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心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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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後一個周末。

江如練對章翊協同林許程的突然到訪,表現出來的震驚大於喜悅。一個多月不見,她覺得章翊的氣色,越發的紅潤起來。

然而,章翊此行目的並非前來探望,對此,她也表現出相應的倍受冷遇的失落感,以此皆大歡喜。

沒一會兒,工廠的人事經理領著一隊人,來到了會議室。男男女女,朝氣蓬勃,神采奕奕。

經過人事經理的一番介紹後,林許程才知道,這一隊人,是為他配置的。面對此情此景,他到底還是有些發怵,尷尬且懵然地望向章翊,是求助的神色。

章翊笑,示意大家一起坐下。

長方型的大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章翊坐在主座位置,問好破冰後,開始了會議主題。

“我旁邊的這位,林許程,在讀研究生,明年底畢業。”

“早兒兒童聘為合夥人,後面全權負責第二事業部的工作。”

“通知你們今天過來參加這個會議,主要是介紹大家彼此認識。因為學生的身份,前期籌備的工作,還需要大家鼎力地支持與配合。”

“早兒兒童第二事業部,會是脫離於主體,並依附於主體的新型事業部。是獨立存在、獨立核算的主體單位。烘焙只是目前的其中一個項目,後續會繼續引進、開發、衍生新型項目,現已有另外兩個項目正在洽談之中。”

“之所以和大家分享規劃方向上的內容,是想告訴大家,在早兒兒童,你們的未來沒有上限。”

“……”

這是林許程第一次以正式員工的身份,參加早兒兒童的內部會議。他誠惶誠恐地聽著章翊對未來事業上的規劃,甚至是對自己的規劃,他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同時也感覺到一種被規劃的滿足感。

有人把你規劃進她的工作中,生活裏,在你毫不知情的背後。

會後,年輕人們嚷嚷著要去參觀工廠,工廠的人事經理領著隊,一起下了車間,林許程也在其中。他覺得自己應該去看一看,同時也想去看一看。

這隊人走後,章翊原路返回去了江如練的設計部。

江如練看她獨自一人回來,笑了笑,直接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打趣:“逆齡生長啊現在?氣色是越來越好,看來睡眠質量不錯。”

章翊瞪了她一眼,切入主題,問:“我要的東西呢?”

“這呢!這呢!”江如練挽著她,走向一間屋子,邊拿鑰匙開門邊無奈:“哎喲,你現在可真是!要東西的時候才能想起我!”

“你又不是沒人惦記,還需要我?”章翊一語道破:“曉玥最近怎麽樣?”

江如練頓了頓,笑:“她呀,好得很!今天義工那邊排到她值班,為人民服務去了。”

章翊點了點頭,停頓了一會才說:“對她好一點。你們有相似的生活經歷,都是苦寒出生,別欺負她。”

“我欺負她?”江如練搖了搖頭,無奈地笑:“現在她只要一不開心,飯桌上就是全素,我可不敢欺負她!她呀,就差被寵上天了。”

章翊:“我不管,反正你必須給我照顧好她。”

“知道了知道了,章總。”江如練賠著笑臉,掀開遮住落地衣架的布,得意地說:“驗收吧,章總!”

面前的落地衣架上,掛滿整整一長排的襯衣,白色。一眼望去,如堆砌的雪山,純凈、清新、安靜。

章翊帶著虔誠與敬畏,一件一件細致地觸摸起來。它們的質地是溫和的、精致的、親膚的、挺闊的;它們的設計特點有著明顯的差異化,有的帶著刺繡、有的層次感顯著、有的拼接成癮、有的純白高潔;它們的風格多變,從正式的,到休閑的,再到修身的,還有校園系的。

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它們的鈕扣都是同一種形狀。鈕扣的材質、顏色、大小各有不同,形狀卻都是樹葉形。不用特別仔細地去觀察,輕而易舉就能捕捉到設計師地用心。

章翊回了神,沖著江如練笑:“難怪你前段時間差人送了幾次鈕扣樣品讓我選!當時我還覺得莫名其妙,我一向不參與你的設計,怎麽讓我選輔料!原來是這樣!”

“哈!你選的,我可都用上了哈!不瞞你說,有幾件的確是根據你選的鈕扣設計出來的。”江如練介紹著自己的設計理念:“按照這麽個順序,逆向設計也算是成功了,我還得感謝你呢!”

章翊笑:“能確定尺寸合適?”

“懷疑我的專業水準?我可是你的總設計師!”江如練向她遞了一個白眼,哼哼然:“就林許程!就他那個標準的身材比例!我還需要用皮尺丈量?那你完全可以讓我下崗,我妥妥地接受。”

章翊笑著揮揮手,說:“行啦行啦,知道你最厲害了!”

江如練突然想起什麽,問:“哎對了,今天你第一次過來的時候,我就想問了,你左腕上的那個手鏈是從哪買的?”

章翊下意識地右手覆上左腕,頓了頓,說:“不知道。林許程送的。”

江如練‘哦’了一聲,笑她:“我就說嘛,以前都沒見你戴過飾品!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改性了,現在飾品都肯戴了!不過你那個手鏈,應該挺難買的。”

章翊好奇,問:“難買?”

“對啊,難買的很!你不接觸前端,可能沒關註過。”江如練滔滔不絕,繼續說:“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你這個手鏈出自海城那個業內傳說中非常神秘的老匠人之手。”

“他做的東西,不以價格出售,以‘故事’出售,象征性地收點材料費和手工費,有的直接就免費送。業內流傳著他的一句銘言:只為有故事的人做手藝。”

“你現在肯定想知道,什麽叫以‘故事’出售吧?哈哈……別急!我告訴你!傳言,這位老匠人的妻子是一位作家,寫了很多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偏愛小說題材,所以也寫了多部蕩氣回腸的言情小說。”

“寫小說就需要素材,再神奇地作家也不可能每一部作品都憑空虛構。所以,這位老匠人就想了一個辦法,他向來找他做飾品的人收集故事,根據故事的情節和完整性,再決定收不收費,收多少費。然後,他就把收集到的素材,拿回家給他的妻子作創作素材。”

“這樣的良性循環持續了很多年,老匠人越來越有名氣,他的妻子也越來越有名氣。”

“一直到老匠人的妻子過世,他消失了一段時間。再回來時,他依舊秉持著這個經營模式,以故事出售他的手藝。”

“很多人想知道他後來收集的那些故事,歸於何處?我想,故事總歸是有它自己的去處的。興許,你會在未來某一天的某個故事裏,看到你自己也說不定。”

“畢竟沒有人知道,林許程究竟拿了一個什麽樣的故事,去買了這個手鏈送給你。”

“但其實,老匠人和他的妻子,本身就是一個帶著傳奇色彩的好故事,不是嗎?”

章翊輕點著頭。

平凡日子裏的習慣與記掛,有人一生與文字相伴,有人為伴集文字一生。

一陣靜默。空氣裏充斥著濃厚的顧慮色彩。

江如練推出兩把轉椅,示意章翊坐下。忍了又忍,還是開口詢問了,她問章翊:“你和林許程……你和林許程究竟是什麽情況?”

“什麽情況?”章翊笑:“就正常情況。總之,不是你想的那種情況。”

江如練不信,開門見山誘導:“可是,你們倆之間,有暧昧。”

“暧昧?”章翊自顧自地掂量起這個詞來。

她從轉椅上站起來,走向設計部窗戶朝外望去,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完整的工廠和大片的天空,視野開放廣闊。

玻璃窗外的天空灰暗陰沈到了極點,沒隔一會,細細密密地飄起了雨。落下的雨點不算小,地面上頓時砸起了水泡,連綿不斷,磅礴放肆。

突如其來的這場雨,就好像突如其來闖進她生活裏的人,同樣的無所畏懼和勢在必行。

因為是周末,參觀完工廠,一隊年輕人原地解散。林許程折返回會議室,章翊意料之中地不在,他拿了背包,準備去找她一起回家,繼續寫投產計劃書。

他來到設計部門口,朝內望去,一道背影站在窗邊,顯得孤立又單薄,不知道在看什麽。他好奇地倚在門邊,習慣性地觀賞著這道熟悉的背影,想探一探究竟。

不屑片刻,窗外傳來了磅礴大雨的聲音,他隔著防水面料,下意識地摸了摸背包裏的雨傘,正準備推門而入,就聽見了章翊的說話聲。

“林許程,他太像許常,不僅僅是相貌。”

“他表露過一些心聲,我不是不明白。在這件事情上,我之所以沒有明確地表態,基於兩點。”

“其一,他帶著那張重合的臉,每天在我身邊進進出出,給予了我他這個年紀能給的。拒絕,於心不落忍;接受,心安不理得。”

“其二,他的頭痛病,沒治好前,我不想因為這樣的事大動幹戈。他會長大、會明理、會走出那棟庭院。”

“非要說暧昧,的確是有。不論是主觀上的還是客觀上的,我都會控制好分寸,讓它在某一個層面停止。”

“林許程,他有他的好,但他終究不是許常。我和他之間,並不是年齡差距的問題。”

“他是他,他不是他。”

林許程塞上耳機,撐開雨傘,單肩挎著背包,寂靜無聲地走出了設計部的大樓。他尋著方向,繞了一個圈,走到那間屋子窗口正下方的位置,微微仰起頭,和站在窗邊的人,隔著雨幕對視。

耳機裏單曲循環播放著《雨》。應景的儀式感在告訴他:他是他,他不是他。

你說,我是我,我不是他。可你怎麽忘了,我曾經和你說過的那句話!我說,喜歡,隨波逐流。熱愛,至死方休。

江如練站在章翊的身後,輕輕地拍了拍她,指著窗下的人,說:“白衣黑褲白鞋,清秀俊朗的外在,赤誠純凈的內在,既便他不是他,他也是一個幹凈、美好的人。”

“快走吧,他在等你回家。”

章翊輕笑著,拿起手機,向門口走去。她推開半掩著的門,背後又傳來江如練的聲音:“翊翊。”

“嗯?”章翊回頭。

“世間不會再有許常。”

“世間也不會再有第二個林許程。”

雨勢越來越洶,越下越急,絲毫沒有停歇地跡象。江如練站在窗邊,目送著樓下的兩個人走向停車場。

林許程右肩挎著背包,左手虛環住章翊,撐著一把深藍色的雨傘,一副連著線的白色耳機塞進了兩個人的耳朵裏,他們不急不徐地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江如練拉開窗戶,舉起手機,對著雨中的這一幕,按下了定格鍵。她停頓幾秒,用這張圖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文:世界繁鬧喧嘩,有人並肩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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