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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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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來回飛舞的六俏姥姥頭, 見女仙手中金閃閃的嗩吶,聽著對方口中送葬一般的詞,不屑一顧,“就……”

老妖口中的“你”字被一聲如爆破般的尖厲嗩吶聲湮沒。

連正專心持刀揮舞柳條的熊貓都被震天的嗩吶聲驚住。

嗩吶音持續性拔高, 依舊是沒有技巧只有感情, 一聲比一聲刺耳一聲比一聲拔高, 強大氣音自嗩吶碗中爆出,掃帚頭姥姥只覺自己好像被炮彈包圍, 全方位轟炸她, 四面肉壁被嗩吶音震得一會收縮一會膨脹,六俏姥姥本欲控制肉壁, 但那嗩吶聲不但給她造成極大的肉~身折磨, 更有不可言喻的精神折磨, 那灌耳的魔音直接震破她耳膜,姥姥頓時頭暈腦脹眼冒金星, 根本無法集中念力操控肉壁。

肉壁無節奏的收縮膨脹,導致四處亂揮的柳條瘋魔般抽打, 柳條們失了操控之力,再無法集中攻擊, 而是開始自卷,亂抽一通。

很快, 肉壁內的萬千柳條疙疙瘩瘩糾結成一團, 拼死掙紮間,肉眼可見的掉葉子,葉子迅速黯淡, 落在肉壁上化作一把一把的頭發……

閑下來的熊貓讚賞的眼光瞧著吹嗩吶的小姑娘。

實未料到, 小姑娘的嗩吶竟有如此威力, 即便他耳朵上貼著她給的庇音符,那直往頭骨縫裏鉆的魔聲依舊滲入他耳朵裏,空中飛舞的那顆頭顱,頭發掉光光,像一顆徹底失去方向感的鹵蛋,亂飛亂撞,一副生不如的模樣,詭異又滑稽。

果然,鹵蛋姥姥發出嘶啞絕望的哀嚎,“停,別吹了,我認輸。”

然後靈力再支撐不住,幻出本真那張臉。

黑黢黢,幹樹皮似的一張臉上,生著倒三角的一雙綠瞳,鼻子軟塌塌一坨,一張黑裏泛綠的大嘴從左耳裂到右耳,再加上掉得一根頭發不剩的腦袋,真是醜出新高度。

慕月西見人精神崩潰,靈力潰散,被逼出原型七竅出血,她終於停住唇邊的嗩吶。

禿頭姥姥得到片刻安寧,綠眼裏淌下兩行綠色眼淚。

下地獄不過如此,她暗中思忖,她好好求饒一番,說不定能護住真身,哪怕重新被鎮在暗無天日的井底也好。

但老妖高看了仙女的脾氣,慕月西端著嗩吶,一副被打攪到的不滿神態盯著半死不活的禿瓢老妖,“本仙女不輕易吹嗩吶,一吹便上癮,勞煩你再忍忍,還有最後一節。”

六俏姥姥聽了,撐圓了三角眼,一句淒慘的“不”字剛發出口,嗩吶聲拔空而起,此次攜裹的音殺之力比先前還要重,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後,緊跟著發出沈悶的砰地一聲……

六俏姥姥的肉壁給吹爆了。

殘枝亂葉攜裹氣流滿天飛,最終稀裏嘩啦落地。

熊貓摘下耳上的庇蔭符,這才發覺他們已出老妖肚腹,而井底的這株巨大垂柳已爛成柴火棍,連根部都一片焦黑,毫無一絲生機,狼藉之上,是一顆顆浮空的內丹。

擺脫妖力控制的內丹紛紛飄出井口,如一顆顆浮生的夜明珠。

慕月西收起嗩吶,一掌劈開包裹孑然的半透明球體。

她扶住孑然雙肩,孑然眉心微皺,似乎被嗩吶聲給震醒了,他微微掀開眼皮,神色疲憊間蕩著一縷溫柔,蒼白唇角輕輕逸出一聲:“西西。”



雲來客棧。

郁老峰主捋著胡須給榻上的孑然把脈餵藥後,走出房門。

門外聚集一堆天音宗弟子,見郁老出來,一股腦探頭問大師兄的境況。

郁老搖晃著腦袋,抑揚頓挫道:“你們大師兄他因禍得福,他身子骨弱,一來是因先前制服九頭燭龍傷了根本,還有一層原因,乃他體內的九轉金丹太過霸氣,唯有神體可匹配,大師兄的仙體因此被九轉金丹內耗著,但那九千年的柳妖體內極陰,竟意外沖淡九轉金丹的炙陽之氣,你們大師兄只是耗損了些仙氣,過於疲憊,這會已無大礙。”

在場弟子舒一口氣,感嘆吉星高照,仁善之人必有天道護佑。

慕月西聽此,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地。

客棧回廊拐角,阿信推著輪椅上的師祖過來。

師祖左手烤地瓜右手糖葫蘆,熱情得沖圍攏在一起的弟子打招呼,“我就算到孑然無事,果然無事,話說你們怎麽不親自去太湖請我,是不是因為那柳妖太好對付,不需老祖我出山,一定是這樣。”

……眾弟子噓聲一片中,師祖又開口:“這次靈犀斬草除根,誅殺柳妖,立了大功,天音宗功德簿上會給你記下這一筆。”

“什麽?”郁老吹胡子,“斬草除根?那柳妖竟未留下一絲半魄,原身呢。”

慕月西瞧人遺憾的表情,“怎麽,老妖你親戚啊。”

“胡扯什麽,老夫是替孑然感到惋惜,萬年一遇的極陰之體,恰可平衡他九轉金丹的炙陽之力,若與柳妖雙修,或將人煉化為爐鼎,飛身成仙指日可待。”

慕月西當即亮嗩吶,張牙舞爪的在郁老頭面前晃了晃,“甭想了,給我吹爆了,根都焦了。”

郁老見人一身暴戾,順著游廊走了。

慕月西瞪走郁老,又拿白眼睇師祖。

仗打完了,師祖回來打馬後炮,這樣的師祖誰要免費送,包郵。

慕月西咬著牙根問,“敢問師祖,您是掐著點回來的麽。”

“是呀。”師祖恬不知恥回答,揚了揚手中的地瓜和糖葫蘆,“這不給孑然捎來東西吃麽。你們誰接一下。”

眾弟子實在不想出手,但礙於對方身份,司空焦站出去鞠躬,恭敬地接過老祖手中寒磣到不行的慰問品。

阿信轉動輪椅,將師祖往外推,師祖的聲音漸行漸遠,“我很忙的,約了竈神去釣魚,你們好自為之啊。”

……

一眾弟子望著師祖離去的方向發怔。

簡不語:“我寧願師祖還是之前那個毒舌嚴師。”

司空焦附議,“師祖這個樣子,我也看不慣。”

不愛說話的斷念難得出聲吐出四字真言,“老頭,廢了。”

一旁的紫月仙督提醒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流氓混久了,怎麽也學會說大不敬的話,那是師祖。”

斷念垂睫,“仙督教訓的是。”

慕月西曉得紫月仙督嘴裏的流氓暗指自己,她走到紫月仙督身邊,然後輕輕嗅一口,再擡手於鼻尖扇了扇,“仙督今個是用尿漱的口吧,怪不得口吐芬芳。”

紫月仙督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她鼻尖,“你……”

慕月西轉身進了大師兄的客房,並闔上門。

簡不語因先前滂沱山時,親眼見證紫月仙督視靈犀師妹安危不顧,不肯入迷陣救人,從而對人生出不滿。她知紫月仙督頗為霸氣,但未曾對她生出嫌隙之心,畢竟每個人有每個的脾氣及為人處世之道,但她實未料到身居仙門督長之位,生死攸關之際,竟不肯暫摒前嫌,枉顧同門性命,不肯施救,這並非脾性問題,而是仙格問題。

這次見仙督被小師妹懟,她冷漠轉身,回了自己客房。

司空焦見同門間的氣氛越發尷尬,出來打圓場,“瑯嬛帝姬過於憂心大師兄的事,以至被累倒,真的不需要郁老去給帝姬把個脈。”

“不用,帝姬我自會照拂。”紫月仙督說完走了。

走廊只剩斷念,司空焦與人作別,打算去樓下吃碗餃子。

斷念幾步跟上去,“三師兄,滂沱山時,你聽到小師妹的嗩吶聲了吧。”

“滿山的獸都被驚到,想聽不到都難。”

“那師兄有沒有覺得,這次小師妹的嗩吶有些不同,過於霸道。”

“小師妹的嗩吶何時不霸道了。”

“……”

斷念沒從榆木疙瘩那套出什麽有價值的話,轉腳上樓。

司空焦納悶,“師弟,不吃餃子了麽。”

“僻谷。”



慕月西進門後,孑然醒了。

褪去紮眼的紅衣,著一身寬松素衣,隨意臥在榻上,單手支頤瞧著朝他靠近的少女。

慕月西小跑過去,“大師兄醒了,有沒有覺得身子哪裏不舒服,郁老還未走遠,我隨時拎他回來。”

孑然搖頭,面色雖略顯蒼白,唇色亦略淡,一雙琉璃眸含著溫柔寵溺,他輕聲問:“你可有負傷。”

“被個野雞踢了兩腳,算不上傷,若非想著大師兄日常教導與人為善的那些話,我早砍掉那只雞的爪子鹵成虎皮鳳爪。”

孑然搖頭輕笑。

慕月西坐到床邊,一副嬌嗔的模樣,“大師兄你還笑,我要擔心死了。”

“哦?當真擔心我,我怎麽好像聽說這些日子你十分黏一只食鐵獸。”

“誰說的啊,不對啊,大師兄你不是一直暈著麽,誰跟你打小報告呀。”

孑然追問:“你為何待那只食鐵獸與眾不同。”

“我……我是個熊貓迷,超愛熊貓的,我們那裏不能養,犯法,擼貓都十分不容易,我好不容易見到一只,能上手好滿足。”

孑然自嘆一笑,“原是將人當寵物。”

他多慮了。

“大師兄,你還沒回我,是誰告訴你我黏糊熊貓姥爺的。”

“魅。”

“……”慕月西打死猜不到是那個連名字都不配有的路人。

孑然起身走到桌邊,倒了兩盞茶,“當年我下山游歷時,曾順手救過魅一命,滂沱山時,他認出了我,是我讓他隨你一道去了迷陣,暗中保護你。”

慕月西:“那小魅,演技,真的,我居然從未懷疑。”

慕月西接過孑然遞上的熱茶,“對了,大師兄,同門找上滂沱山,你為何吩咐她們不可擅自闖入老妖的洞窟。”

孑然輕抿一口茶,“你猜。”

“大師兄我今天不想動腦子,你直接告訴我麽。”慕月西撒嬌。

孑然立場頗堅定,“不好說。”

慕月西撇嘴,“那大師兄有沒有被那老妖占了便宜。”

孑然垂睫看她,“你覺得她有本事占我便宜?”

“都被人吞到肚子裏去了,還說大話……不對,郁老說柳妖體內陰寒,可平衡大師兄九轉金丹的炙陽之氣,你是不是故意進老妖肚子的。”

孑然修長指骨捏著茶盞,臉上是自信與淡然,“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慕月西後知後覺懂了,同門殺上滂沱山時,大師兄為何要阻他們入內。

因為天音宗除她之外,無人敢不敬師兄,忤逆尊長之話,唯有她不當回事,於是叛逆地進窟洞找老妖算賬,大師兄太了解她性格,是故意將鏟除老妖的功德留給她。

大師兄的偏愛,讓慕月西臉頰飄紅,她搖了搖孑然的袖子,“大師兄,以後不許這樣了,怎麽能拿自己性命給我爭取功德呢,你不知我見你差點被老妖的毒液溶了有多擔心,我們若去晚了,你豈不是同那老妖合二為一了。”

孑然被晃得險些灑了手中茶,“我的結界豈是那老妖輕易破的,倒是你那莽撞的一手刀,險些害我溶了。”

慕月西後怕,“我不曉得大師兄的結界防禦妖氣,不抵仙力,幸好熊貓姥爺在場提醒,否則我會釀成大錯。”

說曹操曹操到。

門被扣響,慕月西拉開房門,是戴著幃帽的熊貓。

她驚喜地將人迎進門,“布谷姥爺怎麽來了。”

熊貓將幾匣子點心一包茶葉放到桌上,回身朝孑然拱手問候:“仙修。”

孑然給客人倒茶,“感謝姥爺這些日子對我小師妹的照拂。”

“我,才是,要感謝,你們。”

他掏出一顆銀光滿溢的內丹,“若無,小師妹,晴朗內丹,不容易,到手。”

慕月西搖手笑,“我們互幫互助不用客氣噠。”

慕月西湊近靈丹瞧,短短時間,內丹裏已顯小狼雛形,雪白雪白的毛,尖尖的耳朵,毛茸茸的尾巴,身子蜷一團,睡得很甜的樣子。

“好可愛。”慕月西摸了摸內丹。

熊貓仿似怕人碰壞一樣,趕忙收起內丹,“仙人,有恩,以後,若需要,我定幫。”

慕月西賊笑,“姥爺當真想感謝我。”

熊貓認真點頭。

慕月西搓搓手,一副猥瑣模樣,“姥爺再幻成真身讓我擼一宿吧,我手法溫柔,我輕一點,保證讓你舒服……”

後面的話再說不出,是天音宗禁言咒。

……熊貓一臉尷尬,孑然扶額,“小師妹慣愛玩笑,姥爺莫見怪。”

熊貓稍稍牽動唇角,拱手:“告辭。”

然後化作一道黑白糅合的煙霧,打窗口飄出去。

慕月西扒著窗口,遺憾地往外瞧,嘴裏的話說不出口,不讓擼一宿,擼一下也行啊。

好在熊貓還未走遠,只是落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他回頭朝慕月西所在的窗口望一眼,這才隨著行人沒入人流。

遙遙一瞥,慕月西能感受到姥爺的感激與溫柔,怕是他自己都不曉得自己的可愛之處,兇悍手段下藏著一顆包容的憐憫之心。

否則,當初小狼作死般的招惹他後,他不會任由小狼膩歪在他身邊,又費心費力將人拉扯大。

不知小狼要將養多久才會養回肉~身,又會不會記得他,但慕月西清楚,姥爺會一直呵護小狼長大。

這一次,小狼再不是被遺棄的孤兒,她有著一個強大而溫柔的靠山。

孤獨的人與孤獨的人相依,便是歲月給予的恩賜。

她突然覺得布谷,晴朗,兩個完全不搭的名字合在一起念,說不出的好聽。

嘴巴被封,她幹脆用手指頭在窗戶沿上寫下四個字。

布谷晴朗。



窗外飛來一只三足鳥,孑然走到窗邊,三足鳥停在他肩頭。

慕月西眨巴眼,一臉求知欲,歪頭看師兄。

“你可以說話了。”

慕月西試著張口,“啊……大師兄又跟你師父,不,咱師父通信了?”

孑然頷首,取下鳥腿上的信筒,細細鋪開卷曲的紙張,“師父禪修達至菩提鏡,可觀未來,你既是老人家徒弟,我便送去你的發絲,請師父為你占蔔一掛,以避未來之劫。”

散著旃檀香的信箋展開,孑然視線落在上頭的一行字上,一向淡然的臉上現出一絲驚異與不安。

怎麽難道她命不好?慕月西抻長脖子往信箋上一瞅。

只見上頭赫然落有四個大字:不孕之劫。

慕月西心慌,“啥?不孕不育也能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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