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天垂碧波影

關燈
驚慌中仿佛過了很久,靜下來一收拾,也沒錯過時辰,吃過午飯出發,也完全趕得及。

老板娘確實嚇得夠嗆,我看她辛苦,自告奮勇在廚房幫忙,沈敘還要再向病人強調些服藥、保養的事宜,所以留在大堂。我有些擔心那男子再起了性傷害他,建議吃飯時直接向老板娘交代,不過他只是摸摸我的臉笑著拒絕。

“她本人的病情,自然得向本人解釋清楚,”他幫我把散下來的發絲窩到耳後,“我教過你的,你怎麽又忘啦?”

不得不說,他是越來越溫和了,這種話放在從前是必然要刺我一兩句才罷休的。

再看那位丈夫,已經低著頭,拘在床尾,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太陽穴還冒著兩根青筋,這邊的婦人一說話,他抖上一抖,就差找個地方鉆進去了。這讓我放心不少,想了想,又對他皺了皺眉,用眼神震懾了一下。

這忙幫的可不大自在,老板娘手腳麻利又惦念我是客人,象征性派給我點活,只有嘴上沒閑著,她的健談讓這一趟幫忙險些變成故事會,我這唯一的聽眾必得多作反應,嗯嗯啊啊的都沒敢停。

先說起這對夫婦,原是普通的佃戶,男人因勞役出去做工傷了腦袋才變成這癡傻的樣子,女子不忍相棄,但耐不住家中沒了勞力,日子越發難過,又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幾番打聽到了靜城這個地方,索性變賣家產來問,也就留下了。

“他們來時也是在我這住了一夜呢,”蒸鍋散發的絲絲熱氣把老板娘的臉熏得一片淡緋,和笑意一起裝點這北國的寒日,“當時那姑娘和我哭了小半夜,生怕入不得城,我廢了好大功夫才說服她孕中不能多思。如今好啦,孩子平安落地,養兩天身子就能回城裏住啦。”

“既然住在城裏,為何還要出城來呢?多危險啊?”我跟著問道。

畢竟這城被一道山擁著,周圍盡是松林,客棧這一片應是人為清出的空地,交雜錯落一小撮屋子店鋪,最近一個鎮子也要穿過一片林,即便可以請車夫來,對一個即將臨盆的婦人來說,怎麽看都是個辛苦的選擇。

“你不知道,城中原本有位大夫,前些天剛去世,留下的弟子也才剛入門沒學幾個月,如何敢看病?所以最近這些日子,城裏有急癥的病患都得出城到鎮上求醫……嗨,要我說是這孩子福氣足,遇上了你們,要不得多危險呢。”

又趕緊袒護一下他們:

“是……有些不好的事,不過那漢子怕也是護妻心切又不通事,你也勸勸你師父,千萬別計較啊……”

我笑了笑,也讓她寬心。我都不計較,沈敘自然也不會計較,又不是第一天行醫了,只要病患得救,母女平安,就稱得上萬事大吉。

又隨便聊了些瑣事,飯菜就上了桌,老板娘為了犒勞沈敘特地弄得豐盛了些,又著意為他添菜,弄得他拒絕也不是接受也不是,尷尬得時不時端起酒杯佯裝喝酒。

嘴唇都沒碰到酒邊,我看到了,我作證。

上馬出門時才發現,昨夜裏見過的兩位少年,一位書生和兩個披甲帶刀的漢子都是同路。不過他們各自為營,沒什麽說話的興趣,沈敘在冷的地方是沈默到底的,今天又不知道在尋思什麽別的事,蹙著眉頭,所以這一路都極安靜。

順著大路,不需要什麽指引,我們就踩上了一條碎石鋪就,壓得很平的路,弧度也很平緩,盤旋著登上眼前的山腰,在松林裏拓出一帶明溪,想來從高處看去,我們這一行人也應如溪上隨流的片葉,輕慢地前進著。

一個岔路口站了個士兵,遙遙向我們揮手示意停下,到了跟前,湊上來挨個問道:

“訪親友,還是想長住?”

聲音一出,才意識到是個女子。

那兩位士兵樣的漢子先開了口,說是來探望朋友,於是被引到右邊的方向,很快不見了。

輪到我們時,我自然是不清楚如何答,只能看著沈敘。

“我們……”他也有些猶豫。

“訪親友的話,得有手信,或者有人來接。不然有什麽別的事,都跟著上去見花大人吧。”

那女兵急著解釋道。

“好。”沈敘謝過,就撥馬向前,跟上剛才被放行的兩位少年。

身後的書生似乎不會講話,安靜著過了關,馬蹄聲不一會也繼續粘在我身後。

再走一段,就到了城門口,我們被一位士兵引到小屋前,這時我才發現,另有一條路通向這裏,不知來處,這條路上也時不時有人進出,只需出示符牌便罷。

我剛跳下馬,就有一人上來提醒:

“花大人剛到,請你們稍等。”

話音剛落,屋裏就傳來一個清晰的男聲:

“外面冷,快點帶進來吧。”

那人一正身子,立馬應了,把我們向門口引。

沈敘這邊自然要慢上許多,我就自覺讓開道,不耽誤其他人進屋。另一邊的士兵看我們戴著手套,解起繩結來僵得麻煩,也把手從袖筒裏拿出來幫忙,隨後又搬來一個高凳,擱在馬腹一側,高度恰好能讓沈敘自己移下馬,又跟上另一個同樣制式一半高的矮凳,竟然就能自己下到地面。

我在旁邊看著稀奇,又擔心他不穩當,虛張著手臂護著他。他的臉上也寫滿了意外,只有靜城的那個小士兵,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

進到屋裏,環境驟然變暗,一時模糊了視線。我摸索著靠墻站定,猛擠了幾下眼睛,才把視線放出去觀察這間屋。

屋子不大,卻因為只放了一桌一椅而略顯空曠,地上薄鋪了一層氈毯,粗糙但結實,我蹲下碰了碰,被屋內燒爐子的暖氣捂得有些溫。

如此,倒也不用憂心沈敘的腿受太久的涼了。

那書生正伏在桌上寫什麽東西,兩位少年則已經有人引著準備離開,屋內還有幾人,都做侍衛或者士兵打扮,只有靠在桌邊垂手而立的一人,格外顯眼。

顯眼的自然不是他那一身只有簡單繡樣裝飾的灰色袍服,而是他那頭一半束髻一半散下的華發。

要不是這一路都有人口口聲聲將他稱為花大人,我都想問問他與路上遇到的那位容姓姐姐有沒有什麽親故關系。

不過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因為他聽得響動,擡頭朝我們看了過來。

誠實地說,我的第一反應是驚詫。

容姓姐姐的白發是銀亮的素白,一眼看過去是會意外,但她戴帽穿衣都如常人,意外過後再看,還是和諧的。這位花大人的眉發卻都是透著黃的白,像褪過色的舊緞子,皮膚也慘淡,向我們看過來的那雙眼,則若山間的靈獸,是銳利的淺金色。

少見……或者說……怪異。

待這怪異感消一消,又不覺有些遲疑,因為細細一看,他的五官都秀氣而柔和,尤其是一雙眉眼,初看時訝於不尋常,再看卻是一雙杏核,裹著春時暮雪,靜而緩,蘊著奇特的生機。

誠然,我時常用美而非俊形容沈敘的臉,因著他面上比尋常的男相多了許多精致,可是這種精致也被濃眉和銳目沖得淺淡。這位花大人卻美得不同些,如不是微動的喉結、高大的身形和明確的男聲,我多半會將他認成一位女子。

被不和諧的視覺沖擊擊得楞了,我被沈敘捏了捏指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為自己的失禮面上發燒。

沈敘向他行了一禮,我也抓緊照做,他欠了欠身子,沒有計較什麽。

這時,沈敘從腰包裏掏出一張信箋,展開來遞了上去。

“花大人,在下沈敘,從秦華縣內的隱仙谷來,敝處舊時主人與靜王爺略有舊交,這是他遺下的手信,不知能否請大人通融一下,讓在下能有機會面見王爺?”

我斜眼看了一眼,是谷主的筆跡。

他接了過去,看時湊得離紙頁很近,金色的眸子微微顫動。

這可不是好現象,我心中嘀咕,怕是眼病,得註意些,旋即又反應過來此刻是我有求於人,不是在看診。

索性低頭琢磨起了地上的氈毯。

是不認得的針法。

花大人看完,把那頁紙原樣折好,沈吟一下,對身邊的一個士兵吩咐一句,待那人飛步出門,才繼續對我們說:

“王爺亦曾提過這位沈公,不過今日王府內忙亂,下官也不好保證得見,還是慎重為上。我已托人叫另一位大人來替我,等他到了,下官再帶二位去王府,為二位通傳。”

果然,不出一刻,就有一位同樣著灰衣的人匆匆而來,替下了花大人。

他為自己撐起一把傘,帶我們來到室外,走進城門。

我朝身後看了一眼,漫漫松濤頂著雪蓋,依稀能看到來路。

又看看眼前,晴朗的天空澄靜蔚藍,一兩團閑雲漫步其中,恬淡地吞吐風息。

花大人轉過來,置身傘的陰影中,溫和地對我們笑了笑:

“歡迎來到靜城,下官在靜王爺身邊當差,名花栗玉。”

--------------------

據可靠情報,

靜王提到沈老先生的時候,

說的是,

想把他給挖到靜城來搞培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