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雲間白鶴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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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大人要我們隨他坐車同去,馬和行李暫放在城門處的小站,我戀戀不舍地拿了藥箱和這兩匹一路相隨的馬告別,可惜它們並不領情,埋頭啃草啃得歡。

無端想起了阿墨,走之前把它托給了方嬸,告別時也是在這樣毫不在意的樣子,如今天氣轉涼,它也該開始粘人了,不知過得好不好。

待安定下來,也該給他們去信了。

上馬車時,小站裏的長工又搬出了與先前一樣的一套凳子幫沈敘上車,如此看來,這東西是真的不稀奇。

花大人也不講究,自己和我們上了同一輛車,避著車窗投下的光,和沈敘擠在一邊,倒顯得我這邊空間格外得大。

我伸手去把沈敘拉了過來,給他找了個地方靠穩當,又用手幫他墊著腿,以免磕碰。

他是久不坐車,果然有些暈眩,也顧不得什麽體面不體面,閉著眼偷拽我的袖口。

“快到了。”花大人的眼神飄在不知哪個角落,體貼卻來的及時。

我只顧著沈敘,也沒機會看一眼窗外是什麽光景。

果然,這話音落了不久,車就停下了。他率先下去,親自搬了擱在一旁的凳子,我也先把沈敘讓下去,自己才踮著腳往下跳。

一旁的小夥子看上去還很青澀,想搭把手又沒個機會,尷尬得一直撓頭。

眼前是一座院落——我們停在它的門外,正門緊閉,一旁的小門倒是開著,赤褐色的圍墻環了一大抱青松,從那小門看進去,也是林影交錯,不辨究竟。

惟上首牌匾上的三個飄逸字跡寫明了,是靜王府。

花大人引著我們進了小門,又轉過一顆奇石,眼前豁然開朗。壓平的碎石子路分成兩半,一半鋪著鉤織的氈毯,另一半則壓得平整卻略顯粗糙,兩側與松林之間還立著欄桿,細細看來,上面有許多深淺不一的刻印。

透過松樹的間隙能看到另一邊也有相同的一條道,我覺得新奇,探頭多看了一眼,花大人顯然也註意到了,路過我身邊時輕聲向我解釋道:

“靜城的路多半如此,一條道只能向一個方向走,入王府走這條,出王府就走那邊。”

我半懂不懂地點點頭,心裏頗有疑問。

他引著我走上壓得平整的那一邊,又示意沈敘可以用鋪著氈毯的那一側,他的步速亦放得慢,好讓我們跟上。

我看他走路時手指微觸欄桿,便也學著這麽做,然而不得要領,悟不出這樣做的意義。

林子幽靜,只看得到湛藍的天,日光無力,都化成樹影被我踩在腳下。

花大人也撤了自己的傘,走的輕松。

靜著也是靜著,我索性好奇地問道:

“花大人,為何城中要把路建成這樣?”

我還騰出時間看了一眼沈敘的臉色,他沒有阻止的意思,而且看上去這清澈的空氣也讓他好了不少,雙手挪動的動作都輕快了些。

花大人也頗有耐心,邊走邊向我解釋:

“靜城所居者,多半各有不便。拿下官來說,天生眼疾,不僅畏光,所見也很模糊。手邊這些欄桿既是保護,上面的印記也是指引,若是姑娘留心也可觸摸試試,很快就能找到規律。至於這路,石子粗糙是為了防滑,鋪這氈毯則是因為靜城地氣寒涼,若腿腳有疾便可稍有保護。”

我忍不住看了看沈敘,他也有些驚訝。

得到回答讓我好奇更甚,又追問道:

“那為何只能向一個方向走呢?若是走錯了想調整,豈不是很麻煩?”

“明眼人行路自然不怕,可若兩位眼疾患者行同一路而方向相反,難免相撞傷到彼此。再者說,若是像你家郎君這般身形,若是行道混亂,更容易被傷到。建成這樣自然也有不便之處,到底還是為著安全考慮。”

“那似乎還是有人在身邊更安全些……”我小聲嘀咕道。

他聽了,搖了搖頭,回道:

“無論身體如何,靜城都希望能讓人獨自生活。畢竟不是每人都如你們這般,有相互扶持的運氣。”

沈敘對我苦笑了一下,這讓我猛然有些慚愧。

從前只想著在外要如何照顧他,這一路也確實總擔心著他,但他應當也不是不想自己一人出門走走吧?

我訕訕地閉了嘴,把好奇心收到指尖上,研究著路過的刻痕。

有數字也有符號,我只來得及粗略判斷,並不認得清楚,一頭霧水。

倒有一個問題得到了解答,因為走了一段後,林子疏了些,這兩邊不同方向的路就匯到了一塊,中間只用一層欄桿隔開,每隔一段就空出約莫一個人的空隙,想來是可以掉頭往回走的地方。

頭腦被新奇的東西激得活泛,連帶著鼻邊沈穩的松樹氣味都變得令人心生快意。

正走著,迎面來了一位中年人,也穿灰袍,頭上戴了冠帽,不比花大人的瀟灑,透著肅整氣。

“花大人,”他湊到欄桿邊,向這邊行了禮,“您怎麽不在城門?這二位又是……?”

花大人也回了一禮,稱此人為肖大人,又說了我和沈敘是想面見王爺。

就在此時,另一個聲音加入了對話。

“今天怕是見不上了。”

我向後一看,來人也穿灰,只是更素一些,窄袖窄褲,頭巾包得嚴實。

“無慍,”他們這樣稱呼新來的人,相對招呼過,花大人問道,“王爺在哪裏?”

“還在不諱殿,”答的卻是肖大人,他顧忌地看了我們一眼,話說得隱晦,“近來事多,王爺還在與另外幾位大人商談。”

“何況今日娘娘身子不適,王爺事畢自然要過去,外客還是明日再帶來吧。”

那位叫無慍的補充道。

“這才是今日引見的必要呢,”花大人不憂反笑,“這二位是王爺提過的那位老大夫沈公之徒,從隱仙谷一路來的。”

此話畢,他二人面上都搭上喜色,看我們的表情更添十二分親切,弄得我好不自在,往花大人身後溜了溜。

沈敘卻泰然自若,第一次主動開了口:

“我們等王爺議事之後再去便是。鄙人此來也有要事相告,還請各位大人為沈某通傳。”

我暗中有些奇怪,沈敘早說過這位王爺是他的兄長,為何在此卻不說出來呢?不是更容易見到麽?

不過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之後再問吧。

“既然如此,”無慍說著,從我們身後趕上前去,“你們且慢慢來,由我先去為各位通傳通傳。”

花大人也把手中捏了一路的手信遞過去,讓他呈給王爺看。

於是各自行路。到了此時,沈敘才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叮囑我一會面見王爺要跪下行禮,自稱也得換成奴字,不得失禮。

待他說完,花大人才溫和地接過話茬:

“沈兄博聞,這都是京中規矩。只是我們王爺寬和,體諒眾人,向來無所謂這些不必要的虛禮。不論是您還是沈姑娘,都只要尊敬些便是了。另有一樣,我們娘娘最不喜女子自稱奴,只要稱我既可。”

我們連忙謝過他的提醒。

又穿一道門,終於,一幢建築映入眼簾,依舊是赤褐色的墻體,青墨樣的磚瓦潑了滿檐,又結新雪堆成的霜凇,煞是好看。正中題字與門口出自同一人之手,正是從他人話裏聽到過的不諱殿。

我只感慨這字舒朗開懷,正合這雪地長天,沈敘卻輕輕一笑,小聲慨道:

“不諱之朝,確是他的手筆。”

這一句很小聲,走在前頭的花大人應當沒有聽到。

對面的甬道上又迎頭來了三人,皆官服冠帽,一人扶杖,一人推著一把椅子,椅子腿被改制添了輪鞣,為椅上的人代步。

他們向我們行了禮就匆匆離開了,探究和好奇的眼神卻留在我們身上,好久才散。

無慍迎了上來,滿臉喜色:

“王爺看了手信就遣幾位大人回去了,正等著二位呢。”

花大人聽了,對我們行了一禮:

“既然如此,下官還有職務在身,就送到這裏,再會。”

說罷,轉到對向的甬道去了。

殿前的臺階也如甬道一般處理,有氈毯又有欄桿,沈敘爬得並不吃力。

一進門就是大堂,還沒顧得上看,我總覺得少了什麽,又兩步,走到正中才想起,這裏的門竟然沒有門檻。

大堂寬敞,兩側都開了采光用的窗,掛的簾雖厚,卻能透光,不見燭火,依然是亮堂的。

上首擺了兩座,一座空著,另一座上的應該就是這一路灌滿了耳音的靜王殿下了。

他座前亦有桌案,我們被引著,到那案前約莫兩三尺才停下。我學著沈敘的樣子行了禮,低著頭站定,卻耐不住新奇的心思,微微側目,打量著他。

傳言太多,眼前人卻普通得緊,毛皮大氅下壓著素色領,頭發束起,戴一小冠,莫說是王爺,說是這一路上哪個城裏的富貴公子,我也是信的。

若說哪裏不尋常,大約是他的眉眼被一條繡著仙鶴相依的白綢覆蓋,顯然是目不能視。右手摩挲著我們帶來的那頁手信,我暗自臆測,應當是在“看”。

不過這一路所見的不尋常太多,我已慣了,如今只覺得那兩只鶴繡得精致,不知是何人手筆。

“你們都先下去吧。”他一開口,這殿內的兩三人聞聲而動,我這才發現就在我身側還設了一案,堆著書冊案牘,把後頭的人都淹過去了。

這人應當也是腿腳不便,聽得吩咐,挪了兩下,被過路的另一人抱了出去。

瞬間只留了我們三人。

沈敘保持著禮貌的緘默,直到王爺的話是對我們而說。

“小九,多年未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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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與敘敘子仿佛兩個行走的專家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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