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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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遠和黎曉之的婚禮,在經歷接親、儀式、宴席的流程下,在所有親朋好友的祝福中,一對新人禮成。男才女貌,合巹美滿。

當天下午,許常攜一個姑娘和一個行禮箱,乘上了回家的汽車。經過三個多小時地顛簸,抵達貢城時黑幕已至。

下了車,撲面而來的氣流,提示著這裏的溫度明顯比蓉城要高出一些,周圍傳來的全是川渝口音,沒有普通話,而且語速很快。

一種對陌生的恐懼感油然而生,章翊緊了緊牽著她的手:“許常,你會不會把我賣掉?”

“會。”許常好笑地搖了搖頭。

“那我反抗的話,你會不會滅口?”章翊繼續編故事。

許常轉頭看了她一眼,笑意不減:“你會反抗嗎?”

“估計不會。哈哈……”章翊被自己這沒出息的回答給逗樂了。

“你媽會不會討厭我?”章翊內心地忐忑來自於第一次見家長。

“不會。”許常一副毫無疑問的樣子。

“為什麽?”章翊懷疑。

“因為你是我選的人。”許常無奈地看向她:“家裏沒有人會討厭你,別多想。”

“可是許送……”章翊脫口而出。

“許送不是討厭你。她討厭的是這個身份。”許常嘆了口氣:“這件事,我會解決的。”

“那你”章翊的話還沒有問出,就被人打斷了。

許常停下步子,與她四目相對:“立立,你如果不想去我家的話,那就不去,我給你找個酒店,你不能勉強自己。”

“我沒有。”章翊解釋。

許常:“真的不勉強?”

章翊:“真的。”

許常:“那走吧,前面路口拐彎就到了。”

一陣清香混合著糯香撲面而來,是有些熟悉的氣味,章翊擡眼望去,那是一壘壘蒸屜,正在煙霧繚繞的散發著熱氣。

她轉頭帶著疑惑望向許常。

許常點點頭:“是中秋那天做給你吃的。”說完帶著章翊走了進去。

“媽,我回來了。”許常對著空無一人的小店開口。

片刻後,一個約摸六七十歲的老太太,從裏間探出頭來,看清來人後,忙不疊地跑出來,臉上的褶皺擋不住喜悅:“幺兒!是幺兒回來嘍!”

“嗯,媽,我回來了。”許常摟過章翊推向他媽鄭重地介紹:“她是章翊,電話裏頭跟你說的。”

“阿……”章翊此時覺得自己特別需要一條地縫。該怎麽叫人?阿姨?年齡不對啊,叫了會不會被罵?!奶奶?輩份亂套了不是?!老太太?會不會被許常揍?!我的親娘,你快來救我。

她尷尬的還沒啊完,面前的老人,湊近她,拉起了她的手,笑逐顏開,有節奏地拍著她的手心:“這個女娃兒長得好乖哦,好看。”

“啊?”章翊尷尬地望著許常。

“我媽誇你漂亮。”許常解釋,接著問道:“爸回家做飯了麽?”

“是饊,不曉得你們啥子時候到家,他下午就回去嘍。”老太太回完兒子的話,繼續面帶笑意不松手地看著章翊。

“那我們先回去嘍,你也早點回嘛,等你吃飯。”許常接過章翊的手,走出了這個小店。

“曉得嘍。”老太太把他們送出了門。

出了小店,許常眉眼含笑對著身邊的人說:“我們先回家。”

“那個……我能問一下嗎?你們這兒的人,都是男的做飯嗎?”章翊忍不住好奇。

許常呵笑一聲:“也不是。只不過從小啊,就被父母教育,不會做飯娶不上媳婦,所以我們川渝的男人基本上都會做飯。”

“川渝的女人真幸福。”章翊一臉羨慕。

“你也很幸福。”許常略帶嘲笑。

許常的家是一幢老式的大平層,距他家的小店不遠,居住面積不算小,有好幾個房間,中間的客廳也很大。到家的時候,許常的爸爸還在廚房裏忙碌,見人回來,又是一陣熱情的招呼。

“帶你去我房間看看。”許常牽起章翊的手,走向了其中的一個房間。

推開門,一整面墻貼的都是獎狀。有一個不算大的書櫃,書櫃裏面的書也全被各種獎杯、證書擋在了後面。

書櫃的角落裏有一本像冊,章翊抽出來翻看,是許常各個時期的照片。得獎的、游玩的、和老師的、和同學的、和許送的。還有一張在醫院病房的,一個瘦弱蒼白的小男孩,手背上貼著輸完液沒撕去的醫用膠布,抱著一個汽車模型,對著照片外的人在笑。

還有一張木質書桌和一張木質床。這間屋子是被打掃過的樣子,窗簾和被辱潔凈如新。

章翊環視完畢,看向身後的許常:“你就是這樣長大的啊?”

“嗯。高中以前是在鄉下的老房子住的,不過現在已經拆了,要不然還能帶你去看看。”許常神色平靜。

“許常,我想抱抱小時候的你。”章翊莫名地一陣觸動。

“呵!那看來你得失望了,你只能抱到現在的我。”許常被她不著邊際的話逗樂了。

“那你能把那個像冊送給我嗎?”章翊小心翼翼地指向書櫃。

“送!送!人都是你的了,還惦記著照片!哎!”許常的嘴角向上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為這個莫名惆悵的姑娘。

晚飯的時候,許常的爸媽對章翊都非常地熱情,不停地往她碗裏夾菜,雖然他們說話的語速有點快,她沒有完全聽懂,但氛圍感是好的。她感受著這一家人對她的善意,心裏感覺到溫暖。

晚上熄了燈,倆人躺在木質床上。窗簾迎風浮動,耀出漫天星河,璀璨而靜謐。是生活的一種縮影,平實又美好。

許常緊了緊懷裏的人,順著她的長發,開口的聲線溫柔裏帶著嚴肅:“立立,我想問問你,你理解的幸福生活是什麽樣子的?還有你理解的白頭偕老呢?”

章翊感受到一種莫名的低氣壓,她掙開溫熱的懷抱,墊起枕頭,靠在了床頭,握緊了身邊人的手,認真地思考起來。

“現在的生活,就是我理解的幸福模樣。”

“年輕時,白天我們忙各自的事情,晚上回家,我們一起吃飯睡覺,說話或者不說話,我們都在一起。有空了我們一起出來走走。有理想我們一起把它實現。”

“若幹年以後,選一個你喜歡的地方安度晚年。對,一定是你喜歡的地方。”

“我呢,我再給你買一個房子,大房子。”

“一間用來作臥室。”

“一間用來作書房,書房要大一點,擺上一張長長的書桌,我們倆可以坐在一起,你畫圖,我看書。”

“一間用來作你的密室,四面墻體都做上木格展示櫃,擺上所有你設計的汽車的模型和所有你喜歡的汽車模型。”

“再來一間衣帽間,做一個大衣櫃,我要把所有顏色的襯衣都給你買一件。”

“你喜歡烹飪和花花草草,廚房和陽臺都給你,再給你買些奇花異草,你慢慢擺弄。嗯,美食好吃,花草好看,人也好看。哈哈!想想都覺得很開心。”

“再養一條大型犬。每天早晚,你牽著我,我牽著它,我們三個一起溜彎兒。走累了,我們就找個長椅坐一會兒,它就坐在你旁邊,喘著氣吐著舌頭,跟你撒嬌,你就伸手摸摸它的頭,安撫它的情緒。然後我生一會兒氣,跟它爭風吃醋,你再哄我。”

“等到我們再老一些,我就去定做一個銘牌掛在你身上,上面寫上我的手機號碼和家庭住址。因為那時候的你,可能會流著口水,吃飯掉得滿桌滿地都是,衣服上也會蹭到狗毛和亂七八糟的汙漬,我就會嫌棄你,把你和狗一起關到門外。狗帶著你漫無目的地在家門口亂晃悠,你說話已經口齒不清了,別人就會看你身上掛著的銘牌,給你送回來,或者給我打電話。你回來或者我接你回來後,我給你收拾幹凈,我們就和好。”

“最後,我們要葬進同一座墓裏。若是我先離世,你就把我的骨灰盒放在家裏,我怕冷,怕臟,不想一個人深埋地底。等你離世之時,交待後人把我們倆的骨灰盒一起下葬。若是你先離世……”

“許常,有個諱莫如深的問題,我一直避而不談。今天說起白頭偕老了,那就談一談。”

“假如你真的先我一步離開人世,我可能真的……從律法上來講,我們還是單身,但於你我而言,已是既定的事實。你活得清醒,我也有自己的執著。我既然選擇了你,那麽,生則同衾,死則同穴。倘若你早早離世,你的骨灰必定會被家裏人在貢城下葬。我不會再嫁,但等我離世,也基本不可能再和你同葬了。”

“所以,我要改變這個結局,我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你答應我,如果你先離世,你得同意我帶走你一半的骨灰。等我離世之時,我會交待後人把我們倆的骨灰盒一起下葬。這樣,無論我葬在何處,我們都是葬進同一座墓裏了。”

“後人,可能不會有,但一生的時間足夠找到一個可以為我們下葬的人。你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許常,你答應我,好不好?”

時間靜止,許常在一串一串的文字表述中,伴著愧疚生出一種絕望感。他細數著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所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冒然走進這個姑娘的生命裏,是對還是錯。

一邊是無法作出判斷的壽命,一邊是無法作出承諾的明天。

此時,他,悲不自勝,悲愧交集。

半晌後,他側身抱住了她的身體,枕在她的小腹上,晶瑩的液體在她柔軟清香的睡衣上洇染開來,他沒有說話,輕輕地點了頭。

你理解的幸福生活和白頭偕老,藏匿在保護裏,藏匿在煙火中,藏匿在歲月間,藏匿在共老時。

你甚至沒有提過一個愛字,便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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