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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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翊坐在床邊,一手被許常握著,一手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十點了,這大半天過的,就跟坐過山車似的,忽上忽下,好不刺激。

許常已經睡著了,章翊在考慮自己的去留問題。孤男寡女,頭回見面,夜不歸宿嗎?若是現在走了,他醒來不適,自己可以去醫院嗎?人生地不熟的,再有個萬一,該怎麽和歐遠交待呢!

她轉頭看向沈睡中的那個人,睡容安靜,呼吸平穩。

他睫毛很長,眼睛睜開的時候,是溫和的,不帶敵意;五官清秀俊朗,甚至勝過很多姑娘;膚色很白,不知是天生還是病態;身量有一米八吧?精瘦欣長;手指也筆直細長,很是好看;他還是穿著白襯衣,想必是一個執著的人;主業是什麽不知道,但網站做的不錯,可見個人能力也是有的……這樣的一個人,若不是身體原因,當是早早成家了吧。可惜了!

章翊試著抽離自己的手,沈睡中的那人微蹙了下眉,覆又收緊了一點手指,章翊沒有成功。

她此時內心十分覆雜,這到底是怎麽個情況?哪有這樣節奏的?送人禮物,不說話,直接給人戴上;身體不適,不說話,就一直抓著別人手不放;別人覺得和他話不投機,轉身走人,他也能犯個病……細想起來,其實他的方式並不強硬,為什麽就能溫和的讓人為之動容!軟刀蝕骨?正這麽想著,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歐遠:【什麽情況了?】

章翊不知道怎麽回覆。實話實說,回他,我把人氣犯病了?!歐遠會不會殺人?!謊話連篇,回他,接了人吃了飯一切正常?!虛偽、敷衍、利用、逃避,是她的品性?!她只能當作沒看見,卻也只能心虛的緊。

十分鐘後,手機再次震動了起來,這次是歐遠來電。

……!!!???章翊繼續當作沒看見,不接不掛,任由它自生自滅。連續震動了幾分鐘,聲音停止了。她打開屏幕,四通未接來電,一條未讀短信,她打開短信。

歐遠:【到底什麽情況?許常不回短信,不接電話,你也不回短信,不接電話。這是要急死我嗎?你就是這樣有恩必報的?】

章翊無他法,盯著手機,思慮著:要不還是回一條短信吧,該怎麽回合適呢?

這時握著她手的手,抽動了一下,放開了她。她轉頭看過去,見那人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章翊關切地詢問。

“嗯,聽到手機一直在響,你怎麽不接電話?”許常尚有虛弱感。

“歐遠打來的電話,我沒敢接。”章翊心虛地望向別處,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他應該是想要知道你的情況,我不知道說什麽。”

“去幫我把外套拿過來,我手機在口袋裏,是靜音狀態。”許常歉意的笑笑。

章翊起身走到旁邊的沙發上拿過外套遞給了許常,見他起身,坐靠在了床頭,拿出手機,按了幾個按鍵,放在了耳邊。

“我沒事。手機調的靜音。”

“她和我在一起,估計也是靜音。”

“沒有,早就吃完飯了。”

“沒有,在房間。”

“為什麽?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她很好。沒有欺負我。”

“她不會。我找時間跟她說。”

“我不會強迫她。”

“我認真的。”

“行了,放你的心,晚安。”

章翊沒有聽到歐遠說什麽,但她聽到了許常全程的話。心裏隱隱約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許常熄滅了手機屏幕,擡頭看向站在床邊的章翊,彼此對視著,沒有人打破這沈寂。

明明是頭回見面的兩個人,相識也不到兩個月,獨處一隅,偏未生出尷尬。

“你還好吧?有沒有哪裏再不舒服?用不用去醫院看看?”章翊先開了口。

“我沒事。”許常神色淡淡的。

“沒事的話,那我就回學校了。再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歐遠明天下午就能回來了。”章翊像完成任務一樣,進行著最後的交接。

“你餓不餓?”許常轉移話題。

“……什麽?”經他提醒,章翊才想起,午飯沒吃,晚飯鬧那麽一出也沒吃成,這會可能已經餓過頭了,沒有實感。想了想又道:“你晚上也沒有吃東西,我去給你買點。”說完,作了出門的準備。

“你太瘦了,以後要好好吃飯。”許常語氣溫和,態度認真,繼續說:“先陪我出去吃點東西。吃完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什麽話一定要在大半夜說嗎?太晚回去,宿舍就進不去了。”章翊蹙眉。

“你都說了大半夜了,我也沒打算讓你回學校。”許常依舊語氣溫和、態度認真:“我不放心。一會兒回來,我給你開間房。”

“……”章翊突然才發現,這個人,不似自己想象中的弱不禁風,時時需要被人照顧。

許常掀開被子,穿鞋,站起身來,走近章翊,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別害怕。”然後徑直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再出來,見章翊還站在原地,又說了一遍:“別害怕。”接著近乎自然的握起章翊的手,牽著她一路下了電梯,到了一家面館。

章翊全程都在神游天際,她只能感知到許常的手是冰涼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掙脫許常的放肆,僅僅是不想刺激他?她也不知道許常這樣的舉動是什麽意思?難道她給人的印象是輕浮的?摸頭、牽手,難道不應該需要一個身份和契機?許常他究竟是什麽人……

一直到吃完面,返回酒店,被前臺告之節假日房滿,再回到這個房間,章翊都是魂不守舍的。

許常拿了一瓶水,擰開瓶蓋,遞了過來,章翊接過,沒喝,放在了一邊的桌子上。

他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兩人一起坐在了沙發上。見她仍舊不言不語,他半蹲了下來,雙手握住了她的雙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幾下,讓她和自己對視。

章翊直視許常,良久,她疑惑地開了口:“許常,你到底在幹什麽?”

一陣沈默後,許常問道:“立立,你願意相信我麽?”

“許常,我們倆從認識到現在,兩個月不到,今天是第一次見面。”章翊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我這個人,一直活得很清醒,所以,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許常態度誠懇。

“所以呢?”章翊不解。

許常站起身,雙手保持著握著她雙手的動作,重新坐回了沙發,溫溫柔柔地娓娓道來。

“先前在飯店,我沒有責怪你說謊的意思,你不要誤會。你們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只是不希望以這樣的方試,得到憐憫,我並不需要憐憫。”

“我和正常人不一樣,我的時間隨時可能停止,我從小就明白這個道理。”

“我出生在川渝的一個小城市,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封建殘餘思想嚴重,重男輕女不可逆,我上面有八個姐姐,母親懷我的時候年紀已經很大了,可能是因為母體的原因,我自出生起,就患有先天性心臟病。

“室間隔缺損,是伴著我出生的,因為錯過了及時的治療時間,引起了肺動脈高壓,直到心力衰竭接踵而至,失去了手術的機會。”

“讀書起,我就比別人努力,小學跳級、中學跳級,這也是為什麽,歐遠大我2歲,我們還是大學同學的原因。”

“大學時,當別人還在享受象牙塔生活、追逐在兒女情長裏的時候,我就已經考過了英語六級、CAD證書、PRO/E證書,數學建模證書、無損檢測證書……我20歲的那年,本科順利畢業。”

“我畢業於川渝大學,學的是機械設計,畢業前在羊城參加了一場大學生機械設計大賽,很幸運,因為參賽作品,得了容老的賞識,畢業後做了他的助理設計,進入了汽車領域。後來,一直在這個領域裏,兩年前,拿到了機械設計註冊機械工程師,這是我的主業。”

“三年前,我在羊城買了個單套室的公寓。我沒有想過結婚,一方面是身體的原因,我不願意拖累別人,另一方面還是身體的原因,我不想死在租來的房子或是宿舍裏。盡量不給別人添麻煩,是我恪守的人生準則。”

“我之所以這麽努力地奔跑,是因為,別人是追著時間跑的,對我來說,時間是追著我跑的,我只有拼命地向前,才不會被它抓住扼止生命。”

“我對自己有清醒的認知,知道自己想幹什麽,能幹什麽,我並不惜命,但我惜時間。我想讓自己活著的每一天,都具有意義。”

“27年,我沒談過戀愛。我是在女人堆裏長大的,但依然不懂兒女情長。我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你,心臟就會出現悸動,這種悸動和肺動脈高壓帶來的感受完全不同,盡管我連你的面都沒見過。”

“見到你之後,心臟仍然悸動,更多的是心安,自己都無法解釋。”

“我現在的身體狀況:註意飲食,保證睡眠充足,保持情緒穩定,不出現感染,不透支體力,可以繼續活著,至於能活多久?我無法作出判斷。”

“差不多就是這些,今夜留你在這,和你說這些話,對我來說,說話的過程本身就是具有意義的,是因為我想這麽做。就像現在我牽著你的手,是我想這麽做。”

“我不需要你回應,也不會強迫你。”

“別害怕,立立。”

許常大概是說完了所有的真相,安靜了下來,握著章翊雙手的動作卻始終保持著。章翊移開了視線,望向床邊的落地窗,樓宇間的燈光昏黃點點,聳立著闌珊,影影綽綽。她突然想起許常寄給她的照片裏,手裏拿著的那本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生未百年,死不孤獨’。

她想:許常的確是一個清醒的人,孤獨地清醒。

“許常,你的身上有艾草香。”章翊心痛的無以覆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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