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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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文堂再醒來時,窗外已是白瑩瑩的亮色。

他沒有動彈,目光落在伏在床頭呼吸清淺的人兒身上。

從來是規規矩矩不肯讓外人拿捏住錯處的小姑娘,此時烏鴉鴉的青絲如瀑般垂散,尖尖小臉如梨花雪白,襯得那朱紅櫻唇更舔艷色,落入眼底讓人生出說不出的憐愛之心。只是她身上的衣物實在是單薄了些……

念頭轉過,才發覺自個兒右手竟牢牢攥著那纖白指尖,原是他逼得人家寸步不離。

於是笑笑松了手,哪知那姑娘竟很快察覺,長睫顫顫幾息便睜開了眼,對上他的臉時,有片刻沒能回神。

“怎麽,不認得我了?”他笑聲低沈懶慢,目光難掩柔情。

本就是溫和儒雅的人,病中獨有的一絲喑啞讓他開口的語調更如經年的美酒般醇厚,落入耳中只讓人覺得從心尖到指尖都變得酥軟。

晏安寧卻只是怔怔然望著他良久,久到經年身居高位的年長者心緒都變得莫名夾雜一絲緊張時,忽地一言不發地撲到了他身上。

他眉峰訝異地微微上挑,傷口被她的動作牽動了些許,不由吃痛得低低“嘶”了一聲。

懷裏的人立時如同受驚的鳥兒一般彈坐了起來,大大的眼睛裏滿是茫然無措。

“我怎麽總是這樣不小心?總是牽累你……”一串串淚珠從長睫上無聲地滾落,可抽噎的動作卻如同快要喘不過氣來一般,名為歉意的情緒似乎如潮水般將眼前的人淹沒了。

顧文堂很少見到這樣的晏安寧。

大多數時候,她落在他眼裏的模樣都是完美到無可挑剔的,一顰一笑動人心魄,每一瞬都如同稀世珍品般想讓他悉心收藏起來。他身邊的親人也都對她讚賞有加,似乎每個人都能與她舒服地相處。

然而顧文堂深知人生來便是有缺陷的,若能面面俱到讓所有人舒心,想來一定經過了讓自己不舒心的轉變或是偽裝。

畢竟,豪門大族選取主母,無一不是盼著嫁過來一位恪守規矩卻又長袖善舞的人物,好讓外頭的人瞧著風光體面。至於戲臺落幕後旦角是否歡喜遂心,全然不在當權者的考慮範圍內。

她是再合格不過的大家閨秀,但偶爾,顧文堂也會發現她真情流露,放縱悲喜的時刻。

一如那夜,她得知生母忌日與庶妹生辰是同一日時,在他身側難掩憤怒與嫉恨的情態。

他驚訝地發現,他這個待人近乎算得上嚴苛的人,竟然連同她那些女兒家細微瑣碎的情緒同那些與良善遠遠搭不上邊的算計也一同愛著——他幾乎是沒有思考與探查,就決定了順著她的心意,與她站在一邊。

這個發現讓他罕見地無所適從,心底裏甚至生出了一絲恐慌——不知不覺間,他竟已對她傾註了那麽多的感情,那他在她心裏又是什麽樣的分量呢?是否也只是她在當時的情境下,出於憤怒做出的最合理的一個小小算計呢?

到那刻他才發現原來愛慕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卑劣感情。

只可遠觀時,他不擇手段地也要將她留在身邊,口口聲聲的願望不過是要她與他長相守到白頭。可當她安安穩穩地待在了他身側,他卻又貪心不足地想著:她該愛他,如同他愛她一般,絲毫不差。仿佛如此,那顆沈穩有力的心臟才能如孩童般雀躍地跳動,被歡喜充盈。

而此時此刻,顧文堂仿佛就在她眼中看到了類似的情緒,一時間,他不由默然了。

“……我去瞧瞧藥熬好了沒有。”未聽到回音,晏安寧擡起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水光,強自鎮定地準備起身離開。

寬大的手掌卻攥住了她的指尖。

“果真是我昏昏沈沈間這般拉著你不許你走,才牽累的你在榻邊歇息了一晚麽?”他笑望著她:“如此互相牽累,我們也算扯平了吧?”

晏安寧看了他一會兒,卻緩緩坐了下來,身子微微前傾與他十指相扣,面頰親昵地貼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是,是我想要陪著您,所以一直沒松手。”

聞言,面容始終平靜的顧文堂神情微頓。

細膩的肌膚上帶著微薄的涼意,精準地挑動著他的神經。

他撐起身子坐起來,一言不發地將姑娘撈到了身側,讓這貓兒似的姑娘貼著他的胸膛取暖。

對方似乎嚇壞了:“……您還受著傷呢,快讓我起來,別碰著了傷口……”

卻聽他低笑一聲:“是我想要你陪著,所以一直不會松手的。”

晏安寧怔了怔,反應過來後背光一側的耳垂立時紅得像要滴血。

“……您這是無理取鬧。”

“是嗎?那公平起見,你也可以無理取鬧。”

“那……您以後不可以再這樣冒險了。”

“好。”

“成親以後,您要日日陪著我,哪兒都不許去!”

“好。”

“……答應得這般幹脆,您定然是在誆騙我。”

顧文堂哈哈大笑,旋即正了神色,捏著她的手在唇邊碰了碰,挑眉道:“只可惜我還年富力強,尚未到致仕的年紀。卿卿跟著我,倒是受了我牽累,無法實現夫妻日夜相守的願景了。”

好好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怎麽就變了味兒了?

晏安寧有些羞赧,索性裝作鬧性子不理睬他,闔上了眼睛。

心裏卻泛起絲絲漣漪:既然這人不許她內疚,她也只好聽他的話,假裝不再執著此事了。

纖細的手指卻不自覺地將他的手掌握得更緊了一些。

蘇醒後的第一瞬,她便不顧招兒阻攔奔赴他的身邊,用僅存的精神,一遍遍用目光描摹他的容顏。

她從來喜靜,可面前這人醒來前,靜謐流淌的夜色卻讓她無比憎惡。

一日的驚變讓她在無聲的煎熬裏思緒萬千,紛雜念頭裏被牢牢攥住的一條,與此時此刻的心境重合。

她想,可以確定的是,她想要和眼前這個男子,相守到白頭。

而那些傷害他的臭蟲,她一只也不會放過。

“這幾日不見,許老板出手又闊綽了許多啊!”婦人笑瞇瞇地搖著灑金扇兒,眼波含情地盯著許劭看,餘光卻落在清點銀票子的夥計身上。

都是千年的狐貍,許劭自是八方不動,習以為常地忽視了婦人的獻媚。

待那夥計給婦人使了眼色,許劭才溫和地開口:“錢貨兩訖,程老板盡可放心。”

程柳亦是滿意,朝他微微一福,瀲灩百媚橫生:“日後若是還有發財的機會,還望程老板多多提攜呀。”

這許劭因著一張溫柔儒雅的皮相在坊間得了許多婦人的青眼,但都是生意場上的人,程柳自知此人工於心計,銀錢上的事情從不見他憐香惜玉讓自個兒少賺。兩人私下裏雖有些交情,卻還不至於讓他出這樣的價錢買下她手裏的貨倉。

此間必有內情。

她有心試探,許劭出乎意料地也並不遮掩,笑笑道:“倒不必等日後,程老板若手中還有這樣靠近碼頭的貨倉,盡可易於許某便是。”

程柳心下一驚,想起近日來聽說的一些傳聞,倒是有些了然。

她止了笑,風情婉轉的精致眉眼裏難得浮現些肅然神色:“這事倒並不難辦,只是人多口雜的,難免就有風聲傳出去……”

許劭卻只是意有所指地一笑:“無妨,只是動作要快。”

程柳頓時明白了。

她想了想,爽快地答應了這掮客的差事,媚眼如絲地望著他,語氣像說情話似的:“那……許老板等我好消息便是。”

目送這熟客款款離去,許劭才無奈地一笑。

數月不見,程柳倒是愈發喜歡這妖嬈做派,也不知迷了多少人的心,哄得人家失了戒心將她當作孤苦無依拋頭露面的可憐女子,將貨物賤賣於她博美人一笑。可若有人真是動了什麽不該有的歪念頭,這丫頭也能立時翻了臉,陰招盡出地讓人生不如死……

好在,她是友非敵。

將跑遠的念頭拉回,許劭捏著手裏薄薄的契書,微微凝眉。

姑娘忽地下令,瞧上去像是不服吃了敗仗執意要與少主鬥法,可他知曉內情,自是深知此番姑娘並未吃虧。如此火急火燎地要他買下碼頭的貨倉,當真是為了對付少主嗎?

最初為姑娘效力,不過是因著先夫人的恩情投桃報李罷了。可這些年,姑娘因著心結不願踏足江州地界,在做生意上卻是一把好手,有時寥寥幾語,卻能為他指點迷津。二人間縱然只有書信往來,許劭卻已是打心眼裏敬服於她的手段。

漳城初見,他發覺姑娘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為成熟一些——即便對成氏母子深惡痛絕,卻也能放得下身段示弱,以圖後效。

看起來,她似乎比先夫人更加果決冷靜,不會將感情寄托在晏老爺虛無縹緲的寵愛上……

許劭當時心中有些悵然。倘若先夫人當年也能像姑娘這般,牢牢抓住晏家的中饋和手中豐厚的嫁妝銀子好好過日子,而非幾次三番被夫君同旁的女子濃情蜜意刺了眼便郁結於心,如今的晏家,哪裏還有成氏說話的份兒?

不過今日這事端,許劭瞧著卻沒那麽簡單——至少,姑娘吩咐他此事時遮掩不住的怒火,他還是頭一次見。

這種感覺,不像是作勢反撲,倒像是……

趕盡殺絕。

……

“呵,她這是準備到時讓我的貨出不了海?”消息很快傳到了晏康耳中,他不屑地冷笑一聲,眼神幽暗。

嘴上這麽說,他心裏卻知這是個不可小視的麻煩。

那些貨倉直通口岸,若是買下,定然會留下許多人手看守。絲綢是金貴東西,不可不防那些人到時擋住他的去路,爭執起來毀了他的貨……即便不至如此,他那些貨數目如此之多,也的確需要近口岸的貨倉來囤放,否則,耽擱多日也不知能運出去多少。

長隨見他眉頭緊鎖,卻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少主何必憂心?大姑娘不過是拾些旁人不要的,真正的大頭,哪裏是那些呢?”

晏康瞥了他一眼。

他自然知曉大頭是指什麽。

在江州府,真正的地頭蛇是胡家。碼頭上絕大多數的貨倉,都掌握在胡家人的手裏,且輕易不會外售。

晏安寧能出高價買入的,多半是這些年胡家出嫁女轉售給旁人的,或是一些不爭氣的胡家子弟瞞著族中悄悄變賣的。

“胡家人可沒那麽好說話,再者漳城即將開埠,到嘴的肥肉,他們怎麽肯讓利他人?”

“少主可別忘了,如今,咱們和胡家也是拐著彎的姻親了。”

晏康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的同胞姐姐晏婉寧如今嫁入了宋家,名義上,已然是宋家長媳胡氏的婆母了。

“……這能行嗎?”他有些懷疑。

他這二姐在家中時最是嬌蠻,因著妒心不管不顧地嫁過去了,發現事不如她意,還不知在怎麽同人家置氣呢!若非如此,也不至於至今沒聽說她攜夫回門的消息。

對這門明顯的虧本生意,晏康原並沒抱什麽指望。

夫妻若是不和睦,以宋員外的為人,是不可能讓她摻和進生意上的事的。

長隨卻隱秘地笑了笑,嘆道:“少主,近來坊間有傳聞,說宋員外和新夫人琴瑟和鳴,十分恩愛呢。聽說,新夫人已經在幫著執掌宋家的中饋了。”

晏康眼中頓時一亮。

“這道菜腥膻,老爺也有些膩了,近日不可上桌了。”

聞言,管事媽媽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下首坐著的胡氏,見對方神色平靜沒什麽反應,忙堆了笑臉應是:“奴婢年紀大了許多事記不住,險些誤了事,難為夫人想得周到。”

晏婉寧將菜單子擱置在一旁,轉了轉手裏的紅寶石扳指,舉手擡足間盡顯珠光寶氣。

“若是忘了,倒也可不計較,怕只怕有的人不知眉眼高低,仗著在府裏有些年頭了便拿架子怠慢,才是犯了忌諱。”她調子不疾不徐,卻聽得那媽媽額頭冒汗,忙道不敢。

這陣子新夫人在府裏的風頭極盛,壓得幾位有子嗣有身份的姨娘都擡不起頭,沒幾日還同大少奶奶爭奪起掌家權,老爺看在眼裏竟也沒有責備,只道她年紀小又經驗不足,先給大少奶奶打打下手便是。

這話一出,夫人也就名正言順地開始拿主意了——說是打打下手,可人有高低貴賤,夫人再年輕,也是宋家八擡大轎娶進來的正妻,是大少奶奶的婆母,若真讓她像個夥計一樣的圍著大少奶奶轉,傳出去像什麽樣子?

是以,如今家裏的許多事,已經在夫人的掌控之中了。

胡氏低頭喝了口茶,裝作沒聽懂繼婆母晏氏指桑罵槐的話。

她只是沒想到,這個瞧上去一根筋的嬌嬌閨秀,倒能放得下身段討好公爹——看來,那日她膽大包天地跟出去,定然是吃了教訓的。

和那位相關的人胡氏從來不敢打主意,但借刀殺人的事她還是挺樂意的。

可惜對方大抵是心有顧忌,還是將晏氏好生生地放了回來,倒惹來後頭這無窮無盡的麻煩……

但胡氏從來通透,晏氏年紀輕又生得有些美貌,能得寵是意料之中,她也早就做好了暫避鋒芒的準備。只因前些時日她太蠢,才讓自己壓了一頭。公爹有心擡舉她,多少也有敲打大房手伸得太長的意思,她聞音知雅,乖乖地交出些不妨事的權力也沒什麽。

若真是被逼急了,晏氏那日偷偷跑出去的事……或許便能被她用來大做文章。

胡氏心中有底氣,自是寵辱不驚。

晏婉寧自覺滿意,也懶得搭理她木頭似的樣子。她已經摸準了在這個家的生存之道——只要讓宋鎮滿意了,她的日子便能十分舒坦,胡氏出身再高,也有孝字當頭壓著,不敢輕易頂撞她。只是宋鎮十分看重他的長子,若真想將大房踩在腳下,她還得早些生出男丁才是……

不知不覺間,晏婉寧已經將胡氏當作了新的對手——對方骨子裏的傲慢讓她覺得十分厭惡,被架空怠慢的經歷更讓她記恨。她一定要努力地往上爬,讓宋家這些瞧不起她的人都付出代價。

靜默間,忽地有婢女進門稟報:“夫人,晏家舅爺來了,說想進來瞧瞧您。”

晏婉寧怔了怔。

想起出嫁前她對晏康累積的怨氣,下意識地就要拒絕,可註意到胡氏眼中明顯的探究神色,不由心裏咯噔一下,話到嘴邊就變了:“快去請!”

府裏本就因宋鎮沒有帶她回門晏家也沒人來過問的事情有許多風言風語,若是讓胡氏再看出她當真和娘家有了齟隙,只怕剛剛轉好的形勢又要被攪亂了。

春風得意的晏婉寧心底忽地升起一股無名的煩躁。

她隱隱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如在娘家時自在了,至少,從前她同晏康置氣,從來不用瞧外人的臉色。

但很快她就將這個荒謬的念頭拋之腦後。開什麽玩笑,如今她可是宋家的主母,吃穿用度都是這個家裏最頂尖的,連胡閣老家的孫女都要對她一口一個母親,身份自是比從前金貴多了。

抱著這樣的念頭,晏婉寧趾高氣昂地去了花廳。

見到她時,晏康緊鎖的眉頭松弛下來,還沒等她坐下,就示意讓她屏退左右。

晏婉寧不太滿意他在她面前仍舊以自己為尊的做派,但當著下人的面到底不好多說,只淡淡道:“都下去吧,我同晏家舅爺有幾句體己話要說。”

待人都走了,晏婉寧才扯出一抹冷笑:“小弟可是大忙人,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晏康一見她這模樣就有些火大,壓低了聲音怒道:“你如今嫁過來了,當知宋家不是良配,當日我都是為了你好,怎的還這副嘴臉示人?”又擰起眉頭告誡:“如今父親還很生你的氣,你卻連封書信都不送回去,時日一長,只怕影響父女情分。”

提起晏樊,晏婉寧只覺得心裏那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你到底有什麽事?若是無事,我還掌著家,尚且有一攤子要忙活呢。”

見她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但話語間卻透露出在宋家的得勢,晏康只好又軟下聲音道:“二姐,這次來,的確有一事要求你……”

聽完晏康的話,晏婉寧有些愕然。

沒想到他竟然會打胡家的主意,還打算從她這裏著手……既然從胡家手裏買東西,免不得要好聲好氣地同人家談,晏婉寧想起胡氏不屑的眼神就抿了抿唇,冷冷道:“這事,你該去找胡家的人,我可幫不了你。”

要她同胡氏低頭,還不如殺了她。

晏康青筋跳了跳,見她欲走,氣得高聲道:“你可知我為何要登門?若不是你將事情做絕惹得父親震怒,他也不會讓晏安寧來漳城攪我的局。你若是坐視不管,將來整個晏家被她得了去,你可別後悔!”

這氣得跳腳出言威脅的模樣,倒更像是尋常人家的姐弟了。

然而晏婉寧卻沒心思縱容弟弟的小脾氣,她聞聲猛地頓住腳,不可置信地回頭:“你說什麽?”

“晏安寧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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