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消息傳遞必須要快，不一會兒，糧草營遇襲的消息就傳到了姜央月耳中。她聽著令兵的匯報，怒道：“什麽？糧草營失守？”

令兵被嚇得一抖，姜央月見他的表現，深吸一口氣，很好地控制住了臉上的表情，盡量克制住怒意，“我們在主戰場占盡了優勢，我以為那些人會放棄這個計劃，沒想到他們還真能忍！損傷如何？”

“西嶺損失較重，我們也有一些傷亡。西嶺大巫師還活著，似乎還在和他們戰鬥。”跪著的令兵說，“大將軍，是否要派人馳援糧草營？”

姜央月垂眸看他：“大營分明離糧草營更近，我們這裏人手已經夠吃緊了，還來前線要人？這種事還是交給地巫大人斷決吧。我要做的，該是把他們欠我們的，陰我們的，通通從前線要回來！”

“是！”令兵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姜央月看向周圍的親衛：“傳令前線，全力總攻！明日我要巴克和瑞州元帥的頭掛在我越川的旗桿上！”

主戰場上喊殺聲一片。單昭和巴克站在指揮臺上，胡若站在他們身後，和對面姜央月的指揮臺遙遙相望。姜央月能收到糧草營被偷襲的消息，他們同樣也能收到。與此同時，他們還收到了另外兩個消息——一是泰格諾他們的部隊即將抵達，他會先支援主戰場；二是由於南部越川壓力的減輕，烏朵成功在山詔處借兵，離主戰場也不遠了！黎司非等人也正往回撤，他們雖沒能將西嶺大巫師梟首，但重創了川嶺的糧草營。巴克對黎司非他們的表現很滿意，他拍了拍單昭的肩膀：“你帶來的這兩小子真不錯！這算是你們瑞州年輕一代的將士裏最傑出的兩個了吧？”

“謬讚謬讚，他們還需要鍛煉。”單昭點點頭，“不過這次回去，一定能得到陛下嘉獎吧，說不定就有機會大展身手了。巴克將軍，閑聊的事暫且往後放吧。老夫覺得，還是先把川嶺大軍打回去要緊啊！”

“的確如此！和老將軍談得投機，一時間忘了還在戰場上。我與姜央月對上過不下十次，這時候她該想著反攻了。”巴克站在站臺上往下看，底下硝煙滾滾起，“元帥覺得我們該怎麽樣做？”

“援軍不是要來了麽？”單昭則望向另一個方向，那裏有星星點點的火光，“那就把他們打到屁滾尿流，夾著尾巴回去吧！越川大將軍又如何？縱橫南疆十幾年又如何？還不是要敗在我們手下！”

黎司非等人從糧草營中退出，短暫清點了一下傷亡，便開始後撤。他們特意找了一條路繞開主戰場，但仍然能聽到幾乎沖破天際的喊殺聲。單永暮離他近了一點，有幾分擔心地望向戰場：“司非哥，我們現在加入主戰場麽？”

“不，直接回營。”黎司非說，“既然他們希望我們進入主戰場，我們不遂他們的願不就好了。一開始我們得到的任務便是突襲糧草營，大營那邊沒有布置新的任務，就說明他們還能撐住。我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嗯，好。”單永暮點了點頭，“那我們抓緊時間趕回去吧。”黎司非也點了點頭，他下令加快了速度。不遠處已經可以看到大營的燈火。黎司非歸心似箭，速度又快了一點。他們在營前碰上了另一隊人馬——是烏朵！她身後的隊伍高舉著青山銀蜈的旗幟，瑪圖索眼睛一亮：“烏朵，山詔借來人了？有沒有巫衛啊？”

黎司非被援兵抵達的喜悅沖昏了頭腦，沒註意到瑪圖索提到巫衛時危月燕臉上劃過的一絲不自然的表情。很久以後黎司非想起這些事來，就開始後悔。自己要是早點留意到，或許在真正面對他們時更有辦法一點。烏朵騎著馬上前來：“嗯，他們的情形已經不算吃緊，能騰出人手來幫我們。不過巫衛還忙著山詔大寨的防禦，暫時不會到這裏來。越川人開始撤軍了，西嶺人也該從我們的土地上滾了。依諾凰，瑪圖索，我聽說你們那邊也發生了不少事，都還好嗎？”

“好得很好得很。”瑪圖索連連點頭，危月燕也跟著點頭，“我們先去見巴克將軍吧，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再好好說一說這些天發生的事情！”黎司非和單永暮立刻點頭附和，大軍堵在在門口可不好。烏朵當然是知道這個道理的，便揮揮手，示意他們先進去。幾人安排好各自的部下以後，立刻到指揮臺上去見單昭和巴克，泰格諾已經在上面等著了，見到他們便道：“少帥，單小將軍，聖使大人。你們到了。”

“元帥，巴克將軍。”黎司非拱手行禮，“末將不辱使命。”單昭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扶起來：“做得好！你不愧是黎暉的兒子，戰場上的本事和你父親一摸一樣！”

“謝元帥誇獎。”黎司非擡起頭來，目光灼灼。單昭又去拍單永暮：“臭小子，眼神了沈穩不少，看來是發生了不少事。”單永暮垂下眼簾，點了點頭。單昭轉頭看向巴克：“如何？”

巴克轉頭看向烏朵：“聖女大人，山詔給了多少人給我們？”烏朵比了一個手勢：“兩萬，加上現在有的，夠麽？”

“當然！”巴克眼睛一亮，“現在便投入戰場，要姜央月看看，曾經的南詔究竟是什麽樣！”

黎司非聽著便熱血沸騰起來。而單昭向後看去：“好！泰格諾，你也去！讓他們看一看，我們瑞朝男人的風采！”

於是援軍如潮水一般從大營中湧出，一掃方才的頹勢。巴克是鐵了心要給姜央月一點顏色看。對面敢傾巢而出放手一搏，他同樣敢動用全部兵力背水一戰。其實這時候只要有象兵，川嶺軍的局勢就能大變。可摩埜姒瑯不敢再動用象兵，巴克也吃準了這一點，對他們窮追猛打。對於川嶺聯軍而言，主戰場之上形勢越來越糟糕。有了山詔援軍的加入，加上泰格諾下到戰場上幾番指點，雲詔和瑞朝的軍隊一點點占了上風。姜央月著急上火，拿刀就要自己親自下場，被周圍的親衛攔住了：“大將軍，您不能去！地巫大人交代過，您要以大局為重！”

“大局……大局……！我當然知道大局！”姜央月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她深呼吸幾下，很快冷靜了下來，“馬上通知我們的人，準備撤軍！也往大營那邊傳信 ，告訴地巫大人，分兩路立刻後撤！”

“兩路？”周圍的親衛有些疑惑，“我們……我們不是直接退回大營麽？”

“這時候還說什麽‘我們’？大難臨頭各自飛吧。”姜央月冷笑道，“摩埜姒瑯早就讓那幾頭象跑了。你們還等什麽，還不準備和地巫大人一道撤回越川？我會跟著西嶺人，否則那個瘋子那兒我不好交代。還不快走！”

親衛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下去傳達她的命令了。姜央月恨恨道：“嘁！兩詔，瑞州，總有一天要你們好看！”她一揮手，示意指揮臺上的人立刻向下撤離。頃刻間高臺上人去樓空，就像獵人來過，鳥獸四散的山林。

“什麽？大將軍下令撤軍？”大營中的姜央韶得到了消息，臉色極其難看。她思忖了一番，對那個親兵道：“好，我知道了。你趕緊命各部準備，大營不要也罷。以最快速度從原路撤軍！至於西嶺……”她轉頭看向一旁的摩埜姒瑯，她臉色慘白，身上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她望著姜央韶：“西嶺也一樣，我這個樣子不便行動，麻煩地巫大人了。”

姜央韶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轉頭對親兵道：“立刻吩咐下去，全營分兩路撤軍！姜央莫亞不在，大將軍也暫時沒有回來，去叫姜央雨來。先讓她整軍，大將軍沒回來的話就由她帶著大軍回越川。至於我……大將軍要護送西嶺大巫師回去，告訴人巫和天巫，我會和大將軍一同前往西嶺，商議盟約和和談的事情。”

親兵應了一聲就出去了。大帳裏只剩下她和摩埜姒瑯。摩埜姒瑯盯著她，眼神冰冷。姜央韶望著她，眼神同樣冰冷。

川嶺的頹勢鮮明。黎司非站在指揮臺上，能看到他們後撤的跡象。他看向單昭和巴克：“川嶺現在是要後撤了？”

“看樣子應該是打算直接撤走了。姜央月縱橫南疆這麽多年，難得吃癟一次，真是痛快！”巴克哈哈大笑，“我記得上一次她也是在瑞州人手上吃的虧，好像是你們上一任皇帝吧。她當年第一次上戰場，被揍得路都不見。”

單昭點了點頭：“原來她就是當年跟在越川大將軍旁邊那個女孩啊。看來這麽多年過去，她也成了個棘手的角色。先帝看人很準，他說那女孩有毒蛇一樣的眼神，日後一定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她可不會覺得自己是蛇。”巴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們都是只相信自己獠牙和絲線的蜘蛛，不過心狠手辣可沒說錯。胡若，下面的情況如何？”

“等我片刻。”胡若說，很快她就回來，“下面的人說，川嶺已經撤到大營那邊了，看樣子是要兵分兩路各回各家了。我們還追麽？”

“當然追。”巴克說，“不是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麽？山詔的兩萬援軍可不能白來吧，姜央月這麽全須全尾地回去，我總有點不甘心。”

“你已經把姜央月打得夠慘了，她是個記仇的女人，只要不死，就不會咽下這口氣。”胡若嘆了口氣，望向烏朵，“還是見好就收吧。”

單昭給黎司非和單永暮遞了個眼神，然後轉向巴克：“老夫覺得胡若閣下說得有理。窮寇莫追，我們只要確認他們撤軍即可，不必步步緊逼。將軍意下如何？”巴克思考了一會兒，點頭同意了。撤軍的消息傳了下去，他們也一齊從高臺上下去。到營中時，滿身鮮血的泰格諾正和大軍在等待：“元帥，將軍，幾位。末將回來了。”

“辛苦了，回到雲詔後要好好休息。”單昭很滿意地點頭，“我們的損傷如何？”

“正在清點，末將初步估計不多。”泰格諾答，“也勝得不那麽容易。”

“沒有一場勝利是輕而易舉能做到的。你很厲害。”巴克望著他。泰格諾擡起頭來，眼神猶如烈火：“多謝將軍誇獎。不過我和越川人的事還沒有完。懇請兩位將軍給我一個機會，追擊越川殘黨！”他拱手行禮，然後跪在地上。單昭趕緊把他扶起來，然後看向巴克。他挑了挑眉：“看來這兒有和我想法一致的人嘛。怎麽說？”

“既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將軍要追就帶著輕騎去吧，巴克將軍也挑些人一道去吧。”黎司非開口當和事佬，“追到川嶺大營，也核實一下他們是不是都撤走了。但將軍要記得窮寇莫追的道理，萬一他們又在憋什麽壞，可就不好了。”泰格諾看著黎司非，輕輕點了點頭：“我會小心。”巴克則是有幾分讚許地看向黎司非：“你倒是很聰明，這話說得很舒服。胡若，你跟著聖女她們吧，我們很快就回來。”

胡若應了一聲，然後後退一步，加入了危月燕她們的行列。單昭又囑咐了泰格諾幾句，便讓他和巴克一起走了。他轉過頭去，看著黎司非等人：“走吧，先回中軍大帳，等他們的消息。”

他們沒有等太久，泰格諾和巴克就回來了。進了帳子，巴克先開口道：“越川人和西嶺人往兩個方向撤軍了。看來是沒什麽再戰的想法了。就算有，也不是這時候了。瑞州的諸位可以放下心來了。我們也該返回大寨了，頭人知道了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便是真正的結束了。眾人一齊松了口氣。黎司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一切算是定下來了。他隔著數人望過去，危月燕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許出神。橙紅的火色的光映在她的眼睛裏，好像深潭上盛著月亮。黎司非也有點出神。危月燕察覺到她的視線，回過頭來給她一個笑容。那個笑容情真意切，黎司非也不免動容。瑪圖索一手攬著危月燕，一手去抱胡若：“真好啊！總算打完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大寨了？在外面跑來跑去那麽多天，累死人了。”

單永暮也看著黎司非：“司非哥！我們可以回去了！”黎司非點了點頭。單昭走過來，伸手在他們的頭上揉了揉：“小子們，幹得不錯！等回到京華，陛下一定會好好獎勵你們的。”單永暮相當不滿意地讓他把手拿下來，而黎司非精神一振：“那我可以一直留在軍中麽？”

“你是個有天分的孩子，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陛下會好好考慮的。”單昭說，“但你如果想回靖遠的話，可能有點勉強。這事還要從長計議，不要太著急。”

“您不用太過擔心，我分得請輕重緩急。”黎司非說。單昭聞言又狠狠揉了幾下他的頭：“你們父子倆還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搪塞我的話都一樣。好了好了，別太擔心。陛下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又有本家做保，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就能順利呆下去。”

“好。”黎司非點了點頭，“我明白。”

另一邊的烏朵和胡若也在問危月燕和瑪圖素：“聽說你們在郎青那裏也遇到了不少事。現在怎麽樣？郎青巫師沒有因為瑞州人為難你們吧？”

危月燕頓了一下，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沒有麽？”瑪圖索看向危月燕，比了個鬼臉，“可差點把我們為難死呢？”

烏朵眼神立刻一沈，手向腰上的刀探去：“他想殺了你們？為了神樹的仇，郎青巫師已經是非不分到這種地步了？你把詳細的事情經過告訴我，我會告訴老師，然後處罰他。”危月燕趕緊攔住她：“聽我說，先聽我說！你不要聽瑪圖索亂講！他沒有刻意為難我們，只是一如往常苛待瑞州人而已。還有一些事情我要再調查核實一會兒，之後再告訴你。郎青巫師只是心急而已，沒做什麽錯事，是吧瑪圖索？”

瑪圖索比了個鬼臉：“是啦是啦。這件事還是回去說吧，依諾凰當時和我說的時候也有不少疑點，不知道她這兩天又有什麽新發現。”烏朵這才遲疑地放下手，看著危月燕：“真的？”

“真的真的，快別摸刀了。”危月燕嘆了口氣，“講點好的吧，我體內的蠱覺醒了，老師知道了應該會高興的。郎青巫師的事我們自己解決就好了。對了，還有隱谷那邊的事，你找阿蘭若多留意一下。越川人的野心不止於此，要多加小心。”

“隱谷？”烏朵皺了皺眉，“我這些日子在山詔那邊，都沒收到什麽消息。這又是發生了什麽？”

危月燕嘆了口氣，悄悄看向黎司非的方向：“這事不好現在就下定論，回去再說吧。”

在離雲詔和瑞州大營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的山上，姜央莫亞擡起頭，眼神冰冷。他手中握著一封紙箋，回望著雲詔大營的方向，視線越過大營，落到遠處井然有序撤離的兩支隊伍。姜央莫亞展開那張紙箋，上面的繪著蟾蜍一樣的花紋。他冷哼一聲：“雲詔人，瑞州人，等著吧。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他收好紙箋，沒有半點猶豫，縱馬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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