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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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在貢城兩天的觀察,章翊了解到,許常這個人啊,滿身的優點,全都來自於他父母的遺傳。相貌和性子遺傳他媽,烹飪和動手能力遺傳他爸。

早上章翊揉著惺松的眼睛醒來,旁邊的被子冰涼一片,許常早已起床。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適應環境片刻,發現旁邊枕頭上有張紙,紙上有字還有圖,她拿起尚未細觀,先在心裏讚了一句‘好字’!書寫工整,流暢有力。

細觀內容:我去店裏幫忙了,晚點回來帶你出去轉轉。你如果在那之前醒了,自己出去吃點東西。早上店裏比較忙,所以家裏早飯都是在外面解決的,你別多想。路線圖如下。

路線圖上詳細標註了行走路線、大概距離、店名、以及經營範圍和特色是什麽。關鍵這個圖畫的,怎麽說呢!就橫是橫,豎是豎,拐彎是拐彎,箭頭是箭頭,一丁點敷衍的痕跡都沒有……怎麽辦呢!於是她又忍不住在心裏讚了一句‘好圖’!不愧是機械設計工程師,基本功紮實。

她洗漱完,並沒有去吃東西,憑借著昨晚的記憶一路溜達,去找許常。到了小店,果然像他說的比較忙,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他爸媽站在門口,一個收錢,一個裝食物遞給別人。

店內有一個人,穿著灰藍色的襯衣和藍色牛仔褲,袖口挽至小臂,系著一條白色圍裙,手裏捏著面團,正是許常。

他站在煙霧繚繞和人群嘈雜裏,顯得格格不入,給人一種莫名地疏離感。就好像餘暉的晚霞,它出現在煙火氣息濃厚的黃昏裏,最接近塵世,卻觸不可及。

章翊穿過人群,和兩位老人禮貌地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

兩位老人格外熱情:“翊翊怎麽沒多睡一會兒啊,吃早飯沒的?”

“嗯。啊。”章翊尷尬地敷衍後徑直走向店內。

許常擡頭,眉眼染上笑意:“你怎麽來了?”

“許常,我餓了。”章翊站到了他身邊,看他捏面團。

“字條沒看?路線圖看不懂?”許常捏完手上的面團,放進了旁邊的蒸屜裏,轉身拿了一個藤盤,走到門口的蒸屜前,夾出幾個帶葉子的晶瑩剔透的橢圓面團端回來,笑著說:“先吃點,一會兒帶你出去吃。”

章翊用手撚起一個,塞進嘴裏:“我不,我就想吃這個。”

“呵!所以,我才說,你註定是我許家的人。”許常繼續捏起面團:“爸媽做這個很多年了,還有些別的,都是當地的傳統小吃。現在年紀大了,想讓他們歇下來,也不缺人給他們養老。前幾年和他們提過,他們倒是願意,不過,總有人會找上門,傳統的食物,是不少人記憶中的味道。你看,就像這樣,每天早上都是這樣排隊。”

“那為什麽不擴店,招幾個人幹活,讓他們只管收錢?”章翊繼續往嘴裏塞面團,根本停不下來:“不過,這個是真的很好吃,清香鹹鮮。”

“你慢點吃,別噎著。”許常倒了杯水給她:“食物這種東西,同樣的食材和制作方法,一個人一個味道。以前招過人,味道不對,可能是先入為主,後來都是爸媽自己做了。”

“要不你教我捏這個面團,兩個人能快一點。”章翊吃完了面團,卷起袖子躍躍欲試。

許常呵笑一聲:“回家教你做,不要在店裏浪費時間和食材。”

“哦。回家愛誰做誰做。”章翊搬了個木凳做在他身邊,高度正好可以看到他的手指在面團和餡料之間舞動。

於是出現了早上第三次的在心裏讚嘆‘好看’!讚完之後,猛然間發現,今天的三次讚嘆,都是來自於這雙手。好字!好圖!好面團!她為自己的發現,竊笑出聲。

“傻笑什麽呢?”許常見她這怪異的行為,莫名其妙。

章翊假咳了兩聲:“那個……你知道你全身上下,最引人註目地方的是哪兒嗎?”

許常停下手裏的動作,思慮了片刻,低頭看了她一眼:“臉?”

“為什麽是臉?”章翊一副純粹打趣的表情。

“不知道。從小大到,總聽別人說你真好看之類的。說實話,現在已經很麻木了。哪裏好看了?我是個男人,能見人就行,要好看做啥子?”許常染上些許仇視的情緒。

章翊失笑出聲:“你真好看。”

許常無奈地搖了搖頭,並不想說話。

“哎!別生氣啊,我逗你的!我覺得吧,你最引人註目的地方,就是這雙手哎!你看啊,這雙手,不僅長得筆直修長、骨節分明,還寫的一手好字,畫的一手好圖,捏的一手好面團,做的一手好菜,養的一手好花,幹的一手好家務……簡直太多了,都出自於這雙手。”章翊如數家珍,一通亂倒。

許常蹙眉:“你這是在誇我麽?”

“不!我這是在誇自己的眼睛。”章翊面露得意之色。

許常沾著面粉的手指敲上她的額頭:“貧嘴。”

“我這雙眼睛可真是好啊!不僅會選人,還善於發現美。允許你嫉妒一下!”章翊一本正經。

許常笑著搖了搖頭。

門口的老倆口,這時已經忙得差不多了,見屋內的小倆口有說有笑不知道在聊些什麽,倆人對視一眼,也跟著笑了起來。

第二天晚上,章翊見到了許常的另外七位姐姐。果真如他所說,性格迥異,各有千秋。

說是家宴,但她覺得應該叫觀摩宴。

怎麽說呢!就好比一輛汽車,許常是發動機,她就是駕駛室。

她惶恐地坐在一把椅子上,被周圍一圈陌生女性觀摩。有問她話的,有摸她手的,有誇讚她的,有雙手環抱盯著她的,有面無表情看不出神色的,還有對她唉聲嘆氣的。總之,就是讓她有一種擁有七位婆婆的即視感。她除了尷尬又禮貌地保持微笑之外,並不能表現出任何不悅的情緒。

她只有兩個想法,要麽她原地消失,要麽許常原地消失。只有這樣,才可能脫身。

好在,這七位姐姐,都和許送不同。一個許送,尚且難以解決,要是照許送的情況來七個……又不能欺負姓許的,那還是自行了斷來得更靠譜一些。

章翊面對此情此景,應接不暇。思前想後,終於想起了她的金句,於是她擡高音量,進行了自救:“許常,我餓了。”是的,發動機,駕駛室的儀表盤顯示沒油了,我告訴你一聲,你要不要先熄個火?

七位姐姐,整齊劃一地朝某處看去。只見那人靠在廚房門邊,雙手環胸,對著這邊點著頭壞笑。

章翊腹誹:好你個許常,你給我等著!

然而當著陌生的家裏人的面,她不得不收斂氣焰,於是她又弱弱地重覆了一遍:“許常,我餓了。”

“各位姐姐,好看麽?都看完了沒的?沒看完你們繼續,什麽時候看完,什麽時候吃飯,不急!”許常保持著雙手環胸的動作:“大姐,你家孫子今晚不用你照顧吧?七姐呢?茜茜的作業今晚是姐夫輔導吧?五姐,五姐夫的晚場麻將還在打沒的?”

七位姐姐,又整齊劃一地迅速離開駕駛室,端菜的端菜,盛飯的盛飯,擺盤的擺盤。

許常收起壞笑,朝章翊走過來,輕咳一聲:“那個……別介意啊,好奇心是一定要給予滿足的。”他彎腰附耳低語:“也順便讓你見識一下我是怎麽長大的!不過呢,找對方法,都好解決。”

章翊賞了他一個白眼。

“真餓假餓?叫了兩遍!有幾個菜是我做的,一會兒多吃點。”許常牽起她的手往飯桌邊走。

章翊不想搭理他,偏過頭生氣:“看見你就飽了。”

“我錯了,別生氣!”許常態度誠懇。

“我要換發動機!”章翊乖巧地坐下。

許常:“說啥子?”

一頓晚飯,吃得章翊心驚膽戰。但好在,面對飯桌上的各種好奇和提問,都讓許常以她聽不懂川渝話為由,給搪塞了個七七八八,剩下那些無關痛癢的問題,也被他積極主動地代為回答了。於是,章翊決定原地原諒他。

臨別的那天早上,兩位老人依舊早早去了店裏忙碌。收拾完自己,章翊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小包,從裏面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了許常:“這個,是給你爸媽的。”

“什麽?”許常正在收拾行李箱,順手接了過來,看到信封,怔楞幾秒,隨後通過未合上的封口,向內瞟了幾眼:“給他們錢做什麽?哪來的這麽多錢?”

“前幾個月的獎金,一次性發下來的。第一次上門,又路途遙遠,沒給他們買禮物,也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麽,直接給錢方便。”

許常把信封塞還到她手裏,無奈地蹙起眉:“只聽說過第一次上門,長輩給晚輩見面禮的,沒聽說過晚輩給長輩見面禮的,這不合規矩。雖不是什麽富裕家庭,但他們也不缺錢。拿著回去給你爸媽。”

“我爸媽也給,我均分的,一邊一份,一碗水端平。”章翊拿著信封出了房間,走向兩位老人的房間。

許常緊隨其後:“現在要一碗水端平了?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同意讓我上交工資卡?或者同意房產過個戶也行!”

“不必,你人都是我的,我要財產幹什麽?哈哈……”章翊覺得他一臉委屈的樣子,著實可愛。

“行,這事我們後面再溝通。我們先來溝通眼前的事。”許常擺出一副長篇大論的樣子。

章翊看他面色嚴謹即將說教,回頭對著客廳的掛鐘指了指:“如果你不想今天晚上吃丈母娘做的菜,那邊有椅子,咱倆坐下來慢慢溝通。不急,一點都不急。”

許常看了眼掛鐘,估算起時間。

章翊伸手抱住了他,帶著嬌嗔的語氣:“許常。雖然你是他們封建殘餘思想下產物,但我還是感謝他們!感謝他們把你生養的這麽好!感謝這麽好的你,揚揚灑灑地走進了我的生命裏。就讓我為他們做點細枝末節的事情,好不好?”

許常回抱住懷裏的人,點了點頭:“走吧!去店裏告個別。”

所有的告別都帶著悲情和傷感,尤其是老人與子女之間的告別。一生的時間短短數十載,在六七十歲的年紀裏,他們面對的告別還包含著‘最後一面’的悲壯之意。

章翊把老人家給她的見面禮,悄悄放在了小店冰櫃的蓋布底下。她與這位準婆婆,陌生地擁抱,作了正式的告別。

她永遠記得,這位老太太與許常面對面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幺兒,有空了就回來,媽會想你。”

前往蓉城轉飛機回江南。靠窗坐在貢城到蓉城的汽車上,章翊看著漸行漸遠的風景,想起行李箱裏帶走的許常像冊,染上些許惆悵,她靠進了許常的左肩,閉上了眼睛。

兩天時間,讓她慢慢對這個川南小城有了認知性的了解。他們去了恐龍博物館,鹽業歷史博物館,彩燈公園和博物館。這個小城是一個園林城市,歷史底蘊深厚,延習傳統民俗文化,人傑地靈,民風純樸。最重要的是,這裏是許常的家鄉,他從這裏出生,從這裏長大,從這裏走出,讓她遇見。她隱隱地對這裏的一切,寄予了一份感激。

很多年以後,章翊才明白,原來一個人,會因為另一個人,對一群人,一城人,產生莫名的情感。

這種情感,無關親情,無關愛情,無關友情。它就像流淌在身體裏的血液,它自帶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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