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夜冷, 況且這個地處陰脈，妖魔聚集點的荒野破廟，當日頭落下後，溫度驟然下降, 絲絲縷縷的寒氣覆上廟外每個角落, 樹葉結霜, 人開口吐哈欠。

劫是瑯嬛帝姬一人的，與其他人無關。

幾人擇了個離寺廟不近不遠的大樹, 用幻術搭建一個臨時樹屋, 一方面方便休憩取暖，另一方面占著地勢優勢, 可打量蘭因廟裏的動靜。

樹屋生了小炭火, 慕月西從隨身的乾坤袋裏掏出個圓毛領的霽青色大氅親自給炭火爐邊的孑然披上。

“大師兄當心著涼。”

孑然覷一眼大氅的柔和緞面, 低調貴氣，“我不記得我曾有這麽一件衣裳。”

“自然是我偷偷給買的, 春秋城有家成衣鋪子不賴，我給你買了好幾件, 以後一件一件穿。”

暖爐上架著水壺，壺裏咕嚕嚕翻騰著氣泡, 孑然笑著掀開壺蓋，“真是拿你沒辦法, 竟有這亂打扮人的毛病。”

“誰讓大師兄顏值高身材好, 妥妥行走的衣架子，什麽衣裳穿你身上立顯高貴，這麽好的底子可不要浪費了。”

孑然無奈搖頭, 往三個小瓷碗裏倒熱水。

一旁的斷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當然並非凍得, 是聽出來的。

他只覺這個小樹屋擠得慌，悶氣，簡直無他容身之處，他幹脆跳下樹。

慕月西垂頭喊：“莫不是擔心帝姬，你要去幫忙。”

“去打些野味而已。”斷念說完，拐彎入了荊棘密林，天寒地凍的，怕是鳥獸也不好找。

人被她膈應跑了，樹屋成了她與大師兄的情侶房，慕月西掏出預備的糧食，“桃花酥，杏仁糕，大師兄你嘗嘗。”

孑然見面前的碟子內只裝有兩人份糕點，“斷念的呢。”

慕月西撚起一塊放嘴裏嚼，“哪有他的份兒。”

“師妹……”

大師兄雖說的是教引提醒的話，但聲音裏夾雜淡淡寵溺，慕月西勉為其難從乾坤袋裏又掏出一份糕點，學人家的腔調說話：“真是拿你沒辦法。”

他們小兩口正醞釀著感情，突然，荒廟裏發出一聲尖厲叫聲刺破寂夜。

兩人剛從樹上下去，便瞧見掛著白燈籠的蘭因寺大門被從內力拉開，瑯嬛帝姬毫無往日的優雅，倉皇跑出來。

師兄妹朝人靠近，瑯嬛帝姬瞧見救星一樣往孑然身邊跑，“大師兄大師兄我要被嚇死了，裏頭好多好多鬼，無頭的，殘肢的，還有吊死鬼，我好怕……”

慕月西見帝姬臉頰上掛著的兩行清淚，“你身上不是披著防妖邪近身的鮫絲雲錦氅麽。”

瑯嬛帝姬結結巴巴說：“雖雖雖然，妖鬼們不能傷傷害我，但但一個個冒出在我眼前飄啊飄，我要被嚇死了嗚嗚嗚嗚嗚……”

慕月西滿頭黑線，“……帝姬啊，你沒見過鬼啊。”

帝姬搖搖頭，淚水漣漣望向孑然。

孑然替人解釋兼安慰著，“一般妖邪之輩不敢入天音宗，即便有落網之魚混入，亦會被不破峰劍修及天籟峰音修清除，孤月峰地處山脈腹心，十分安寧，帝姬亦從未見過鬼怪，若說最嚇人的，要屬郁峰主養在後山的幹屍了，真是難為帝姬了。你可以試著念教習教給的《清心咒》。”

孑然從樹屋憑空召喚一盞熱茶，遞去，“莫擔心，我們雖不能插手，但絕不會讓帝姬陷入險境。”

瑯嬛帝姬哆哆嗦嗦喝著熱茶，喉嚨裏哽咽出一個嗯。

秦氏事逼祖宗有規定，凡是皇室子弟一旦入了蘭因寺大門，不可踏出一步。

帝姬被鬼嚇得跑出來，闖關失敗，只得等到第二日入夜後重啟。

斷念打了兩只野鳥回來，樹下烤了後，被樹內的幾人分了，幾人一覺睡到天亮。

白日無事可幹，慕月西采了半日的野果，插了半日的魚，終於等到日落打荒廟的八仙檐角沈下，瑯嬛帝姬忐忐忑忑走入寺廟大門。

這夜，是昨夜的重蹈覆轍。

一個時辰不到，瑯嬛帝姬又被嚇得哭著跑出來。

慕月西忍不住問：“《清心咒》你念了沒。”

“鬼鬼鬼……一嚇我，我我全忘了……”

孑然十分有耐心地安慰著，“無礙，放輕松，你知那些鬼怪近不了你的身，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只要你心清意正，一定可屏去心裏的恐懼。”

帝姬含淚點點頭。

這一宿又浪費，慕月西睡了個懶覺，白日裏去山裏撿了一整日的蘑菇，結果拿回來給孑然一瞧，絕大部分都有毒。

入夜，三個同門目送瑯嬛帝姬再次入寺。

已過子夜，荒廟的門未打開，裏頭隱約傳來雜七雜八的異聲，唯獨不聞帝姬的驚叫哭喊聲，在三個同門認為此次帝姬定然能在廟內熬過一宿，紛紛盤坐入睡之際，熟悉的女高音再次打荒廟裏傳出。

……

慕月西第一個跳下樹屋，瞧著往這頭跑得腳步倉皇發絲淩亂的帝姬，沒好氣道：“又怎麽了又怎麽了。”

“這次……這次……我記下了《清心咒》……但有個艷鬼她使勁往我臉上吹氣，還有一個曲曲蟮妖在我腳下翻翻土……那個艷鬼一直跟我聊聊天……我不知該該如何。”

慕月西壓著胸腔裏的火，“區區一個蚯蚓在你腳下松土你就怕了？還有那個艷鬼跟你聊天，你就跟她聊啊。”

“我……我不不知如如何回她。”

“我問你，那艷鬼跟你聊什麽。”

“她說我堂堂金尊玉貴的帝姬，又生得美貌如花，竟……孤身至今，沒嘗過男……男人的……滋味，皇家祖宗若曉得，都替我丟人。”

慕月西獻計獻策，“你就回她醜逼一個還敢出來作妖，她倒是嘗過男人滋味，讓她數數多少男人嘗了她就將她踹了，她才叫丟人，從頭發絲丟到腳後跟，死了不去地府跟祖宗抱團，跑荒廟住大通間，怕是祖宗認都不認她，你就以此種風格的話術跟她聊，懟她，怎麽惡毒怎麽來，將天聊死，看她還敢跟你聊不。”

這一宿，慕月西沒睡。

她給從未說過一句臟話的瑯嬛帝姬惡補《撕逼回懟話術大全保準贏》裏的話術及精華。

瑯嬛帝姬聽得頭皮發麻。

重啟第四夜。

瑯嬛帝姬一步三回頭走進蘭音寺大門前，慕月西沖她呲牙搖拳頭，“名師出高徒，不要給我丟臉，若撕逼失敗，別說跟我學的。”

這次，瑯嬛帝姬做足了心理準備，於破廟門前踟躕一炷香。

裏頭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魎開始設賭局。

“你們猜，今晚那膽小帝姬會堅持多久跑出去。我壓三個時辰。”

“錦毛鼠，你真看得起她，她比你們鼠類膽子還小，我還未出手，我若出手，半個時辰她必跑。”

“獨眼蠍，你可得悠著點，別一不小心給那帝姬一尾巴，你的毒液若傷了他，當心秦氏皇家請來天兵端了蘭因寺。”

“就是，外頭還有好幾個仙修盯梢呢，太過分了咱們沒好果子吃。”

“可是咱們這寺廟好久不來人了，沒得玩，吊死鬼我不想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還壓不壓，我壓兩個時辰，賭三成妖力。”

“我也壓，我堵以身相許，誰贏了我，我就跟誰出春宵一度。”

“去……艷鬼，你都被人睡爛了，別禍禍自家人。”

“帝姬來了來了……”

帝姬緊了緊鮫絲雲錦大氅的領子，強裝鎮定走到菩薩像下，方倚著菩薩腿坐好，艷鬼又袒~胸~露~乳飄出來。

淫詞艷語夾雜著譏諷的話說了一堆，帝姬腦中搜刮小師妹教給的那些懟人的句子，她唇角嚅囁半響，還是張不開口。

她就不會罵人，罵鬼也不會，況且那些話委實刺耳，她委實說不出口。

艷鬼飄來飄去說了好半天，對方一句不回，她這獨角戲沒意思，說渴了，跑去喝水。

今夜的蘭因寺是格外熱鬧，各種妖魔鬼怪來回登場，制造各種動靜恫嚇帝姬。

帝姬死命抱著菩薩大腿，緊緊閉上眼睛，她心裏雖害怕到極點，但一想到自己拖累了同門，害他們在荒山裏白白耗了好幾日，心裏的愧疚勝過恐懼，她憑著這滿心的愧疚竟一直撐到子夜三刻。

若是常人來這荒廟，這群妖魔鬼怪們自然毫不客氣，活吞的活吞，解肢的解肢，怎麽爽怎樣玩，但此次入廟的是秦氏皇族人，還是個輩分不低的祖宗級別，秦氏皇族由紫薇星君照拂，眾妖魔亦不敢造次，嚇唬嚇唬得了，不但這次的瑯嬛帝姬，但凡以往來寺廟渡夜的秦氏子弟，皆放水，玩夠了，給人一張驗通證，走人。

無處可去的妖魔鬼怪將蘭因寺當蝸居點，只要他們不出去禍禍人，秦氏皇族不予幹涉，捉妖師天師道長和尚什麽的，亦不會入寺找麻煩。

蘭因寺便在這種奇妙的平衡間平安度過八百餘年。

當然也有定力不強的，一個猝死在溫柔鄉的黃臉鬼，見帝姬生得國色天香，竟鬼鬼祟祟跑去帝姬身邊脫褲子，褲子腿一半，被無頭屍扯回來，當場給他個大逼兜。

“尻你菊，你是在蘭因寺呆膩了吧……”

無頭屍正教訓著淫鬼，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眾妖魔靜下來，空氣突然安靜，瑯嬛帝姬也睜開眼，隨著眾妖魔的視線望出去。

正在樹屋撕兔子的慕月西，感覺到廟門口的動靜，跳下樹屋。孑然斷念隨即跟上。

是個抱著個繈褓嬰兒的紅衣女鬼推開了寺廟的門。

妖魔們見是老大，一窩蜂湧出去。

“老大，你怎麽傷成這樣。”

紅衣女鬼進廟門，癱坐菩薩像下，淌著血淚望著懷中安安靜靜的嬰兒。

“我借由墓地之氣將陰胎生下來了，被山外路過的道士發現，我險些被打散魂魄，好在……”她親了親懷中面色青白的嬰兒的額頭，“好在寶寶不曾被傷到。”

“哎呦，老大，胎死腹中成了你的心魔，這些年怎麽還過不去。跑去外頭生鬼胎，多危險啊。”

“紅姐，怎麽這孩子沒動靜，臉色也不對。”

紅姐緊了緊懷中繈褓，“墓地之氣太過陰寒，胎兒在外逗留過久，中了寒氣。”

“我們這裏個個陰氣重，不能給寶寶取暖……”艷鬼說著，視線轉移到抱著菩薩大腿的帝姬身上。

帝姬意識到危機，猛地搖頭，“我我我不敢抱……”

離破曉還有半個時辰，慕月西站在樹杈上瞧著安靜的蘭因寺，心道帝姬這次終於給長點臉。

這要被傳出去，天音宗一峰之主入個荒廟被妖魔嚇出來n趟，天音宗不要面子啊。

就在她即將看到勝利曙光時，那熟稔得尖叫聲再沖響徹山坳，寺廟的大門被拉開，這次帝姬跑得比任何一回都狼狽，跌跌撞撞慌不擇路，更甚至被門檻絆倒，慕月西大狒狒似得沖過去，猛地將帝姬從地上薅起來，“我真是小看你了啊，我滴那個雞。”

斷念見靈犀動作粗魯，忙過去將人撞開，目露寒光的將帝姬護在身後。

孑然蹙眉，盯著一臉清淚的帝姬，“你的鮫絲雲錦衣呢？”

瑯嬛帝姬淒淒慘慘抹眼淚，“我脫了給鬼胎取暖。”

……

樹屋內，幾人圍坐小火爐，聽瑯嬛帝姬將方才寺廟內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慕月西抱著茶盞冷笑，“你能安全渡夜，全靠鮫絲雲錦衣續命，無妖邪敢觸碰到你，可你居然心疼敵對方的一個鬼，將衣裳脫了給鬼娃取暖？呵呵呵呵呵，你她娘的真是個人才。”

斷念不滿道：“請師姐註意你的措詞，瑯嬛帝姬乃一峰之主，豈容你如此無禮謾罵。”

“對哦，帝姬還是你祖宗呢，雖然我罵她不對，但你摸著良心說，你替你祖宗心累不。”

斷念不說話。

瑯嬛帝姬滿臉愧疚，本就通紅的眼睛，又淌下大片眼淚，她抱著熱茶哆嗦，“對不起，是我不對，連累你們，可是我的大氅能屏蔽陰寒之氣，可保暖護身，我實在不忍心那個鬼娃被凍死。”

“所以，你就將衣裳脫了給鬼，然後被淫鬼給摸出來了，我滴個雞啊，你知道你是幹什麽去了麽，與世無爭的在寺廟裏待夠一晚就那麽難麽，我們陪你重啟多少個夜了，你知道這山有多荒，夜有多涼，時間有多難熬麽，我摘果子采蘑菇插魚打發閑得發黴的時間，吃也吃不好，鳥不拉屎的地方唯二兩只野鳥被烤了，唯一一只兔子還瘦得跟皮包骨似得，要不是我帶著幹糧我們得天天挨餓。”

慕月西越說越氣，越說嗓門越高：“你聖母心泛濫的時候想過在外頭陪你耗了多少個日夜的同門麽，將保命的大氅給了敵方，這不等於提著腦袋上戰場，自獻首級。帝姬這舍己為鬼的高尚品格無人能敵，樂山有尊大佛你讓他走，你去坐那，還有寺廟佛僧是不是都從你這批發舍利……”

“師妹。”孑然止住情緒暴怒的小師妹。

瑯嬛帝姬肩膀一抽一抽的，將臉埋入雙膝，嘴裏喃喃著：“對不起……”

慕月西受不了了，她對帝姬已不抱任何希望，按帝姬這個作風，重啟一年也過不了這個破廟。

她跳下樹，踏著陰森森的月光，逼近燃著白燈籠的蘭因寺廟，袖下露出一截泛著金黃的嗩吶碗。

這群魑魅魍魎，竟撿軟的捏，恨她不是秦氏皇族人，若讓她進去渡這個夜，這座兇廟必成歷史。

裏頭的妖魔鬼怪，一個逃不了。

都—得—死。

同門們追出來，斷念瞧見對方袖口露出嗩吶金黃一角。

他忙上前阻道：“秦氏祖訓，皇族弟子渡夜，任何人不可插手。”

慕月西堂堂正正翻出嗩吶，眸底藏著兩簇火焰，蠻不講理吼：“誰要動手了，我動的是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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