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妹。”孑然輕聲說, 語氣裏夾雜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必須結束母雞下種蛋這個話題，否則會越說越離譜。

“蔔孕之劫並非是不孕不育之意。”

“咦？”慕月西一臉詫異，“那是什麽。”

“西鏡佛國邊緣有一小城, 名喚蔔孕城。城內多近佛的居士, 萬年前, 城內有位居士生了心魔又被祟氣感染，於一夜之間屠城, 被佛國稱為蔔孕之劫, 後指墮魔。”

……

墮魔就是墮魔，搞什麽文字玄機, 害她以為自己未來將患不孕不育之癥。

慕月西心頭掠過一絲驚喜的同時, 又爬上一團陰雲, “師父說我未來會墮入魔道？究竟會發生什麽，讓我這個仙修入魔。”

孑然沈吟片刻, “初見師父披的四字卦象，我頗為憂心, 但又想到命中之劫是如何都躲不過的，即便用了逆天之術改寫宿命, 宿命亦會以另一種方式還給你，順其自然便好, 墜魔其實無甚可怕, 只要不被邪祟侵蝕神志。”

他望向眼前的少女，誓言般的口吻，“師妹放心, 我一直都在, 不會讓你被邪祟控制。”

“邪祟。”慕月西陷入深思, “大師兄指的邪祟莫非是萬年前神魔大戰，魔淵一線天逃出的邪神不周，邪神不周散邪祟之氣入三界，致使十六州生靈塗炭。”

“不錯，我指的邪祟並非日常人們口中所指的小邪祟，正是邪神不周留下的上古祟氣。”

“傳聞邪神不周被眾神打回魔淵一線天，怎麽還存留祟氣於世。”

孑然蹙眉，“雖然現如今八荒三界相對太平，亦無邪神覆出之征兆，但師父卦象亦從未出過差池，未來之事不大好說，邪神卷土重來也未可知。”

“就算邪神卷土重來，跟我有什麽關系，邪神不會只盯上我吧，若是三界十六州遍布邪祟之氣，大家一起當傀儡，我也沒什麽好怕的。”

孑然斷言，“即便邪神不周卷土重來，三界神仙亦不會任由他胡來。”

腦中將三界大能捋一遍，慕月西表示對未來堪憂，“邪神不周，可是被眾神合力打回魔淵一線天，後來神界覆滅，現如今哪個神仙有上古之神的威力，他若出現，三界豈不玩完。”

“邪神可卷土重來，上古之神為何不可覆生。”

慕月西覺得這個話題有點大，“好像不是咱們能操心的事，我們不過地界小小仙修。”

孑然釋然一笑，擡手輕撫小師妹的發頂，“只要你牢記師兄的話，即便你被邪祟盯上亦無可乘之機，師兄會一直在你身邊。”

“嗯。”慕月西點點頭，“大師兄，我信你。”

慕月西見大師兄頭頂的嫩芽抖了抖，她忍不住擡手去摸。

好嫩，她掌心觸及嫩芽的瞬間，似乎有一股暖暖的電流順著指尖抵達全身，竟十分舒服，她忍不住再伸手去摸，話說郁老研發的臧紅丸還滿神奇的，“啊大師兄，你頭頂的嫩芽又長出兩片葉子。”

面對伸過來的小手，孑然不動聲色退後一步，然後轉過身去，“你先回自己房間，師兄要休息了。”

慕月西有些不解有些遺憾地往外走，一步三回頭。

面壁的孑然努力平息心裏的悸動，好不容易抑住緩緩湧上的情愫，頭頂的嫩芽這才漸漸消失。

情動發芽，持續醞釀便會長葉，若控制不住，豈不會開花。

發芽便算了，若一個大男人頭頂頂一朵小花……孑然扶額，畫面太美，不敢想。

慕月西剛拉開房門，瑯嬛帝姬端著一碗元寶混沌過來。

“靈犀，大師兄可在房間。”

慕月西盯一眼帝姬手中木托裏的小食，清脆回答，“在。”

瑯嬛帝姬唇角略勾，道一聲借過，慕月西乖乖錯身，看著滿臉春色的帝姬走去大師兄的房間。

她轉腳跟上去。

瑯嬛帝姬將餛飩放到桌上，“大師兄，我記得當初你入未央宮吃了禦廚做的一碗元寶餛飩，曾點頭稱讚，我親自采了薺菜，包了碗混沌，大師兄你嘗嘗。”

孑然還未說話，慕月西抄起木托旁邊的瓷勺，舀起一顆餛飩送自個兒嘴裏，嚼兩口，豎大拇指，“好吃，看不出帝姬還是個被修仙當誤的廚子啊。”

瑯嬛帝姬面上顯出一絲尷尬，“靈犀謬讚了。”

慕月西將餛飩端到孑然面前，舀起一顆遞到他唇邊，“大師兄你快嘗嘗，真的很好吃呢。”

孑然未張口，慕月西將勺子放到唇邊吹了吹，重新遞到孑然唇邊，“好了，不燙了，大師兄可以吃了。”

……人家親自煮的餛飩，親自送過來，她一個借花獻佛當人面秀恩愛。

孑然張不開嘴。

瑯嬛帝姬說不出話。

慕月西自導自演，勺子又送到自己嘴邊，吞了小餛飩，含糊不清道：“你看，大師兄不餓，未免浪費帝姬的心意，我替大師兄嘗了吧，真好吃，帝姬還有麽，我一碗不夠。”

瑯嬛帝姬硬著頭皮說：“……我那房間……還有一碗。”

慕月西坐到椅子上，囫圇吞食，“那我就不客氣了，吃完這碗，我再過去盛。”

……氣氛已經到這，瑯嬛帝姬感覺沒留下的必要，與孑然簡短道謝之後，離開這間客房。

人後走，慕月西的餛飩吃完了，她捂著肚子打飽嗝，“其實我一點不餓，不過帝姬這手藝真心不賴。”

孑然替人難為情，擡手拭掉她唇邊沾的一點面皮，“人家送禮上門，你這樣成何體統。”

大師兄親自給她擦嘴，慕月西心裏的那幾個小酸泡立馬消散，強詞奪理著，“我何時有過體統了，大師兄又不是不知道。對了，方才帝姬說感謝你施恩於她，要親自送她回未央宮，什麽意思。”

“說起來，帝姬亦是可憐之人，明早我將護送她去未央宮祭祖。”

“帝姬有什麽可憐的，金尊玉貴，靠著走關系入了天音宗，全宗上下無人不敬重她，就連師祖亦給她面子，她若可憐，讓那些草根平民情何以堪。”

孑然搖頭，目含愧疚，“事實並非如此。”

於是，慕月西頭一次了解到瑯嬛帝姬的苦楚。

千年前，被鎮在魔淵的九頭燭龍蘇醒，為禍人間。

那九頭畜生乃邪神不周的坐騎，飲了邪神鮮血，同邪神一樣不死不滅，九頭燭龍攪亂三界十六州，吞了無數前去鎮壓的神仙後，最終由天音宗的大師兄以無邪簫催眠，後被鎮於天音宗孤月峰。

九頭燭龍雖被鎮壓，但煞氣外滲，九重天煉化了一枚赤炎玉，專門凈化九頭燭龍體內的至陰邪氣，魔族的人曉得後，欲收服九頭燭龍為魔界所用，去天宮劫道，打算搶走赤炎玉救出九頭燭龍。

護送赤炎玉的天將與魔族之人追打激烈，魔將不慎將赤炎玉丟入輪回道。

機緣巧合，赤炎玉落到一個孕婦肚腹內，於是那嬰孩出聲後自帶可除煞氣的赤炎之氣，那個倒黴嬰兒便是天闕宮降生的瑯嬛帝姬。

諸仙尋到瑯嬛帝姬時，正待她及笄之年，赤炎玉早與她合為一體，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天音宗鎮壓的九頭燭龍，煞氣聚集翻滾，有蘇醒征兆，天音宗的師祖與孑然找上天闕宮，接走了瑯嬛帝姬，入住鎮壓九頭燭龍的孤月峰，以帝姬體內的赤炎之氣，凈化九頭燭龍身上不斷散溢的煞氣。

孑然與九頭燭龍一戰後，身子大毀，再無人能驅使無邪簫催眠燭龍，所以為保仙山及眾生太平，瑯嬛帝姬一步未曾離開天音宗，這一守便是五百年。

看來人家是被迫入山修行，怪不得瑯嬛帝姬雖為一峰之主，受人尊重，確是全宗靈力弱雞，更是對修行不上心，整日養花繡花做衣裳，一派小女兒作風，畢竟她不是來修仙的，只是來當個凈化煞氣的擺件而已。

十四歲離開王宮，再未回過家，親爹親娘兄弟姐妹早死光，想盡孝卻不能，確是有點可憐。

莫得親情，孑然怕是她春心萌動的愛情，但顯然，孑然被她截胡了，最後莫得愛情。

慕月西為自己搶了她一碗元寶餛飩而內疚三秒鐘。

此次一眾仙修下山，一是為護送師祖出山游玩，二是順道捉住采陰補陽的辛夷花妖，老祖白日游湖釣魚，晚上吃喝搓麻將，一點回山的意思都沒有，一眾仙修不可能陪老祖在春秋城浪費時間，再有老祖乃天音宗戰鬥力天花板，誰想傷他，難。

眾人一商量，打算回山。

但孑然臨時決定送瑯嬛帝姬去盛京天闕宮，眾同門不放心，打算一道跟著去，被孑然拒絕。

大師兄說話一向有威信，同門不敢反對，但紫月仙督提議，瑯嬛帝姬由孑然與靈犀護送，她不放心，硬塞了個斷念，孑然點頭應允。

慕月西瞧見紫月仙督拉著瑯嬛帝姬說了好一會的話，再三叮囑斷念照顧好帝姬，她有點不解。

從紫月仙督欲拿荼蘼佛花占孑然便宜這件事來看，帝姬算是紫月的情敵，但從這個仙督對瑯嬛帝姬無微不至的照拂與即將分別時的擔心來看，她對帝姬的感情不假。

慕月西真是有點看不懂這個仙督。

眾仙在雲來客棧分道揚鑣。

簡不語司空焦紫月仙督返回仙山。

孑然慕月西斷念瑯嬛帝姬北行去盛京。

至於師祖，大家懶得操心，他愛去哪逍遙都隨他。

雖然孑然答應瑯嬛帝姬回老家祭祖，但久離孤月峰多少有風險，本著能盡快趕回的原則，幾人禦風而行。

半晌的時間，抵達盛京遠郊，一座頗為荒涼的山寺。

古寺不知已破敗多久，匾額歪斜斑駁，歲月將上頭的字侵蝕得模糊，半腐的門上結著成片蛛網，門側的枯樹上掛著死鳥，從蜘蛛安家的門扇望去，裏頭氤著絲絲霧氣的荒草有一人高，殿內的菩薩已失了顏色，糊了一只眼，千手只剩兩指，遠遠望去，似比劃一個瘆人又滑稽的耶。

風卷殘葉，吹得人脊背發寒，眼看著日頭要落下，慕月西不解道：“不是應該直接風風光光落到未央宮麽吃接風席麽，來這麽個很有阿飄氛圍的破廟幹什麽。”

瑯嬛帝姬孤自走去寺廟前，揮開蛛網，伴著吱呀一聲仿似碾子磨骨頭的開門聲，她回覆道：“秦氏祖訓，若仙山返歸，需在蘭因寺過夜。”

慕月西的臉，沖身旁的大師兄擺一個問號。

孑然解釋說，此乃秦氏皇族祖先對仙山修行歸來的子弟的考核。

此廟地處陰脈，又曾發生兇案，怨氣過重，故而吸引妖邪，成了方圓百裏無人踏足之地，亦成了妖魔鬼怪的聚集點。若天亮之前，秦氏子孫被寺內妖邪嚇出來，則不配踏入天闕宮。

“秦氏祖宗真事逼。”慕月西小聲嘀咕，“怪不得後來祖墳被炸。”

隨著瑯嬛帝姬推開腐朽的寺門，一股濃郁陰邪之氣撲面而來。

血氣，怨氣，陰氣，瘴氣，妖氣，魔氣，糅雜一氣，堪稱妖邪大雜燴，兇寺中的天花板。

連名字都起得這般有氛圍感。

蘭因寺，像是蘭若寺的加強版。

秦氏祖訓規定，秦氏子孫需孤身入內渡夜，中途不可外出，任何人不可插手。

斷念亦是秦氏入了仙門的子孫，他一早來這兇寺當過試睡員，安全通過，勿需二次考驗。

斷念見身側之人得意地翹著唇角，“靈犀師姐，帝姬入寺過夜渡劫，你為何一臉興奮。”

慕月西瞪他一眼，“我只是嘴角抽筋而已。”

……

她才不會告訴那個老六，她純粹是為能即將免費欣賞4D鬼怪片而小小激動一下。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她小看了那個柔柔弱弱的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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