉,寫他自請入宮為人質,要我珍重自身,待他想辦法找到血魂草的所在。

筆觸流暢,語氣輕松,仿佛那毒草已是囊中之物。

“我剛收到,就給你帶來了,”王妃向前探著臉,想從我的臉上讀出些什麽,“他說自己要進宮拜見皇上去了麽?”

我把紙頁往她那邊一推,並不在意她看:

“說了,他說自有辦法打探血魂草的消息,他日事成,可盡快采得,事不成,也會盡力為我遞出消息。”

王妃把信折好,幫我放回信封中壓平整,這才向我解釋起來:

“我與王爺長守此地十年,初時只願辟一清凈地,收留孤苦疾患之人,自給自足也就罷了。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又兼著朝堂上清廉正直者少,勾結朋黨者眾,草野中則是瘟疫頻發,叛亂不休,邊疆不守,早不是治世之象。於是韜光養晦,只為扶一新王上位,尚能為天下爭得喘息之機,後興之能……這是我與王爺的夙願,倘或不成,也已有下策安置這一城民眾,可我確實沒想過要把你們牽扯進來……雖然如今這麽說已遲了,可我真的深覺抱歉……”

我給她沏了杯茶。

何曾是她要把我們牽扯進來呢?我和沈敘,從來就在這天命的漩渦中,盡力向上探求一息。

“是我和沈敘自己選的,”我直視著她的眼睛,“我信他,也請你信我。”

她失神一剎。

茶喝了一半,我還是開了口:

“沈敘說,王爺他們尚有難處等著娘娘解圍,娘娘可有把握?”

她拇指擦著茶盞,把口脂的印一點點擦去:

“皇帝已將沈敘押為人質,下了回醴都的令,恐怕軍令也已經發出了,兵力聚而得散而崩,若是能阻止西北軍南下,他們就能集力迎擊東南而上的軍兵。至於西北軍,我母家雖早已離散,軍中大部分是舊人,我派幾人去聯絡造勢,再送信說服現在的西北軍總領將軍,軍心不穩,他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是……”

王妃說話聲音本來就小,“只是”後面的話更是斂了息,輕得沒邊,散在藥煙裏,撿不回來。

政見權謀,我是一竅不通的,沒得再問得餘地,就給她添滿了茶盞。

王妃走時,我又接了一位病人,腹痛得厲害,滿臉青白。

餵藥等待的間隙,我看到她在我支來驗看自己身上血魂散的印痕的鏡子前停了一陣子,指尖點著鏡中自己的臉,末了,正了正鬢邊的宮花,拂袖而去。

幾日安寧。

我把愁與慮通通兌進手頭的醫術、脈案或藥方裏,只要它們有擡頭的架勢,我就立馬給自己尋宗事來,再不成,就去街頭走一走,呼吸之間,把它們丟在靜城的風裏。

卻逃不掉深眠中的累贅。

白日裏的我愈想逃離,夜裏它們的報覆就愈變本加厲,沈敘的最後一封信後,我再也沒有睡成一個整覺,安神藥都阻止不了噩夢的裹挾,此月十六的毒發之日,於我竟成了躲清靜的去處。

當然不是好眠,是劇痛泯滅一切,讓我能夠暫時從無數個糟糕的設想中解脫。

不過,對抗疼痛餘下的疲憊,還是賜了我難得的一場清閑夢。

夢裏我回到了攬月閣,與沈敘相對而坐,他在我抄的脈案裏圈出好些錯字,蹙了眉罰我重抄,我一筆一劃寫得認真,抄完了一遍也不告訴他,翻過頁,再抄一遍。

我怕抄完了,夢就醒了。

我不想醒。

可是由不得我,夢裏的窗邊有人叩著,輕聲叫我的名字。

“卿卿……”

我不想回頭,自顧自寫著。

“卿卿……”

手下的字已不成型了。

“卿卿。”這回是沈敘叫我。

我擡起頭,正撞上他的瞳,還是那麽清亮,笑意把小小的我托在霧海之上。

熟稔的景物消散了。

我向床的內側拱了拱身子,把已經流到頸後的淚藏起來,用一聲惺忪的輕嘆回應床邊那人的呼喚。

“卿卿,”是王妃,她伸手撫著我的額頭,話聲如同夢囈,“卿卿,我帶你去找你師父,好不好?”

如同一盆水澆頭而下。

我一邊坐起來,一邊抹去淚痕:

“真的麽?”

還是夜裏,王妃散著發,只披一件素色衫,除了一雙明眸,人形統統溶進了窗外漏進來的月光中。

膝上的劍刃凝了清輝,寒意逼人。

“當然,後日就出發。”

說罷,她扶著我躺下,兀自收了劍,倚窗而立,沈入思緒中。

迷離之間,我聽到她的呢喃:

“我這王妃是當得太久了,久到都快忘記自己本是什麽樣了。”

“等要等到什麽時候?我去接他回家。”

睡吧,我對自己說,睡醒了就去接沈敘回家,回我們的攬月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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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男人就要自己去搶【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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