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遲花掩舊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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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說我把那個馬鞍遞給沈敘的時候,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那張臉從驚訝到露出笑意只用了短短一瞬,眉間眼下,乃至努力勾起的嘴角,卻都好像被攬月閣的藥爐煙熏久了一般,苦得溫吞。

語氣倒還是如釋重負的。

“這樣一來就輕便多了,”他說,“我重新看看地圖……我們能快上很多。北地冬日早至,多有風雪,越早抵達越好。”

說罷,他就想要回到椅子上去,然而可能是因為著急,手上用了兩三遭力,都沒能把下半身帶上去,索性支起脖子在桌上摸索出那張塗畫多次的地圖,靠在桌邊研究起來。

我找了針線來才看到他這一番折騰,也不好說什麽,好在夏日裏地面涼不到哪去,也便隨他,就過去把那個小枕墊順下來讓他坐穩當些,依著他也看起地圖罷了。

“我們北上,騎馬不坐車的話就可以走些小道,不必拘泥大路了,”他分過來一半視野,向我解釋道,“靜城在最北端,路上怎麽也得兩三月,也不能太趕。況且據說這一帶有人擁兵起亂,正在平叛,流寇災民的,我們只能繞著走。”

他手指的地方是一片山,姑且還是我能看懂的部分,剩下的密密麻麻的線條沖的我頭昏腦脹,勉強跟著他的手指盤旋而上,從他圈出的隱仙谷飛到地圖最上端的一大片空白。

那裏是什麽樣的地方呢?

“為什麽靜城這一片是空白的呀?”我問道,這張圖說粗也確實不大細節,但隱仙谷的幾座山都標得清晰,那麽大一片空很是顯眼。

“因為畫這張圖的人沒有去過,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樣。”沈敘答道,又接著和我解釋。

“靜王從前是我四兄,人倒不壞,我得以從宮中脫身也確實仰仗他心善。原也是該他做當今這個皇位的,可惜後來遭了些變故,身體也落了殘疾,不堪擔當江山社稷大任,就被改封了個王,扔到最北那片人煙罕至的地方去將就。北地苦寒,雖然傳說本朝開國之君發跡於最北之山,然而直至十年前靜王抵達之前,那裏都只有散居的民眾和下獄流放的罪犯。這十年裏,靜王在那裏收留了不少身患殘疾之人,倒據說是建城興邦,統治有方,與其他王爵的封地竟沒什麽不同了。可惜除非身有病疾前去投靠,其餘人等沒有手信書函一類是進不去的,所以到現在除了一點沒影沒邊的傳說,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樣。”

這個故事我曾聽過些,然而再聽一次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個地方的方方面面都令我覺得難以想象。

“世上真有這麽多疾苦之人,有一城之多?”我喃喃問道。

沈敘笑了笑:“你如今也算得一個大夫,光你我在此經手就有多少?泱泱此國,必然更多,只是世人或恐懼,或鄙夷,所以只得修飾殘缺,逃避不便以致深居簡出,自然不得多見。然而我們只是身子不便,還是得要繼續活下去的。有靜城這樣的地方,未嘗不是件好事,所以一傳十十傳百,投奔之人也就漸漸多了。”

話裏的“我們”二字分外刺耳,我忍不住透露出小小的反駁:

“你與他們都不一樣……”

他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臉頰,依舊是笑:

“我只是比他們有幸,有人垂憐,才能夠學習技藝,有蔽身之處,還能有你。這不值得驕傲,而應當時時感激,饋以薄力。”

我捉住那只手,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面對他這番豪言壯語為自己的扭捏辯護道:

“我是說對我來說你與他們都不一樣。”

“那是自然。”他遷就著我,繼續低頭研究線路去了。

攬月閣的一應生活用度其實相當簡單,所以略收一收也就罷了,沈敘自己計劃了盤纏費用,又送了各類書信去交代事務,我也就包了幾件衣服以示幫助,好歹看上去不是事不關己的態度。

沈敘的衣物自然只有四季穿的袍子,除了厚度沒什麽差別,我是有些上山之前的舊衣,還有年節生日添置的裙衫,可是想想一路勞頓,再想想目的地未知的生活,頓時也覺得還是穿袍子最好。

這樣一來我們的行裝就分外簡單了,再拾掇一個藥箱出來,剛好往褡褳裏一裝,無需其他累贅,輕便適宜。

出發前的最後一日,沈敘空出來,迎了幾位老患者來,為他們最後診了脈開了方,也如對待濯玉一般,將以往病例一一交付。我從旁協助,心中總是微酸微痛的,不好去說,只得在人群多偷看他幾眼。

只要是接診看病時,沈敘總是坐的板正,長發束得一絲不茍。面罩拉起來,只一雙眉眼,也是眸光翻覆,不落俗塵。

待病患散盡,我才靠過去,拉下面罩,仔細端詳這張已經可以正大光明地據為己有的臉。

他眉梢輕挑,送來一個疑問的眼神。

“我們不久就會回來的。”我追著那雙眼睛說道。

他好脾氣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恰此時,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笑。

來人是兩位妙齡女子,各自用團扇遮著半面,略施一禮後又私下低語,笑作一團。

我看了有些奇怪,畢竟來這裏的多半是求醫之人,不愁眉苦臉已經很不錯了,哪有一路笑語盈盈的呢?

不過還是引她們坐到桌前,擺上兩碗清茶。

“我明日便不在此間了,”沈敘的語氣很溫和,摘了面罩,更清晰而有力,“兩位姑娘若是看診,可以去山下谷中。若是舊時來過,請問芳名,我讓小徒找來脈案送還。”

兩人爆發出一陣大笑後,其中一人開口了,眼神狡黠:

“我們倒確實有些不舒服,不過聽說這裏有個俊俏大夫,特地來瞧一眼,瞧了大夫就能好了。”

沈敘蹙了眉頭,不過也僅限於此,面上還是平淡。

我被這笑聲硌得有些不舒服,把脈枕向前推了推。

“兩位姑娘誰先來呢?”我問。

其實從年紀上來講,我多半是該喊聲姐姐的,但我不想,所以學著沈敘,把不悅藏在話裏。

沈敘瞥了我一眼。

還是方才說話那人,大方地把手擱在脈枕上,另一人則掩了嘴,笑個不住。

沈敘的手剛剛搭上脈息,就被那姑娘反手一握。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得寸進尺,另一手攀上沈敘的臉,從那道傷疤輕撫到下頜,又順著衣領落在胸口的銀線,如一尾魚落入淺塘,爽快地向下游去。

刺激啊……

我本想厲聲制止,然而看沈敘態度坦然,毫無反抗之意,也就住了口,作壁上觀。

“臉確實好看的,”那姑娘笑道,“這條疤可惜了點,不過也還不錯,我可以不收你銀子……”

在另一女子愈加放肆的大笑中,我後知後覺明白了這番話的意思,耳邊燒了一下,連忙端起茶水掩飾。

沈敘又看了我一眼,眼神深奧,我咂摸不出個滋味。

“大夫不說點什麽嗎?”她靠得愈發近了,順勢就要坐到沈敘的腿上去。

我假裝咳了兩聲,想略盡綿薄之力,卻莫名被沈敘的眼神頂了回來。

他的唇角甚至有一絲微笑。

我雖一頭霧水,也還是繼續把嘴唇泡在茶裏,不動聲色。

果然,她一側身想要坐在沈敘懷裏,那雙只是擺在那裏作裝飾用的木腿被這力輕輕一推,就斜了出去,她也感受到一絲不對勁,反手一摸——

就被堅硬的觸感嚇得一聲尖叫。

距離太近,震得我有些耳鳴。

“你你你……”她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了,向後退著。

“鄙人這雙假腿看來不合姑娘心意,不知是不是得加收些銀子?”沈敘問道。

“你怎麽……你……”看來她是真嚇著了,臉色都有些發灰。

不至於吧,我終於咽了口茶,腹誹著。

“還是說,”沈敘接著道,“姑娘也對自己的身體不大滿意,想置換點木頭零件?”

還沒咽完全的茶差點嗆到我,我別過頭去,把真咳咽了下去。

說不上來的好笑。

那姑娘沒再多話,拉起同伴就跑出了門,還被不識相的門檻絆了一下,好險沒有摔倒。

不然我還得給她們包紮,多晦氣。

沈敘放松地靠向椅背,把被弄得有些亂的下半身整理齊,又來回掃了好幾遍身上,這才擡了頭看我。

“你笑什麽?”他問。

“沒有沒有。”我矢口否認,又灌了一口茶。

“過來。”他臉色莫名有些危險。

我乖巧地靠了過去,隨後被一把拽入懷裏,順勢就坐在了那雙剛才立下汗馬功勞的腿上。

我想掙紮,卻又被拉住雙手,放在他的雙頰側邊。

四手交疊,四目相對,他看著我笑。

“放我下去。”我先開口。

“就一小會。”他軟了聲音。

……主要是這玩意我花錢了,一會弄壞了算誰的?

不過不得不承認,這張臉上確實也讓我不太想繼續掙紮。

我仔細在他的神色間尋找一番,還是不大確定,只好小心地問:

“你生氣了?”

他沒有理會,反過來扔給我一個問題:

“好看嗎?”

眉峰礪就,眼眸漆成,一點黛色,一撇絳痕。

還有深切的綿綿之意,我不忍沈醉。

唯有點頭。

他狠狠地用臉頰蹭了蹭我的掌心,又湊在鼻尖,仿佛在尋找什麽熟悉的氣味。

也可能是在回味我們之間氤氳著的裊裊藥香。

隨後才滿足地放開我,還貼心地半抱著把我放到地上站穩當。

“現在不生氣了。”他笑著說。

又補了一句:“你才是該生氣的。”

莫名其妙,我想,我有什麽好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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