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快馬踏新泥

關燈
冥冥中總覺得,離別的日子該是細雨迷蒙的,愁緒淅瀝。

事實上,這卻是個意外熱的日子。

未到出發的時刻,我就被暑氣沖醒了,最後環顧一圈我的小小房舍,我在鏡子裏為自己撲上粉。可以料想與沈敘出門已經足夠顯眼,如果我再大大咧咧頂著這些印記,恐怕光被別人問東問西就夠受的。

從門外的動靜來看,沈敘應該也睡不著。

果然,待我到了大堂,他已經衣衫齊整,穿戴一如往常,只是不再坐在椅子上,而是一手支在桌邊,另一手翻看著些什麽。

“早飯在桌上。”他沒擡頭。

我咬著桌上拿來的餅,湊過去一看,他在看從前寫給我的那些試藥脈案。

感受到我坐下的動作,他微微側了身。

“這些不是不帶麽?”我嘴裏吃著東西,話說得不太清楚,“還有什麽要增補的麽?”

“沒有,”他的聲音低低的,藏著些我道不明白的念頭,“想再看看這些東西而已。”

我歪歪頭,很自然地就靠在了他的肩上,把一行行字跡收入眼底,這本應當是較早的一批,沈敘的字跡還不似如今舒展,橫豎之間尚且留著藏鋒的習慣,看上去是規整的小心。

仿佛能看到多年前的他趴在桌前一筆一劃地斟酌,手起腕落端著尚不成熟的心思。

我蹭了蹭他的頸窩,被一聲輕笑回應。

“那你在看什麽啦?”我又接著問。

“我只是在想,”我們近乎耳語,“盡管幾乎每天都坐在這裏,然而我好像已經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實際上來說,我已經留不下腳印這種東西了,但這些字跡也可以充作途中的標示,帶我回首一些過往。”

說完,他又露出了一個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抱歉,有些詞不達意。我沒事,你收拾好了我們就出發。”

我囫圇把剩餘的餅塞進嘴裏,騰出手來攬住了他。

“我們以後也有很長的路要走,”我看著他的眼睛說,“這次是我們一起走。”

他笑著點了點頭。

兩匹棗色的馬拴在門口,迷蒙晨光裏只看得清額前的白花。是都我前日從谷中借來的。當然,說是借,也沒人計較什麽時候還。

阿纖姐送了信來說會來相送,順便把濯玉帶下山去,不過此時還稍早了些,是我和沈敘故意為之,我知他是不想在人前表演上馬下馬這樣的狼狽姿態,所以他一提出早點出門我就滿口答應。

人就是這樣神奇,全然陌生的人可以不在乎,兩情無間的人可以完全托付,只有半親不疏的關系需要別扭著來。

我表示理解。

這兩匹馬已是谷中所養的壯年好馬,全不似上會的小馬靈光,個頭也高上許多。我抱著虛幻的希望又是拍他們又是好言相勸,試圖打動其中的某一個屈一下膝蓋什麽的提供點有利條件,不過都以失敗告終,所得到的最聰明的反應也不過是轉了個身子而已。

我只能在心裏安慰自己,起碼脾氣不錯。

然後把馬鞍固定在那匹好歹有所動作的馬身上,當然,是在沈敘的指導下。

“你很熟悉這些啊?”我一邊把系帶捋順,一邊對他說。

“從前確實常做……你能行嗎?”

他看著我向他伸出的雙臂,臉上也有些不大信任。

我聳了聳肩,用眼神告訴他,認命吧,我不行也得行。

他很勉強地對此點了點頭,然後任由我環過他的腋下,試著把他抱起來。

成功是成功了一瞬,但是我們四目相對時都有些後知後覺的尷尬

——這樣面對面的姿勢,除非我抱他若托鴻毛,能一舉放在馬背上,否則一定是錯誤的。

把他放回地上歇口氣,我一時難以在自己熱氣騰騰的臉頰和他角度古怪的嘴角裏找出一個更加需要關註的點,只能跺著腳作出熱身的動作替雙方掩飾一番。

下一回嘗試就自然多了,他背了過去,不再對視的姿勢削弱了一些新奇的不自在,這力也就使得順暢了,只兩回,我就成功把他遞到了馬背旁邊。

只要讓他的手能夠到馬鞍,一切就萬事大吉了,可我心裏絲毫不存在應有的輕松。

只見他吃力地聳動著身體,背脊上因此突出了蝶翼般的細骨,崎嶇蜿蜒透露著令人絕望的脆弱感。束高的發尾卻是不服輸的,在空中蕩了幾個來回,終於實切地落到了馬鞍後方。

沈敘實在穩不住,隔著幾層袍子都看得到,布料下的肉體抖得篩糠一般,兩手抓死鞍前彎曲的金屬,青筋趴在泛紅的皮膚上,也抵不住汗濕帶來的滑膩。

我是不忍看的,沈敘在我心中,從未窘迫至此。

但我不得不看,因為從今往後,再多難堪也得由我陪他受過。

我隨便滾了塊石頭來墊腳,替他把系帶一層一層結在身上,抽得松了怕他掉下來,抵得緊了,又怕弄疼了他。

“疼嗎?”垂下來的系帶,一側固定著一掌多長的腿,一側只能又繞到腰上去,再固定一圈。

“還好。”他喉結微動,把這兩個字裏的顫抖藏得嚴嚴的。

我護著他慢慢向後,直至靠穩鞍後的背圈,才敢慢慢松了手。

好在馬的脾氣著實不錯,我們這邊折騰得熱火朝天,它只是打個響鼻,困得眼皮耷都拉下去了。

我把韁繩和馬鞭遞到沈敘的手裏,又替他松了馬,示意他權且先試一試,轉身間,餘光裏瞥見他匆匆用袖口收了下巴脖頸的汗。

他身體聳了聳。

憑直覺來說,這個動作應該是要用雙腿來向馬腹施加壓力。

馬又打了個響鼻,絲毫沒有動一動的意思。

顫抖又爬上了他的下唇。

我想去拍拍他的腰側,身高所限卻拍到了那小半條腿,被綿密的潮熱汗氣懟得心中發澀。

他看了我一眼,少有的連目光都洩了勁,軟晃晃的。

“還記得嗎,”我盡量湊得離他耳邊近了些,“我們一起在這裏騎過馬的。”

他乖順地點了點頭,又拍了拍馬兒的鬃側。

又試了好幾番,終於在韁繩與馬鞭的共同作用下,馬兒邁動了蹄子,懶洋洋地繞了一個小圈,沈敘一發聲許它停下,它就立馬垂下頭繼續補眠。

我倆卻是精神一震,各自松了口氣。

方才交換了一個喜悅的眼神,就聽得身後枝葉窸索,一轉身,果然眼中淌入一大抹白。

“我來送送你們。”持盈笑著說,幫我把一撮碎發塞到耳後,“順便送你點東西。”

蒙蒙初亮裏,只來得及看清她手指尖的一點芒,脆響就鉆進了我腰間的小包,落到底了我才反應過來,是不大不小一塊銀錠。

“哎這……”我急著去掏,被她撥開了手。

“診金,診金,”她在我耳邊悄聲道,“你就當背著你師父藏私房錢咯。路上多帶點銀子總沒錯。”

說罷,她就和沈敘攀談去了。擦身而過間,我看到她的肩上一大片濕跡,恍惚一瞬,方想到那是晨間林露。

她來了有一陣了。

晨光熹微中,我與沈敘一同踏上了門前的石板路。

持盈站得最近,一手攬著她的刀,一手提溜著濯玉的胳膊肘,讓他用一個很別扭的姿勢站著。

稍遠點的地方,且瑜和且思兄妹倆圍著方嬸,她臉上也是笑著,雙肩卻因為哭泣的餘韻時不時抽動一下。我們都知道她是想來送送沈敘,可惜在她仰頭看到馬上的沈敘時,一開口聲音就變了調,然後眼淚就砸了下來,沒有給她說出一個完整句子的機會。

“我夢到過這樣的你啊……”這是我們從她被啜泣捏的四分五裂的詞匯中拼出的句子。

最後是沈敘輕言細語,撫著她的後背才讓她安靜下來,站得遠了些,一言不發,生怕一開口又哭得不住。

我抱了抱且思,萬分欣慰於她的好氣色,又被且瑜按了按肩膀,收了他一個深沈的點頭,這才把目光投向人後的阿纖姐。

她抱著臂站在那裏,目光未曾從我身上移開一刻。

“早些出發吧,”她說,“沈敘……罷了,不提他。你最要緊身體,然後看好行李,莫要信他人言語……你……”

後面的叮囑沒能聽到,因為我上前去給了她最後一個擁抱,然後翻身上馬。

“我很快會回來的。”我轉身對阿纖姐保證道。

光柱透過山林,裹挾著細膩的微塵,催我們趕路。

沈敘先催了馬,我也輕喚一聲跟上。

馬蹄乘著陽光,輕快悠揚。

“沈大夫!”腦後傳來一聲喊,沈敘沒有回頭,我只好匆匆轉身受了這尚且太早的喚法。

濯玉從持盈手裏奪回了自己的胳膊,就著跌倒的勁跪了個結實,然後猛地磕了三個頭。

腦門的聲音我這麽遠都聽得到。

這孩子可真實誠……

“沈大夫!”喊聲和眾人的聲音都漸漸遠了,還聽得到他的話,“我會努力讀書的!謝謝您……”

後面聽不清了,幾道影子也融進了遠處升起的朝陽。

我長出了一口氣,任憑離別的悵然被晨風帶走,一側臉,就是沈敘的微笑。

“你還好嗎?”我擔心地掃了一眼他鬢邊的一顆汗珠,生怕哪裏不適,傷了他。

他沒有回答我,而是抖了馬鞭,一仰首,催馬而去,甩了我幾尺遠。

那背影,十足意氣,不盡風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