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裏一陣沈默。

良久之後, 宋淮擡起微微吃驚的眼，“我沒——”

話還沒說完，大門哐當一聲，有個警員推門而入, 看到他們時還有些猝不及防, 一手撈起落在一旁的鑰匙串, 詫異地道：“你們還留在這兒幹什麽，趕緊上車啊。”

他以為是這兩個半大的小孩對筆錄這種東西有些犯怵，友善地安撫, “做個筆錄也沒啥，你們把發生了什麽明明白白地講出來就行。快的話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回家了。”

當著警員的面, 兩人也沒法說什麽，只得沈默地跟著他上了車。

日料館外，幾輛警車停駛在路邊，頂上的車燈不停閃爍著，街道旁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看熱鬧的行人，素不相識的面孔裏全是好奇和吃驚的情緒。

“這是怎麽了？”

“聽說是吸毒……”

“這麽多人都是吸毒的？”

“那也說不定。”

“造孽哦, 這麽點小的孩子學什麽不好, 非要學這個。”

“這個是不是要抓起來去戒毒所啊？還能出來嗎？”

“不知道。不過就算出來了也有記錄吧？以後下半輩子算是毀了……”

警員打開車門，朝身後的兩個學生招了招手。孟習和碎碎念的大嬸們擦身而過, 聽到最後一句時，面無表情地掃了她們一眼, 然後才擋住車頂, 緩緩坐上了車。

宋淮跟在他身後, 一言不發。

等到上了車，兩個警員各自坐在兩邊，孟習和宋淮並排正坐著, 警車拐了個彎駛入一條主幹道，車廂裏的空氣卻像是定格了一般，一動不動。

坐在後排的警員打了個哈欠，正想和夥伴閑聊兩句，忽然其中一人開口道：“你是在怪我舉報他？”

警員不禁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隨後兩個默契地移開了目光。

另外一個沈默了片刻，“不是。”

車內又是沈靜半響，警員板著背坐了會兒，目光忍不住微微偏移，這時忽然聽見他繼續道：“你以為我是在計較這個？”

宋淮便不說話了。

此後警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車內也安靜了二十分鐘。推門下車時，兩個警員呼吸到車外清新的空氣，都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氣。

孟習不清楚別人在犯罪現場上受牽連是如何，總之他們意外地順利。

有個三十多歲的女警給他倒了杯水，陪著他大概做了一個多小時的筆錄，又給學校打了電話確認，最後做了些記錄，才徹底結束了整個流程。

臨走前，那個姐姐還好心地提醒他，“你朋友也快好了，要不要等等他？外面天黑了，這裏也打不到車，安全期間，等下你們還是一起回去好了。”

“我……”

孟習下意識要拒絕，警察姐姐卻擡手指了指，“喏，他在那個房間裏，你去外面的長椅坐著等他吧。”

她都已經這麽說，孟習也不好給她冷臉色，只好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沒想到剛到門口，一個穿著深藍色警服的中年男人推門走了出來，門裏傳來熟悉的聲音。

“鄭叔叔，這次謝謝你了。”

“客氣什麽。”中年男人聽見他的道謝還怪驚奇的，“我和你爸都是老朋友了，他現在不在國內，那我多照顧你也是應該的。”

“不過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情，別再自作主張了，多危險啊。”他又叮囑道，“要不是喬振生還有個兒子，對他沒那麽上心，再加上喬氏股價暴跌……”

他們正說著，宋淮從房間裏走出來，擡眼看到孟習，鄭叔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才發現背後站了個人，便止住了話頭。

“在等我嗎？”

宋淮似乎是沒想到，吃了一驚，“鄭叔叔等下送我們回去，餓不餓？要不要去吃個飯？”

孟習斂下眼瞼，朝鄭警官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才說：“不用，早點回去吧，我還沒想好怎麽和我媽解釋。”

“小同學不用客氣，你們去日料館也是吃飯的吧？結果一直耽誤到現在。”

鄭叔叔也沒想那麽多，想著他們是好朋友，於是多說了兩句，“等會兒我和你家長說一下情況，他們就不會怪你晚歸了。 ”

這可不只是晚歸的問題。

孟習張了張唇，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好在宋淮咳了一聲，“小孟家裏看得比較嚴，要是和他媽媽說了這些，難免擔心，我們還是打車回去吧，鄭叔叔你局裏也還有事，我們就不耽誤你辦案了。”

鄭警官也不是閑到真能陪他們吃個飯再開車送他們回家，於是又跟他們客氣了兩句，給他們打了輛車，讓司機送他們安全到家。

“你們這是……打架了？”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家裏有兩套房收租，閑得出來開車賺零花，人不僅熱心好奇還話多，倆小孩坐在後座上，司機大叔從後視鏡裏看他們倆，眼神裏寫滿了我懂我懂，“是互毆啊還是打人了？我跟你們這麽大的時候也天天掏鳥摸蛋的，別說和同村的小夥子打架了，我虎上來連我們小學的老師都揍，給他打得腦袋出一個大包，嘿，厲害不？”

孟習：“……”

宋淮說：“沒打架。”

“嗐，還想蒙我是不是？”司機大叔笑了笑，“別看我現在和和氣氣挺個啤酒肚的，我年輕時候也是天天蹲局子的——哎哎哎不是，我就是出去擺攤和城管鬧了矛盾，沒殺人也沒放火，你別把車窗開那麽大，這兒是高速，跳車十死九傷呢。”

宋淮把車窗按回來一點，“透個風。”

“那就好。”司機一顆心放回肚子裏，又開始嘮嘮叨叨起來，“所以說啊，大叔我也是過來人，打架正常的，哪個小男生年輕時沒打過架？我兒子也打架，就上周還為了一個小女生把他同桌給揍了呢。打架沒啥，關鍵是你得懂分寸……”

孟習閉目養神，沒打理大叔。

宋淮偏過頭，問：“什麽叫分寸？”

“嘿嘿這裏面學問可大了。”大叔一聽有人搭話，勁頭更足了，興致勃勃地說，“你得知道打哪兒能讓他疼，但是又不會出事。比如你先給他一肘子，趁他病反手按著他的肩，腳往他那腿的膝蓋窩一踹，他就得跪——”

孟習聽不下去了，打斷道：“能不能學點好？”

“嗐，這不是多學點東西嘛，到時候遇上歹徒啊或者主動襲擊你的，不也一樣能用？”大叔訕訕笑了兩聲，又問，“哎，那你們到底是為啥事進去的？”

孟習冷著臉沒說話，宋淮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吐了兩個字，“吸.毒。”

司機：“…………”

此後這一路，司機大叔都安靜如雞，一句話也沒說。

·

出去一天都沒接電話，也沒回微信，徐慧芳果然擔心壞了，晚上八點多聽到外面好像有說話的聲音，還有嘩啦的鑰匙聲，，她連鞋子都顧不上換，趕緊去開了門，果然外面站著孟習和宋淮兩個人，剛走到門口處。

徐慧芳一口氣頓時松了下來，同時怒火頓時湧上心頭，她滿臉滿脖子的冷汗都沒顧得上擦，連宋淮都沒顧忌，上去直接就是一巴掌落在孟習的胳膊上。

“哎喲！”孟習叫喚了一聲，下意識往宋淮背後躲了躲，“媽你幹嘛啊？”

“我幹嘛？”徐慧芳怒聲責問，“發微信不回，打電話也不接，我就差沒開著車滿城找人了，你給我說清楚，今天到底去哪兒了？！”

“我就去吃了個飯。”孟習掏出手機，避重就輕地說，“手機沒電了，一路上也沒怎麽看，就給揣兜裏了，剛才才發現關機。”

徐慧芳看了一眼，確實是關機狀態，也就沒說什麽了，只是怪了兩句，“怎麽連手機沒電都不知道，我看你要是什麽時候被人扒了手機，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在哪兒掉的。”

當著宋淮的面，她也沒太下自家兒子的臉，說了兩句就完了，又客氣地讓宋淮進屋吃飯。

徐慧芳說的是場面話，宋淮當然沒真的留下，寒暄了兩句就走了。

她關上門，看著孟習換了鞋到沙發邊坐下，於是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時忽然說：“我聽說，喬磊好像出事了。”

孟習頓了頓，接過後抿了一口，“不會吧……你怎麽知道的？”

徐慧芳說：“你爸下午剛給我打了電話，說是他們家在香港那邊出事了，喬振生退了一步，你爸就沒太為難他了。只是聽說喬振生好像顧不上喬磊了，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我沒問，估計你爸也不是很清楚。”

連孟堅國都不知道，看來宋淮說的沒錯，喬振生是徹底放棄這個兒子了。

孟習嗯了一聲，“我爸什麽時候回來？”

“今晚的機票，明天就到家。”徐慧芳又不放心地叮囑，“這段時間亂著呢，喬磊又是個瘋子，指不定要出什麽事。我已經跟你老師請了幾天假，你就好好待在家裏休息幾天，等你爸查清楚狀況了再回去吧。”

“可是——”

“成績的事不用擔心，你老師也說了你現在的情況來看，好好預習再回頭補補課就好了，落不了多少。”徐慧芳說，“這次你爸回來，肯定不會再讓喬磊繼續留在四中，你就安心在家待幾天吧。”

她語氣堅決，孟習猶豫了片刻，充足電後自動開機的手機忽然跳出一條消息，是宋淮發來的微信。

[記得吃晚飯，今天晚上好好休息。]

他看了一眼，按下鎖屏鍵後點了點頭，輕聲道：“……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真的開始覆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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