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塵落染人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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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破廟荒廢已久,沈寂的空氣一旦失去了人聲支持,很快就恢覆了壓抑,頹唐之氣把那堆逐漸力不從心的火罩得黯淡了不少。

屋外的雪從粒粒米白長成了輕絮,於是乘著風,更靜了幾分。

沈敘低著眉眼看火堆,一手撐穩身子,一手伸到沈卿卿的臉側,替她擋著光,也感受著她睡著時溫熱平穩的鼻息。

他在等。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睡著了,他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卻被搶了先。

“你有事想問我。”白發的女子閉著眼,佯裝睡著,聲音卻清醒得好似窗外落的霜。

“是,”沈敘沒有擡眼,接下了這句話,斟酌著用詞,“我……是有一事想要請教容大人。”

“我有名字,”那女子沒好氣道,“我叫容枯,才不想聽你們那些虛稱。”

說罷,容枯起了身,雙手捧起她的琉璃燈,坐到一邊香案上去了,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只有半人高度的黑色身影。

“說罷,什麽事,我也算欠你一個人情,”她說,“若是你也想求一卦……你為醫者應知,發為血之餘,用尋常人的發絲引我這燈,可以窺得一二命數,但你不行,你身有缺損,血氣折損,若是求卦,必得用血肉方得,況且也只是預兆,並非明了的未來之事,恐怕不大劃算。”

沈敘沒有看她,依舊是撥弄著火堆,堅定地搖了搖頭。

“也是,我看得出來,你不信神佛。”

沈敘把輕微的笑意投進焰色,話裏半是自嘲,半是掩飾不住的寥落:

“倘若神佛真有知,我倒想問問,我的前世今生究竟犯了哪條忌諱,才落得如此殘疾之身。”

香案上,容枯的臉色有一剎動搖,欲言而又止歇,終究浮起一絲不忍,稍勸一句又轉移了話題:

“命數交疊錯落,從來不止一因一果……我也能看出你對那個小姑娘用情至深,你是想繼續問她的事麽?恐怕我也沒有更多能說的,用發絲為引只能看到未來的吉與兇,大吉之人無需多言,大兇之相難亦挽回,除此之外,人的微薄之力都有一用,事在人為,就是如此。至於孽*與劫數,也只是虛虛得知,無法說得更具體了。”

沈敘也對這段話照單全收,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隨即收起了那份自怨自艾,遲疑一下,最終開口:

“我想問您……一個傳說。不知您有沒有聽過,本朝開國之君原生於北國,因前朝政務冗腐,橫征暴斂而不得立足,後因逃避徭役躲至最北的銜雲山中,偶與山中神女交好,得賜神力,從此擁有了蓋世武功與馭人之能。從銜雲山離開後,行至中原招兵募帥,隨後舉大義,一統天下。這個傳說幾近婦孺皆知,容天師上通宇宙無窮,下知坤與浩蕩,我想您一定知道,它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人為編造?”

容枯楞了一下,顯是沒想到這個問題,語氣也帶上了些驚訝。

“年輕人,”她微微笑了起來,“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向我提問。我給了你機會,自然知無不言,雖然不大喜歡聽你們的奉承之語,不過我也承認自己所知乃凡人無可企及。面對這樣的機會,你想問的,就只是一個與自身毫無關系的傳說的真假麽?”

“是的,”沈敘擡起頭與她對視,“我想知道的,唯這一樣。我此行是要去找一樣東西,它或許與這個傳說有關,若這個傳說為真,我的方向就不算錯得太多。”

瞬息之間,沈敘只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虛影,晃花了眼睛,又一縷奇香沿著口鼻涮了一遍,引得他一激靈閉了眼,再仔細去看時,那人已經回到香案上,把什麽東西投入重新燃起的琉璃燈內。

“原來如此,”這會她沒有任何失神,掃了一眼燈輝,繼續與他交談了起來,“你這執念,果真一點不為自己。那好吧,我告訴你就是了。”

“你講的這個傳說,半真半假,人物地點為真,所做之事為假。你們那位皇帝,當日確實是走投無路,逃到那座山上去避難,也確實遇到了一位所謂的神女,交好不交好,我非親眼所見,不能斷言,不過我所知道的版本是,你們那位所謂的君主因貪慕神女所擁有的力量,用盡方法接近並最終刺殺了她,將神女之力據為己有,用以奪天下之大權。神女死前百般求饒也未能求得他一瞬心軟,留下詛咒後含恨而終,所以這位君主雖能運用神女之力,卻不得不付出相應的代價,英年早逝,也不奇怪。”

她又看了一眼搖曳的燈輝,繼續說道:

“短短一根頭發,我看不透你們的糾葛,更沒法斷言你的未來,不過你要找的東西就在那座山上,你去找就是了。”

沈敘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把心上積攢多時的塵霾都吹進了火堆,把那火焰沖得顫顫巍巍,險些接不住了。

他道謝也道得誠懇,只有為沈卿卿擋光的手不曾挪開,一直守護著他的小小寄托。

“我鬥膽再問一句……”他語氣婉約,“天師所說的糾葛,是好是壞呢?”

她的身體裏種著以我的血脈澆灌的罪惡,沈敘心裏想著,未來通往何方,誰又能肯定?若是情纏終成癡妄,自己或許該適時謝幕。

這樣的問題,也只有在這風雪深夜,才會向一個玄之又玄的人提出。

“不知道,”女人已經閉上了眼睛,倚著手臂,“只有囿於凡塵之人才會用多餘的條條框框為身旁的一切下定義,然後按照那些定義選擇自己的做法。只有人會分辨,也只有人會在乎好與壞,我不懂得,也不在乎。我只把我看到的如實相告,這個問題,問我無用。”

沈敘啞然失笑,又一次謝過了她,低下頭去,用指尖點著沈卿卿的眼角。

囿於凡塵之人,他重覆了這四個字,對此毫無異議,甚至頗為受用。

落雪之後的原野就如幹燥的柴火,天光一迸就亮得耀眼,完全沒有晨光熹微的過渡,只有從窗紙外漏進來的大片灼炫之色。

沈卿卿醒得很快,瞇著眼看過窗外後,立馬知道沈敘又失了信,低著嗓子好一通教訓和道理,直到沈敘滿口答應下次不會才善罷甘休,而後她才發現,屋裏只有三人,容枯已然不見了。

“她說時間緊張,睡醒就匆匆走了,”沈敘解釋道。

“她連馬都沒有,如何行得這泥濘之路。”沈卿卿皺著眉看窗外,一臉的憂心。

不過待他們整裝準備上路之時,她又從雪地裏新添的馬蹄印裏找到了慰藉。

“多半是她想辦法尋回了那匹黑馬罷。”她揣測道。

幾十裏外,天地被松散而慵懶的白覆蓋,一尾小道上,黑馬載著白發人,向著迢迢山河,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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