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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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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貴妃往日面上的破碎溫柔感淡去, 她狠狠盯著對方手中的龍骨刀,轉身走進殿內,“隨我來。”

慕月西方邁進門檻,身後殿門無風自闔。

沈貴妃仿似冰雪塑的手指輕緩一擡, 一柄骨傘幽幽浮空。

“你大師兄就在裏面。”

紅傘自行撐開, 傘內散出一道仿似門扇的光暈, 沈貴妃審視道:“小師妹敢不敢入傘,與你大師兄一聚。”

盡管她靈力盡失, 盡管有可能是妖妃的圈套, 慕月西還是走向紅傘溢出的光暈下,堵一個萬一。

紅傘將身下之人吸去, 沈貴妃喃喃道:“竟都是傻子。”

傘內, 是白骨壘砌的一個圓頂骨堡, 慕月西踩著皚皚白骨入了堡門。

裏頭安靜極了,沒一點動靜, 她四周觀察著,連著喊著:“大師兄。”

又過一道懸著骷髏頭的門扇, 有個聲音自堡內深處恍惚傳來:“師妹。”

慕月西心底一喜,趕忙循著聲音過去。

骨堡深處, 有個火潭,孑然正盤坐火潭中央, 被烈火焚身, 腕間牽繞兩根燃著火苗的古怪細繩。

慕月西朝火海沖去,方走到潭邊,被火苗舔舐到肌膚, 疼得厲害。

“師妹不要靠近, 此乃魔族麒麟火, 你靈力潰散,受不住。”

慕月西站在火潭邊幹著急,“怎麽回事,大師兄你怎麽會入了妖妃的傘,又怎麽會被火焚身。”

熾火中孑然,忍著淬骨炙膚之痛,將緣由說給小師妹聽。

那日,他去流連宮,小師妹纏著他蕩秋千又讓他吹簫給她聽。

他憑著記憶吹奏小師妹在蘭因寺奏的那首嗩吶曲《大約活不過冬季》。

此曲不但贏得流連宮一眾樂師的喝彩,竟然連秋千上的小師妹都說從沒聽過這麽好聽的曲子。

孑然問:“小師妹覺得好聽?你不覺得這首曲子耳熟。”

“好像在哪裏聽過,不大記得了。”秋千上的少女一副迷糊而可愛的模樣。

孑然頓時猜到這個小師妹是假的,盡管她演得頗像。

他走去秋千架,趁給人蕩秋千之際,施法讓人現出原形。

是個纏繞小師妹發絲的傀儡枝。

傀儡嘎吱倒下時,擎一把骨傘的沈貴妃,站在他身後,她端著一面鏡子給他瞧。

孑然打境內瞧見小師妹吃下散了靈力的藥酒,又被綁到床榻上。

沈貴妃唇角噙著笑意,“仙長莫急,小師妹在我們手裏,需仙長乖乖配合,保證小師妹安然無恙。”

慕月西聽後,急道:“你怎麽這麽蠢,她讓你入這邪門的傘你就進來啊。”

火中的孑然,無奈一笑,“你還不是一樣,為了尋我,入了這危險境地。”

孑然雖面色無虞,慕月西曉得現在的大師兄一定難受得要死,她只站在火潭邊被餘火炙烤,都感覺燒灼之氣順著肌理直往骨頭上烙,可見火海中的大師兄有多煎熬,她再次試著蹚入火中,被孑然呵斥,“進來做什麽,陪我一起被火燒麽。”

慕月西被燒出去,孑然轉而輕聲安慰道:“你放心,大師兄有九轉金丹護體,不會輕易被燒死。”

慕月西又氣又急,“那妖妃到底想幹什麽,我要怎樣才能救你。”

“淬我元神,入傀儡身,如此那傀儡便可取代於我,傀儡註入我元神後,怕是連師父都辨不出真假。”

慕月西不懂,“妖妃為何要造一個假的你。”

“因為你啊。”清冷中含著幾分幽怨的聲音,自骨堡某處響起。

眨眼間,沈貴妃落在火潭邊。

她望一眼火中煎熬的孑然,看一眼眼圈泛紅的女仙,“我常聽聖上提起南柯樓樓主如何如何霸道,如何如何蠻橫,卻不知一代魔頭心軟流淚的樣子,竟如此令人動容。”

慕月西瞪人,極力克制想撲上去撕碎對方的沖動,“你說把大師兄丟進火中是為了我,不如說個明白,你究竟要做什麽。”

沈貴妃嘆口氣,“事到如今,我只能將實話說了。”

她略含恨的目光盯著慕月西瞧,“因為你的心全然在你的大師兄身上,因為聖上想將你留在身邊。你大師兄的元神註入傀儡身後,會漸漸疏遠你,直至你死心。如此,聖上才有機會得你芳心。”

慕月西只覺荒唐,“你們真是病的不輕,這餿招是誰出的,秦十六?”

“是我。”沈貴妃毫不隱瞞,“是我不忍聖上再為你飽受思念之苦,才想到這個法子。”

慕月西呸一聲:“即便沒有大師兄,我也不一定非要喜歡上秦十六,世上男人千千萬,難不成我喜歡誰你們就要弄死誰。”

“為了聖上,我願一試。”

這個因愛扭曲的變態,慕月西一臉不可思議,“你為秦十六做這些,是因為愛他,還是報她救命之恩。”

“皆有。”

慕月西點點頭,“你這個女人廢了,瘋了,怎麽秦十六也跟著你瘋,他看起來挺正常的,秦十六,你叫他滾過來。”

沈貴妃取下鬢角一朵銀色茶花,茶花穿透古堡,不消一會,有腳步聲傳來。

引路的茶花消失,一身袞服的秦十六走到火潭邊。

慕月西上去就是一拳,“蠢貨,還不讓妖妃放我大師兄出來,放我們出傘。”

沈貴妃關切喊一聲聖上,秦十六擡手抹掉唇邊一縷血絲,沈聲吩咐:“放人。”

沈貴妃望一眼火潭中央仙人頭頂隱約浮出的半透明內環,“聖上不可,他快撐不住了,再熬一兩日,必淬出元神。”

“你沒看到她已曉得真相,我不想她恨我,放人。”秦十六低吼。

“聖上。”沈貴妃一臉懇求,“聖上不可,倘若現在放孑然出去,我們便落實弒仙之罪,妾身一屆冤魂死不足惜,可聖上你當如何,若仙門怪罪下來,怕是連累天闕城,甚至大秦子民。”

“瑯嬛帝姬於仙門鎮守九頭燭龍有功,仙門看在帝姬的份上不會太過為難天闕宮,朕一人接受懲罰便是。”

沈貴妃直搖頭,死命勸諫著,“聖上,冷靜。我們並非無退路,淬出孑然的元神後,我去鬼市尋散人記憶的法子,只要除卻小師妹這段記憶,一切是有希望的。”

秦十六似有所動容,慕月西又一拳打人臉上,她不管不顧沖進火潭,“不放人就連我一起燒死。”

慕月西不顧孑然阻聲,忍住烈火焚燒之痛往孑然身邊走去,每一步簡直疼得恨不得去死,秦十六見人沖進火海,竟也跟著沖進去,沈貴妃只得雙手結印,松了牽制孑然雙手的麒麟繩。

重得自由身的孑然,飛身而起,抱起火海中搖搖欲墜的小師妹,一個幻身,落在潭岸。

慕月西緊緊抓住孑然的袖子,繃至極致的神經終於松懈,她在他懷裏哭紅了鼻頭,“大師兄,被火燒好疼啊。”

然後暈過去。



慕月西醒來後,發現躺在流連宮的軟榻上,身上抹著藥,覆著薄紗,她起身,肌膚傳來痛楚,她疼得呲牙咧嘴。這時,門被推開,瑯嬛帝姬端著一蠱子湯藥進來,“小師妹,你醒了。”

“大師兄呢。”慕月西忍痛下床。

帝姬將人摁回去,“放心,大師兄無礙。守了你一整夜,方被我勸下去休息。”

慕月西松口氣。

瑯嬛帝姬盛一碗湯藥,“我聽十六說了……他真是糊塗,你先將這藥吃了,再輔以氣脈療愈法,你的傷很快便可覆原。”

慕月西試著調運體內靈息,靈氣果然回來了。

慕月西去蚩離宮瞧了瞧大師兄,他正躺在榻上,闔眼安睡,銀發披散,面色略白,呼吸還算平穩,想到大師兄遭麒麟火燒灼之苦,慕月西氣不打一處來,一個幻身,到了玲瓏宮。

沈貴妃擎著傘,在墻角熬藥,慕月西一把握住她握傘的手,“你怎麽有臉在宮裏繼續享你的貴妃福,我若是你,自個兒將自個兒打入牢房受罪,說不定能平姑奶奶我心裏一兩氣。”

“聖上被火燒傷,我需為聖上熬藥。”沈貴妃平靜道。

慕月西冷哼,“好像他離了你活不了似得。”她召喚焚訣,燒上對方的手,“我一直好奇,你大白天打個傘,讓我瞧瞧你有多見不得光。”

沈貴妃手上吃痛,松開傘,慕月西趁機將傘收了。

陽光照到沈貴妃身上,她被照到的肌膚開始冒白煙,仿似要燒著一般,沈貴妃擡袖遮面,慕月西扯人袖子,“原來真是見不得光啊。”

她硬拖拽著人,往日頭旺的地界走,“你也嘗嘗被燒的滋味,躲什麽躲。”她掐住被她拖倒地的沈貴妃的臉,“你這種性子陰暗扭曲的人就適合多曬曬太陽,吸收吸收正能量。”

日頭下的沈貴妃孱弱得不行,毫無反抗之力,不一會,臉上灼紅一片,她疼出眼淚,咬緊牙關盡量不讓自己痛吟出聲。

“住手。”慕月西正摁著人吸收大自然的正能量時,手包裹的跟豬蹄似得秦十六趕來,他拾起落在地上的骨傘,遮到沈貴妃頭上。

慕月西抱臂看著,“我正想著怎麽收拾你小子呢。”

秦十六吩咐宮人將貴妃攙入殿內休息,這才正色道:“一切皆因我而起,你不要怪燭雨,無論你怎麽懲罰我,我都接受。”

慕月西摩挲著下巴頦想了想,“我也不過多為難你,看在帝姬的份上,你弒仙的事我就不向宗門提了,你只需每日晨起對著鏡子扇自個人倆嘴巴,每日午膳前扇自個人倆嘴巴,每日就寢前再對著洗腳盆扇自個兒倆嘴巴,時刻提醒自己幹過多麽蠢的事,每日三省便可。”

秦十六微垂長睫,唇角翕動。

斷念負琴而來,“不妥。”

他站到秦帝身邊,“此乃辱君之舉,我秦氏一門,士可殺不可辱。”

慕月西拍巴掌,“你們秦家好骨氣,那你讓他自殺啊。”

斷念:“師兄吩咐我來,便是阻你造孽。”

“我造孽?你怎麽不問問你表哥夥同妖妃做了什麽缺德之事,大師兄險些喪命,身為同門的你不但不為大師兄抱不平,反而包庇族人,你若覺得宗族血脈比同門之情更重,不如提早下山做你的小侯爺。”

斷念曉得自己說不過她,牽住秦十六的袖子,一晃影,兩人不見了。

慕月西不解恨,方要追過去,殿門口響起沈貴妃虛弱的聲音,“我替聖上挨罰。”

慕月西走入殿堂,一臉讚賞瞧著自告奮勇替人挨罰的貴妃,“有一點,我十分敬佩,你是如何做到眼睜睜看心上人為別人瘋為別人狂為別人咣咣撞大墻還能毫無怨念無怨無悔的幫忙的。講真,你這個境界,一般女人達不到。”

沈貴妃別過臉去,小聲道:“誰說我無怨的,我只是對聖上的感激與疼惜遠大於對你的怨妒。”

“真是一對瘋子。”慕月西點評。

“你未曾瘋過,只是因為你未曾陷入另你瘋癲的境地,若有那一日,你便能體會我等苦楚。”沈貴妃含淚的眸子盯著她看,“我知你恨我們讓你大師兄受了罪,但聖上為你受的罪不比你大師兄少。這世上誰都可以罵他,唯你沒資格。”

沈貴妃哽咽,“這話聖上本不許我說。但為聖上安危著想,我想我有必要告之你。”

……

慕月西在沈貴妃這喝了兩壺茶,孑然來了。

他將一顆血色珠子給了沈貴妃,“你乃天生怨邪之氣化形,天道誅異,自降天譴,你曬不了日頭,此乃我於麒麟火中煉化出的珠子,內含九轉金丹及我精血之氣,可抵陽光對你的傷害,但服下它,你身上怨邪之氣褪盡,將化形凡人,唯有寥寥幾十載壽數,你可願。”

沈貴妃含淚接過含著血氣的珠子,跪地感恩,“謝仙長。”

慕月西隨著大師兄走出玲瓏宮,她仍憤憤不平道:“大師兄,你可真會以德報怨,你這樣很討厭知道麽,因為會顯得我又壞又小氣。”

“我們西西才不是。”孑然聲音裏藏著寵溺,他擡手,撫了撫她的發頂,“還疼不疼。”

“什麽?”

“被麒麟火燒灼的地方,還疼不疼。”

“疼。”慕月西捂心口,“要不,大師兄你給我揉揉。”

孑然目光從她捂著的曲線玲瓏的地界移開,“又胡鬧。”

……

瑯嬛帝姬宮內祭祖走完流程,他們一行耽擱了不少時間,也該踏上返回天音宗的歸程。

但帝姬孝心頗重,想去蒲松山皇陵給祖宗燒些銀錢,孑然允了。

來時高調,走時按仙人之意,保持低調,免去百官餞別的禮數。

沈貴妃親自送仙修出宮門。

日頭甚好,微風不燥,她已幻成人身,再不用擎傘,走在日光下,白得刺目。

瑯嬛帝姬聽了秦十六為愛瘋狂的荒唐事,不動聲色挨到慕月西身邊,一臉不解十分八卦低聲道:“怎麽十六沒來送你啊。”

慕月西鬧心,“那個蠢貨,不提也罷。”

她耳邊又想起沈貴妃對她說的那些話:

這世上誰都可以罵他,唯你沒資格。

你可知他曾為打撈你的屍體,泡在飲恨河整整三日,直到暈厥方被宮人擡走。

他不肯相信你真的被雷劈死,請仙問道,甚至親自去了鬼市,以帝王二十年壽數為代價只為蔔你生死一卦。

得知你為生卦,開心得像個傻子,若有閑暇便放血抄經,為你祈福。

那麽多不眠的日夜,他心心念念著你,視後宮三千佳麗如無物。

你可以不接受他的愛意,但請不要辱他。

慕月西聽後,徹底對這個斯德哥爾摩癥帝無語。

他莫名對她的這份深情,她很尷尬好吧。

早知道,當初換個人擄。

秦十六站在望峰臺上,瞧著仙修隊伍中那道嬌小的身影漸行漸遠。

皇宮已徹底被甩在身後,有斷線的紙鳶打朱門一角飄出來,慕月西知道秦十六來了,就藏在望峰臺一角。

她停下腳步,回頭望一眼望峰臺方位。

今日風大,他穿的很少。

只一眼,她便轉回頭。

秦十六眼角滑下一滴淚,眸底透著傷感,嘴角卻噙著一抹被安慰到的笑意,他輕聲呢喃著:“至少,她曾為我回眸,哪怕只有一眼。”

沈貴妃將風氅靜靜披在帝王肩頭。

秦十六順著石階走下望峰臺,一臉沈重。

倏然,他停步,“朕,需要一個皇子。”

沈貴妃怔了下,秦十六眸帶希冀道:“若朕有皇子繼承帝位,便可卸下肩上重責,一心修仙,如此,離她又進一步。”

秦十六旋身,雙手握上沈貴妃的肩,一臉誠懇,“孩子的事,拜托你了。”

沈貴妃雙頰泛紅,羞赧道:“妾身盡力。”

“你想辦法給朕弄出個孩子來,私通也好,假孕也好,只要是健康男孩朕便立為儲君。”

沈貴妃:“……這孩子的爹……”

“只要不是朕就行。”秦十六懷揣希望繼續順著石階往下走,“朕不會碰別的女人,更不會與別人生孩子,這個任務交給你了。”

沈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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