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唐德嘴巴張成一個圓形, 一臉震驚，“你們說什麽？”

辦公室裏, 宋淮和孟習雙雙站在他的桌前, 兩人面面相覷, 隨後異口同聲地說：“唐老師, 我們想走讀。”

四中雖然是全封閉型的學校, 但如果學生打報告要求走讀, 校方也不會太為難。但這大部分是高三生的待遇, 寄宿生留在校內還能多上一節晚自習, 老師們擔心學生故意為了逃課走讀，所以特意要求高三才能搬出宿舍住。

眼看著再過兩三個月就要開始準備競賽, 離高三也還有半年, 這個時候搬出去住那心思不都要玩野了嗎？

即使是宋淮和孟習那也不行, 哪兒能破這個先例？

“不行, ”唐德第一反應是拒絕, “再過幾個月你們就升高三了, 到時候想怎麽走讀就怎麽走讀, 我也管不著你們。但是高一高二的學生不允許離校住，這是學校的規定, 我也改變不了。”

孟習問：“不允許走讀是擔心成績下降, 如果我們能保證分數穩定呢？”

“那也不行, ”唐德幹脆地說，“也不只是成績下降的原因，要是和父母一起住也就算了, 你們兩個小孩兒自己搬出去算什麽？到時候出了事故誰來負責？別說你們今年還沒成年了，你們要滿18歲起碼得過了暑假。”

“要麽家長陪讀，要麽就在學校裏寄宿，你們自己選吧。”

這話一說，頓時把孟習的話給堵了回去。

徐慧芳倒是能過來照顧他，但是他媽在家裏都是十點鐘睡覺，走讀生放學、加上洗澡吃飯和學習的功夫，也要到十一點、十二點了，一天兩天還好，長久這樣下去她也吃不消。

宋淮略一思索，“唐老師剛才說校規這樣規定，那如果校長同意，是不是就能批準我們的申請了？”

唐德：“……”

“校長給批我也不給批。”

唐德無語道，“都在學校住了這麽久了，還有什麽不習慣不方便的？你們要換鎖就換鎖，要半夜回家就半夜回家，只要是合理的請求，我們都盡量滿足你們，這還有什麽不滿的？還非要跑到外面住……知道私人小區多危險嗎？保安有什麽用，沒看見之前有個殺人犯做了外賣員，因為不滿顧客給了差評，直接帶刀上門砍人了嗎？”

越說越苦口婆心地勸了起來。

兩人：“……”

“你們就暫時打消這個念頭吧，也別叫家長來聯系我，說了不給批就是不給批。”

唐德說得口渴，停下來喝了杯水繼續說道，“總之別想著出去住了，你們爹媽心大，但你們是我班裏的學生，我不能不對你們負責任。”

“再說了，有什麽是過不去的坎兒？我之前給你們開班會時也反覆強調了，有什麽困難盡管來找我，我是你們的班主任，能給你們解決的就給你們解決。”

唐德說到這裏才想起來，“你們不會是還在想著喬磊那事吧？”

孟習默不作聲。

唐德一看他這表情就什麽都猜到了，他十分不理解，“這事不都已經過去了嗎？人家都去高一學習了，宿舍也和你們隔了好幾層樓，平時和你們八竿子打不著，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他並不知道喬磊半夜去撬門鎖這件事，一來孟習不好開口和唐德說，一說就要扯起無數舊事。但他不說，其他人更加不好強行替他出這個頭。

再加上學生宿舍為了保護隱私，並沒有裝攝像頭，導致他們舉證的難度更大，說了也沒人信。

到了最後，唐德和主任都是一頭霧水，不知道為什麽宋淮停課，孟習要搞得像是有人要綁架自己似的。

宋淮沈思片刻，還沒死心：“我記得學校裏還有一棟教師公寓……”

四中不僅有學生宿舍，當然也提供教師公寓，而且還是二室一廳、大約□□十平米的小區房，內部配備有電梯、空調、無線網和豐富的小區綠化。

小區門口還專門設了保安亭，雖然也在學校內部，但是和學生公寓正好是相反的方向，環境幽靜，算得上是非常好了。

雖然教師公寓條件不錯，但是四中處在臨安城區，離市中心也就大約十幾分鐘的車程。私立高中給老師的工資也不低，再加上獎金和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補貼，做個三四年下來也就能賺一套房的首付了。

學校的教師公寓雖然好，但畢竟不是自己的房子，遲早是要收回去的。再者，和自己的同事合租雖然挺方便，但有時候也有不可避免的摩擦。

故而年紀稍微長一些的老師都在外面買了房，教師公寓一半都空著，大多都是些年輕老師、或者是房子太遠的老師們在住。

唐德一聽教師公寓這四個字，就知道他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行了啊，給老師們點活路吧。”他無奈地道，“教師公寓都能讓學生住進去了，其他老師其他學生怎麽看？”

這倒也是。

唐德的態度很明確，不給搬就是不給搬。

兩人出了辦公室，孟習忍著想要嘆氣的沖動，反過來安慰宋淮：“也沒什麽事，搬不走就搬不走吧，我們也住了好久了。再說我看他這幾天也挺安靜的，說不定想開了呢？”

宋淮沒說話。

喬磊當然不可能想得開，他這陣子估計就是閉麥搗鼓那個轉學申請了，現在主任的批覆下來，徹徹底底沒了問題，估計沒幾天就要重新在眼前晃悠了。

“也就再忍一年，”孟習繼續說，“除去暑假和寒假，明年五月份考試，也見不了他太久。”

正說著，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孟習打開一看，說曹操曹操到，喬磊這變態真是聞著味給他打電話，比狗鼻子還機靈。

宋淮看了一眼，攤開手心：“給我。”

“？”

孟習不明白他想做什麽，但是都這樣說了，就遞了過去。

電話接通，喬磊眼前一亮，還在為這次這麽快接電話而高興，就聽到耳邊傳來一道討厭的聲音：“什麽事？”

喬磊的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怎麽是你？”

“我還想問你呢，”宋淮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又說，“有事嗎？沒有我就掛了。”

這一句掛了，瞬間把喬磊給點焦躁了。

孟習不常接他電話，好不容易接了一次，結果傳出來的是情敵的聲音，上來就放挑釁，換誰心情都不好。但是這陣子他被老方提點了兩句，於是安靜如雞到現在，好不容易局面明朗了不少，他怎麽可能甘心錯過這個機會？

他咽下這口氣，悶聲道：“這是小孟的手機，你讓小孟接電話。”

“小孟？”

宋淮回頭看了一眼快貼到他耳朵根上的孟習，故意拖長了聲音，“小孟啊……他在吃葡萄，沒手接電話。”

他微微拿遠了手機，壓低聲音說：“怎麽吃得一嘴都是，跟個小孩兒一樣。”

說著，宋淮擡起手在孟習唇邊輕輕抹了抹，像是他真的偷吃了葡萄似的，語氣和動作都格外親昵。

孟習心跳都忍不住快了半拍。

宋淮撩完人、一本正經地收回了手，順便把電話拿了回來，“你有什麽事直接說吧，我會轉告他的。”

剛才的動靜聽得喬磊愈發暴躁，嗓子裏壓著火，“你開免提，我要直接和小孟說話。”

“免提？”宋淮睜著眼睛說瞎話，“免提壞了，只能這麽聽。”

喬磊：“……”

“愛說不說，不說我掛了。”

宋淮正要作勢掛斷，對方沈默半秒，隨後出聲：“等等，你別掛。”

他心裏清楚，讓孟習親自接電話比上珠穆朗瑪峰還難，起碼後者還有點兒希望。

這些事他一直覺得是自己和小孟的秘密，私心裏不想叫別的人知道，但是這陣子孟習天天和宋淮或是他的那群朋友玩在一起，根本找不到落單的機會。

他心裏憋著一團火，到處找不到人，只能選擇打電話的方式。

要是這次掛了，下次遇見他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那就請你幫我代為傳達吧。”

喬磊清了清嗓子，隨後提高了聲音，像是要故意說給一旁‘吃葡萄’的孟習聽。

“17號中午的時候一起吃頓飯吧，上次約你你還沒給我答覆。”

孟習：“……”

那還不叫答覆嗎？非得把‘不樂意’這三個字甩臉上才叫開心？？

“對了，是三人局，”喬磊狀似無意地說，“葉桐也會來。”

孟習頓時僵了僵。

嘟的一聲，電話掛斷了。

三人局，葉桐……

宋淮收起手機，疑惑地問：“葉桐是誰？”

這名字聽起來總是有股小女生的意思。

他話音剛落就發現了不對。

孟習皺著眉，那張時常和軟時常囂張的臉微微皺在了一起，簡直是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寫滿了抗拒和厭惡。

葉桐。

這個名字在孟習黑名單中的程度，也就只比喬磊輕一點點。

“你還記得嗎？之前我說有個女生在初中時暗戀了我很久，後來還當跟蹤狂一直跟到我家。”

等到宋淮點了點頭，他才緩緩地說，“那個女人，就是葉桐。”可葉桐和喬磊相比，也不太一樣。

·

葉桐確確實實是在他擁有超能力之前就喜歡上他的，在幼兒園的時候兩人還是鄰居。

那時候的孟堅國還沒有這麽富裕，雪花滾球一般地掙錢，那時候的葉桐家道也沒中落，父親開著一家服裝廠，母親是藝術老師，家裏有幾個小錢。

兩家是對門的鄰居，穿開襠褲的樣子彼此大人都見過。葉桐從小還沒那麽愛黏著他，一來兩個人不是一個學校，相處時間沒有多長；二來她喜歡長得高高帥帥的男生，喜歡受歡迎的男生。

可孟習小時候還是個小豆丁，不僅沒發育，連皮膚都因為天天在外面玩沙子搞得黑黃黑黃。

他們是鄰居，是青梅竹馬，但那時並不熟悉，也沒有過綺念。

變故是從小學畢業的那一年開始的，葉桐父親的工廠出了重大事故，好幾個工人命喪車間，亡者家屬天天到廠子裏討說法，再加上要賠付親屬一定的費用，沒幾天廠子就耗空倒閉了，還欠了近百萬的外債，從此葉桐的家一落千丈，賣房賣車賣了廠和設備，搬到了一個偏遠的小區。

到初中時，孟習個子抽條，漸漸長了起來，皮膚也漸漸變回白皙的顏色，再加上人緣好長得好，在學校裏也算是風雲人物了。

葉桐和他上了同所初中，卻是不同的境遇。

她開始談戀愛，因為長得算是個小美人，身材也不錯，帶出去很有面子，所以她的高富帥男朋友很多，用零花錢養她的也很多。

直到葉桐腳踏幾條船的事情被幾個備胎發現，幾個小夥子由愛生恨，捅到了她的現任們那裏，海王才徹底翻了車。

有個男生氣不過，甚至當眾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孟習就是那個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王子。

初中時，孟家的發展日益紅旺，已經不是一般富家子弟攀比得了的程度。孟習要罩著葉桐，她的前任們雖然氣不過，但也只能選擇罷休。

對於孟習來說，這只是他的隨手之勞，他和葉桐也只是認識過的情分關系，能幫是幫，但更多的他也管不了。

但對於葉桐來說，這卻是一次新的機會。

孟習變了，他變得個子高挑、變得格外帥氣，他不再像是從前那個玩泥巴的黑煤球了，現在的孟習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是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子。

她是一只卑微的蟲，從前以為這個家是她的繭，溫暖舒適，等到長大後就能自然而然破繭成蝶。

但現實教會了她一課，叫她看見束縛住自己的不是繭，是蜘蛛捕食時設下的網，一點點地將她吞噬殆盡。

她是一只飛蟲啊，天生追著光亮的地方去，從前孟習是地下的塵，她不屑一顧。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經是一盞燈、一顆星，已經是她昂著頭也再難看清的距離。

尤其是在她偷偷地和朋友說孟習是他的青梅竹馬，第二天她的桌上擺滿了零食之後，葉桐愈發地明白了：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待遇，但借著孟習的名號，獲得得如此輕松。

葉桐開始關註孟習，她貪婪地看著孟習上課時而認真時而偷懶的神態，看著他下課後去籃球場上打籃球，看著他頂著一頭微微汗濕的發，大笑著攬住身邊的朋友。

她難以說清這是喜歡還是嫉妒，或許兩者都有。

這股嫉妒裏摻著不純粹的喜歡，摻著純粹的艷羨，也摻雜了渾濁的占有欲。

她開始覺得只是這樣看著遠遠不滿足，於是她賣了幾個男友們送的包，湊錢買了一臺昂貴的相機。

葉桐站在他下課放學的必經之路，躲在樹叢和角落裏拍下一張張的照片，她去影樓把這些照片一張張地打印下來，貼在自己的床頭，偶爾噩夢驚醒時便摘下來放在唇邊輕輕地吻一吻。

她吻得輕柔，像是吻自己的愛人，像是吻自己未盡的夢想。

在初二那年，葉桐鼓起勇氣向他告白了。

當時的孟習和喬磊關系正好，兩人剛結束籃球場的籃球賽，他坐在一旁喝水，忽然看見自己曾經的小青梅給自己遞了一杯加冰的蜜桃烏龍，然後略帶羞澀地說喜歡他。

孟習驚愕地擡起眼，半響後有些手足無措地笑了。

結局毫無懸念，孟習沒有答應，也沒有說話，但態度十分清晰明了。

葉桐不安地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但是她還沒能再問一遍，喬磊忽然走了過來拉住了孟習，嚷嚷著要讓他請吃冰棍，臨走之前還不著痕跡地瞪了她一眼。

那本來是應該讓她覺得可怖、威脅的目光，可葉桐卻從中讀到了和自己一樣的占有欲。

還有挑釁。

從那一天開始，她的偷窺和跟蹤變得越發猖狂，她趁著所有人睡著的午覺時間偷偷進來，拍孟習的睡顏；她知道孟習打完籃球後會去男生廁所，於是她帶了一整盒的口氣糖，在廁所的隔間裏蹲了一天，當聽到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她心跳如鼓、臉色漲得通紅。

她的病越發嚴重，她愛上了偷窺，甚至試圖翻進孟習的家、想在他的臥室裏安裝針孔攝像頭。可惜的是沒能如願，孟家裝了警報器，警報聲響起時她慌忙翻出去，為此還摔瘸了一條腿，在家裏養了半個多月。

當時只有孟習一個人在家，他看到監控攝像頭裏拍到了葉桐的臉，震驚了很久後他拍下照片加密後放進u盤裏，又給葉桐發了一條短信。信中只委婉地提到自己家中有監控，讓她不要再這樣做了，否則他會報警。

從此，兩個人的聯系愈發少了起來。

直到，喬磊給她打了一通電話。

接通時他說的第一句話，葉桐記了兩年，一直記到現在。

“你是葉桐嗎？我是孟習最好的朋友。”

他這樣說。

喬磊甚至沒有報姓名，可是誰都知道孟習朋友很多，可最親密關系最好的就只有他一個。

“這麽早就到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打破了葉桐的回憶，她緩緩擡起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推開門走了進來，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她的對面，順便瞥了一眼她的屏保。

“兩年前的照片？”

喬磊玩味地笑了笑，“不換新的麽？還是沒拍到新的？”

“關你屁事？”葉桐的表情瞬間不耐了，“不是說孟習要見我嗎？你來幹什麽？”

喬磊說：“你以為沒有我，他能主動聯系你？”

葉桐把這句話甩了回去，“你以為沒有我，你能聯系到他？”

喬磊頓時噎了噎。

“看見你這傻逼我就惡心，”葉桐冷冷地道，“你最好沒騙我，要是今天孟習沒來，我就把你剁了。”

喬磊狡詐地說：“我只說了我跟他說過這件事，可沒說他一定會來。”

葉桐：“……”

想也知道孟習不願意來。

她頓時失去了興趣，一把抓起桌上的包包向門外走去。

“餵。”

喬磊伸出一只腳，橫擋在她面前，“宋淮，這個人，你知道嗎？”

因為這個名字，葉桐頓了頓。

片刻後，她冷冷地說：“有屁快放。”

托喬家的關系，她順利地進了一中念書，自然也知道宋淮這個人。

“那你知不知道，”喬磊緩緩擡起頭，“他是小孟的同桌，而且，他也喜歡……”

他話並沒有說完就收住了。

葉桐看著他的目光跟看傻逼一樣，一眼就能明白，她不僅早就認識宋淮，還對宋淮和孟習之間的關系清清楚楚。

喬磊嗤笑一聲：“原來你虹橋一姐的本領還在。”

葉桐並不理會他的嘲諷：“如果你想對宋淮動手，我勸你還是算了吧，他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人。”

“孟習也不是我能招惹得起的人，我還不是招惹了？”

葉桐：“……”

她無語道：“我懶得管你，總之你自求多福吧。只是要搞事別告訴我，我和孟習的關系已經夠僵了，你想作死隨便你，別帶上我就行。”

“你一點都不嫉妒？”

喬磊反問，“之前我和小孟還是朋友的時候，你恨不得沖上來撕破我的臉皮，如今換了個人就這麽大方？還是說你已經不喜歡小孟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起來，“那應該不會。”

“畢竟，小孟的能力在我這裏還沒失效，在你那裏……”他低語著說，“應該也沒有吧？”

葉桐忍不住攥緊了拳頭，不得不承認，喬磊這傻逼確實有天生惹人生氣的本事。

而他的陷阱就埋在這一步之後。

葉桐知道自己不能和傻逼置氣，但是奈何這口氣就是他媽的咽不下去啊。

放狠話誰還不會了？？

“那又怎樣？”她冷笑一聲，“反正小孟誰都不喜歡，我幹嘛白白吃那個醋？怎麽著我也是女的，是能堂堂正正進孟家戶口本上的人，不像有些人跟地鼠似的，專門搞地下情，最後連個正兒八經的名分也撈不著。”

她這是諷刺喬磊搞後門。

“再說了，”葉桐越說越解氣，嘻嘻一笑，“你說要是小孟知道當年春息小巷的事情是你勾引我做的，他還會不會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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