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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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翊是個聲音控,自小就喜歡各種各樣悅耳的聲音。有人的,有動物的,有樂器的,甚至還有自然現象的,但凡是能發出好聽聲音的事物,她都喜歡。她覺得一個人的說話聲音是不是好聽,聲線只是一方面,關鍵取決於語氣和語調。

許常說話的語氣總是溫溫和和的,語調平緩、不緊不慢,加上聲線清朗、吐字清晰,的確是好聽的。

一路上許常都沒再說話,他可能在思考“你好聽”是什麽意思。她認為自己並沒有說錯話,原本是想給句讚美,沒成想時機不對,竟讓對方感到不適了!

一小時後,出租車到達酒店。下了車,章翊從雙肩包裏拿出房卡遞給了許常。

“房卡上有房間號,房費我付了兩天的,等歐經理回來,你們再自己商量住宿的問題。”章翊交待。

“你不上去?”許常推著行李箱問。

“我上去幹嘛?”章翊驚詫。

“呵!也對。”許常為自己的冒失感到尷尬。

“快六點了,你去收拾一下,我帶你出去吃飯。”章翊禮貌地緩解尷尬。

“好。”許常說完推著行李箱進了酒店的自動旋轉門。

章翊著實為自己的‘老媽子’職業感到悲涼。她在心裏一通吐槽:也不知道這個許常是怎麽長到這麽大的,難道他身邊的人,都是這樣‘關愛’他的嗎?讓他生活不能自理?歐遠還說什麽接人的標準!忌這個忌那個,這不能那不能,就他許常一個人金貴啊!哼!雖然的確,許常這人相貌好,聲音好,就算哪哪都好吧,但他也是一個成年的男人啊,又不是小姑娘,身邊時時得有人照顧?難道他的主業就是大少爺?哎呀……頭疼……

許常刷卡進了房間,關上門,行李箱隨意擱置一邊,連燈都沒開,就著窗外的霓虹,獨自站在落地窗前,望向車水馬龍的街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他一直是個活得很清醒的人,知道自己想要的和能要的。因為這病,他的生活異於常人,也是因為這病,他的渴求異於常人。這次來燕京,他是帶著目的來的,接受歐遠的邀請也只是一個說辭。

遇見章翊,只是偶然,卻讓他的心臟開始了莫名地悸動。和病中的心悸不同,這種悸動,並不疼痛,是一種強烈的渴望感。是他在過往27年的生命中,從未體驗過的感受。他渴望和她對話,渴望了解她的生活,渴望見到她。他幻想過無數次這個人的笑容音貌,直到這個人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眼前,他還是感覺不真實。他很矛盾,他想更近一步,但他又必須克制,他無法對自己的壽命作出判斷,也無法從她的態度裏找到軌跡。成年以後,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病,產生了絕望感和孤獨感……

不久之前,他對生命的態度,還是至死即安。

但這一次,他想努把力,讓自己活的久一點。

【晚上降溫了,你下來時帶件外套。】章翊由衷地為自己的愛崗敬業感到自豪。

許常收到章翊的短信,從思緒中解脫出來,看了下時間,已經六點半了,頓時感到慚愧,讓一個姑娘等,不應該。他連忙開了燈,打開行箱,先拿出外套,又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方盒,下了樓。

酒店一樓大廳裏,章翊正坐在休息區的皮質沙發裏搗鼓手機。許常走近,坐在了她身邊。章翊感覺到沙發凹陷的動靜,擡頭,就看見許常遞過來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方盒,他沒有說話,章翊看不出他的神色。

“給我的?”章翊一臉詫異。

許常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說話。

章翊在考慮接還是不接,糾結了一番,看了看那個深藍色的絲絨小方盒,又看了看許常,停頓了一會兒,內心覆雜地接了過來。打開,是一條銀色的手鏈,鏈條的中間是一對小魚,小魚的眼睛上鑲著紫色的水晶石,很是討喜。

當章翊還在想著該說點什麽話來表達謝意的時候,許常突然側過身,拿起那條銀色手鏈,兩手並用,繞在了章翊左腕上。接著他低下頭,比劃合適的松緊度,扣上了手鏈的環扣。最後他站起身,摸了摸章翊的頭,徑自走出了酒店的旋轉門,全程一氣呵成,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說一句話。

任章翊楞在當場,獨自淩亂。

而章翊卻只記得許常低頭和擡手時,他身上的艾草香。

考慮到歐遠的交待,許常吃飯忌酒、忌辛辣、忌生冷、忌多糖,章翊直接在附近找了一家淮揚菜館,連菜單都沒讓許常看,自作主張地點完了菜。

章翊仔細思考了一小會兒,從許常下樓開始,他就一直沒有說過話,章翊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看起來情緒不太對。她想問又怕撞槍口刺激到他,畢竟他有病,畢竟歐遠已經囑咐過了。

直到服務員說菜上齊了,許常還是胳膊抵著桌面,雙手交握抵在下頜上,眼睛盯著某處,不言不語。

章翊看著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起話題。說熟悉?第一次見,性格、習慣、品行、職業一概不知。說陌生?合過作,聊過天,接過機,收過禮,摸過頭。怎麽破?

“為什麽是淮揚菜?”大少爺終於開了金口。

“因為我是江南人。”章翊也終於松了這口氣,想了想又說:“你要是不喜歡,我們換一家去。”

“不是歐遠和你說過什麽?”許常一語點破。

“……”章翊覺得非常不科學,對面那人是位男性,這也太敏感了點。她不知道該怎麽接話。說是,還是說不是???

“知道我是在什麽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嗎?”許常見章翊一臉沈默,拒絕交流的樣子,仿佛看破了一切。

“什……什麽環境?”章翊突然生出一種,對面那人可能是柯南的錯覺。

“我在家排行老九,上面有八個姐姐。”許常搖了搖頭,繼續說:“可以說是在女人堆裏長大的,八個姐姐性格迥異,各有千秋。我從小就在和各種性格的女性打交道,你猜,你說沒說謊,我知不知道?”

“……”章翊此時特別需要爆發一下情緒,內心在不斷地給自己做心理疏導。然而,疏導半天,只剩下八個大字:關我屁事、我們不熟。於是她崩不住了,直白說道:“許常,希望你明白,之所以現在我們倆會坐在一起吃飯,是因為我在還歐遠的人情,我這個人,有恩必報。”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章翊想了想,站起了身。

“你話”……都沒有聽完……許常的話沒說全,章翊拿起包,頭也不回的快速走出了飯店。

章翊走了,許常坐在那懊惱起來:為什麽會是這樣?我並不是在責怪你說謊,根本不存在欺騙,我只是想等合適的時間自己告訴你,而不是通過這樣的方式,要你的憐憫。

他越想情緒越激動,然後他感覺到胸口一陣陣地痛了起來,吃力地伸出右手,捂住了心臟的位置……

章翊走出了飯店,找了個無人的轉彎拐角,站在那裏嘆氣。心裏吐槽:這個許常,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別人好意隱瞞,還不是因為不想刺激到他!一定要用檢測說謊、偵探的這樣方式嗎?有八個姐姐怎麽了?世間的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他看得過來嗎?看來,在女人堆裏長大的孩子,只會被寵壞。

章翊決定給歐遠去個電話,告訴他,人已送達,人情已還,以後勿擾。她拿出手機,擡手時,看到了左手腕上的手鏈……得!這東西還得還回去,看起來也不便宜,別最後落人口舌。

於是她急沖沖地折返回飯店。

進門就看到那人還坐在那,雙手撐著桌面,埋著頭。走近後,她瞥了一眼桌面,絲毫未動過筷子。

“我是回來還……”章翊看到許常埋著頭,額上布滿汗珠,驚恐萬分:“你怎麽了?”

許常聽到聲音,似乎很艱難的擡起頭,又很艱難的擠出一點笑容,再很艱難的發出聲音:“我沒事……別害怕……立立。”

聽到他句不成調,聲音也突然變的嘶啞,章翊害怕極了,馬上半蹲到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又摸了一把他的額頭,他手指冰涼,還好沒有發燒。

章翊此時心急如焚:“我送你去醫院。等一下,我先去買個單。”

許常握緊了章翊準備抽離的手,再次艱難的開口:“回酒店,藥在行李箱裏。”

“好,那我先去買個單。”章翊心裏懊惱極了。

但許常的手又握緊了一點,就是不松開,章翊無他法,只好忍著急躁,耐心的哄勸:“你先松開手,好不好?我去買完單,就回酒店,給你找藥。”

“先別走……你剛才……沒有讓我把話說完。”許常全身無力,第三次艱難的開口。

“不走不走,聽你說完。”章翊實在沒轍,特別沒臉的大聲喧嘩了一聲:“服務員,這邊幫忙買個單。”

買完單,章翊一路扶著許常往酒店走,許常握著她的手也一直沒有松開。章翊自責極了,唯一慶幸的是吃飯在附近找的飯店,否則可能會出大事,簡直沒法交待。很後悔剛才為什麽要任那一回性!為什麽要刺激他!簡直蠢透了。

到了房間,章翊把許常扶到床上坐下,就開始翻他的行李箱,裏面有四五個白色塑料藥瓶,也不知道是哪個,她一股腦的抄起,全拿去放在了床邊,急切地問:“是哪個?是哪個?”一邊問一邊跑去拿瓶裝水。

許常拿了其中兩瓶藥,分別倒了幾顆放在手上,接過章翊遞過來的水,咽了下去。章翊收拾好藥瓶,放在了桌頭櫃上。接著又去扶他躺下,給他脫了鞋,蓋好了被子。

她還是不放心,坐在床邊,輕聲地問:“吃藥行不行啊?去醫院好不好?”

許常搖了搖頭,伸出右手,握住了章翊的手,沒再說話。他看了章翊一會兒,然後輕輕地閉上了眼睛,沈沈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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