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鹽飛登華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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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光源,夜幕下的不安就少了大半,這才看出,這一片原應是田地,有壟脈,有溝渠,只是荒廢得久了,才盡是雜蕪。

先是路過了一間小木屋,我們湊上去看了看,實在太過破舊,屋頂都沒了大半,只好先記下方位,向前尋摸一陣,實在沒有旁的選擇再回來將就。

向前走走,多了不少柵欄一類的人跡,也有幾棵枯柳標記方位,於是自不必說,大家都暗中松了口氣。

最後落腳在了一間舊廟,舊歸舊,好歹上下完整四角周全,能遮風避雨的,也就不用挑了。

不出意外,一進門就是灰塵飄飛,直沖腦門。沈敘面上是忍不住的不適,然而到底沒有說什麽,反倒是容姓姐姐皺死眉頭,在門口躊躇著。

我自告奮勇,從褡褳裏取了毯子,先進去了,沈敘也跟著進來陪我拾掇,這下最後那位也不好意思落下,跨過門檻,找了個空當地兒替我們照明。

好在廟裏原有一個掃帚,拖氣候幹燥的福還沒朽掉,我手腳麻利,一會功夫就把供奉佛像前的地方清理了出來,那邊一傷一殘的我也不答應他們幫忙,於是把鋪毯子這樣的簡單任務交給他們,自己到門外去撿些能引火的來,湊合一堆火才好歇息。

門外的世界沈寂而昏暗,這會又飄起了細小的雪粒,搞得我總覺得視野邊緣處有什麽在動,不敢走太遠,撿了一懷就匆匆進門了。

撿來充作柴火的枝條都有些潮,一燃起來凈是濃煙,嗆咳得我眼淚都快滴下來了。沈敘無奈地按下了我的手,就地教我把枝條的樹皮扒開,用骨刃豎著分開,這才好了一些,從琉璃燈那裏借來了正常的明黃色火光。我一擡頭,容姓的姐姐無需招呼,自己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於是三人的效率非常,不一會,一個簡易的火堆就逐漸成型。

暖意隨之潑灑,漸漸占據了這間破廟的每個角落,煨得座上佛像的眉眼仿佛都柔和了些許,我們也放下心,彼此之間的空氣都洋溢著寧靜與安和。

我剛勻出一口氣,就看見沈敘的眉心皺得深,不說我也知道是身上不適了,趕緊摸出先前熄掉的手爐來,倒掉餘灰,給他再添一個。他則摸著我的鬢發,不知在想些什麽。

容姐姐起身開門時,我都沒有註意到,她動作輕盈安靜,竟直到屋外傳來兵器聲,我才驚得擡起了頭。

我這個動作掀起了一點小火星,其中一粒蹦到我的發梢,沈敘眼疾手快按滅了,留下一股焦糊味。

只這一剎分神,再擡首時,屋外的人長劍已到,直攻白發人的眉心,只是那劍看上去只有氣勢,毫無力道。容姐姐也不疾不徐,只向後一側步,就讓過這一招,屋外持劍的人自己倒站不住,踉蹌著跌進屋裏來了,隨後這個人影楞了一下,直奔我和沈敘而來,又停在一步來遠的地方,背對我們將我們護住。

琉璃燈撲忽一閃,幫我看清了那人的臉。

“小欣?”我的聲音裏半是驚喜半是驚嚇,一時摸不清狀況。

又看她依舊握著那柄劍不撒手,生怕她倆誰傷著誰,我只好先問起來:

“你在這裏做什麽?這又是怎麽回事?”

她沒有看我,也沒有回答,死死盯著容姐姐。

那邊卻先開了口,語氣依然平淡,一點沒有性命威脅在即的感覺。

“這把劍不是你的,”她說,“我也不認得你,你提著不合適的兵器尋到我門上來做什麽?”

小欣這才開了口:

“你為什麽和他們倆在一起?”

顯然,他們倆指的是我和沈敘,不過這個問題一出,大家都有些疑惑,容姐姐更是皺了皺眉才答道:

“他們幫我治了傷,我就帶他們找個地方過夜。”

小欣背影一滯,手上的勁松了三分,語氣卻依然緊張:

“我……我在宮中見過你,他們喊你……容大人。”

對面更加迷茫了:

“他們這麽叫我,那我就是容大人唄……”

停頓一瞬,她換了臉色,繼續道:

“你在乎這個,莫不是你身後這兩人,與你說的宮中恐怕有些不大好的聯系吧。”

小欣頓住了,自知失言,滿臉懊悔,手顫得都快拿不住劍。

那邊倒沒打算計較,兀自坐回火爐邊:

“我不過是個查些偏門案子的閑官,與我案子無關人等我一律沒有興趣,如果他們和我要查的案子有關,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他們捉回來。你恐怕也回不去了,就留下一塊歇到天亮吧。”

小欣的眼神在我們之間來回幾遭,終於還是洩了氣,收起劍鋒,坐到了我的身邊。

自谷中一別,竟有兩年多未曾相見,我緊緊拉住了她的手。

“你怎麽在這裏呀?這些日子也不給我寫信,都在做什麽?”她的手被外面的雪夜凍得僵硬,我巴不得揣進自己懷裏暖。

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被火光抹成一片紅:

“先前被谷裏派到了附近城裏的醫館做事,哪知剛來掌櫃的就病了,我來了便挑著大梁不得閑,後來總算好些了,又碰上附近有人起兵作亂,更是焦頭爛額,所以確實沒顧上。前段時間收到信說你們要去投靜城,過路要在我們這下榻,我和掌櫃都高興得不得了。算著日子該到了,附近卻又亂起來了,掌櫃的不放心,給了我這柄劍,讓我出城來接你們一下。我輾轉打聽到了你們的消息,卻聽說你們被一夥強盜沖散,只好在附近走走碰碰運氣,沒想到一看到你們,你們就和她在一塊……”

說著,她瞥了一眼容姐姐……或者該叫容大人?繼續說:

“我以前見過她,很多人圍著,都叫她容大人,也聽說她負責查一些懸而未決的疑案,我以為是她拘了你們,生怕她對你們不利,所以……”

“等等,”我先聽出了一絲不對勁,“你為什麽會見過宮中的人?她又為何要對我們不利?”

沈敘適時加入了談話:

“容天師行走江湖多年,反而是在朝的時候少些,確實該謹慎些,先前是我疏忽了。”

“你也認得她?”我把添好的手爐遞給他。

他誠實地搖搖頭:

“不認得,只是聽說過。我幼時她就已經是禮司的天師了,據說能通靈曉命,很受敬重。不過極少在朝中,我未曾見過,因此認不出來。”

如此說來,她那樣稱呼我和沈敘……倒也沒錯,應該是比我們大了一輩。

駐顏有術啊。我心裏嘀咕道。

這位天師立即向我們展示了她非常人的一面——我們自覺已經是非常小聲的對話,顯然被屋子另一頭的她盡數聽了去,然後在這個剛剛好的時機打斷了我們:

“所以說,你們大可放心,我對你們朝中與我無關的事向來不在乎,也與你們不同路,明日天亮了就可各自告別。”

小欣點了點頭,為了讓她放心一般,把那柄劍靠到了墻根。

“不過,”她看著琉璃燈,臉上泛起一絲柔色,“我還是該答謝一下小姑娘的搭救……這樣吧,我為你算上一卦。”

小姑娘,我嗎?

我看了一眼她,被回望的目光所肯定,又轉過頭去看沈敘,他聳了聳肩,捧著手爐尋思起了別的什麽事。

我繞過火堆,湊到她跟前,小欣看我的眼光還是緊張的,但也只是看著。

“給我一根你的頭發。”她說。

我隨便揪了一根遞過去,只見她也從那頭銀絲中捋下一根,和我的一疊,打成一個結,扔進了琉璃燈。

淡淡的火燎味轉瞬即逝,隨後一股異香蒸騰而上,我只覺眼前迷蒙一片,喉嚨像被扼住,喘不上氣,恍惚間,我只看到容姐姐的眼裏快速蒙上了一層薄霧,然後就失神半晌,不知如何了。

異香散去,我才恢覆正常,心跳砰砰的。不過火堆的另一邊,小欣和沈敘都很安靜,想必看上去我是沒什麽異常的。

容姐姐關心的一瞥卻說明她知道我方才的體驗,更說明這絕非不正常,於是我放了心,略帶些期待地看著她。

誰會不想窺測自己的命數呢?

她笑起來也是淡淡的,要不是語氣確實柔和,我都懷疑是火光帶來的虛影。

她說:

“倒是我從沒見過的有趣命數……你命中帶了孽,卻原不是該報到你頭上的孽。劫難成雙……有趣得很。”

短短兩句話卻讓我稍驚一瞬,手指刮了刮自己的臉側,脂粉被凍得貼緊了臉,絕不是血魂散的印記暴露,她又如何知曉?

“那……”我小心地問道,“此劫,能渡麽?”

她沒看我,目光穿過火光,投向了靠在案幾旁的沈敘,這份目光卻好似銳利了一些,紮得他直了直腰,不大自在。

“事在人為。”她拋出了這四個字的診斷,然後就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根銀針,撥弄起琉璃燈的燈芯,不再理我了。

“這和沒算有什麽兩樣……”

我聽到了小欣故意沒有控制音量的發難,趕緊想要維護一下容姐姐,卻被她搶了話,率先開口:

“尋常人參不透命數,即使幸得指點,也不得要義。事在人為而不在天,已經算得上天地間的大幸事了。”

這一番話卻被我依依不舍地留在心裏,反覆咀嚼。

事在人為,是不是就意味著,只要我盡人為所能盡之力,就能安然度過那所謂的劫難呢?

“卿卿,”沈敘喚道,打斷了我的思緒,“不早了,該睡了。”

我一邊應著一邊跑到他身側,心裏卻突然想到,沈敘的腿,是不是就是人力不可為的那些事了呢?

如此想來,更添一絲悵然。

我在毯子上蜷起身子,沈敘卻依然坐在火邊沒有動。我扯了扯他的衣擺:

“你不睡麽?”

他低眉看我,輕聲解釋道:

“在外過夜不比客棧,自然得留一個人守夜,我先看著,後半夜再叫你起來替我。”

我環顧一番,小欣已經抱著腿在角落中睡著了,容姐姐也熄了琉璃燈,撐著頭打盹。

於是我捏了捏沈敘的手,同他約定道:

“那一定要早點喊我起來替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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