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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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月西一臉八卦地掏出一根細軟的銀絲, 她對熊貓說，“布谷姥爺，此乃牽引絲，我知你不大會表達, 用了這個, 我可窺探, 不，看清你腦中所想畫面。”
她將銀絲繞上尾指, 又將另一頭繞上熊貓姥爺的手指, “前提是你得心甘情願啊，你意識中哪怕有一絲半點拒絕, 我都看不到。”
熊貓未言語, 垂眸瞪一眼手上纏繞的白絲。
……
一百年前, 布谷還是滂沱山附近竹林裏的一只懶熊貓。
說他懶一點不假，自蜀地搬到這個無名的小竹林後, 一千年未曾挪窩。
他自小被遺棄，不喜與人相處, 日常睡覺啃竹子種地，他往竹林旁開了一畝地, 種草藥種地瓜種苞米種花生。
種地需要澆水，他特意選了個背靠泉眼的地界開墾地皮, 又在地皮邊搭建一個小竹屋。
殊不知那泉眼內蘊淡淡靈力, 有助於修行，黑熊精欲占為己有，上門挑釁, 踏毀他的田苗。
布谷本著能不吵吵先動手的原則, 將那個霸道的黑熊精給撕巴了, 熊皮剝離，拔了幾根竹子當支撐骨架，做了個熊皮草人用來嚇唬鳥雀。
熊皮草人頗有威力，不但嚇得鳥雀不敢來啄食，方圓百裏的精怪都繞道走。
大家都道竹溝泉眼旁，住著個一言不合便剝皮的暴虐食鐵獸，日常無人靠近，路過的行腳妖不曉得關於他的傳聞，偶爾會有幾個去泉眼汲水解渴的，一般他不理會，但只要到他地裏偷菜，輕者將人暴揍一頓，碰到不講理的他直接給人撕了做辣條。
直到某天，他背著一筐筍回來，瞧見地裏的地瓜秧被□□一片，幾十個地瓜被盜，地上大大小小無數坑。
這個小賊很聰明，掌握他外出時間規律，專撿著他去挖筍時來地裏偷東西，什麽都偷。偷完地瓜偷苞米，偷完苞米偷花生。
幾天後他照例出門，故意躲到暗處，終於瞧見偷他菜的是很小的一只白狼。
小狼正揮舞著爪子刨坑偷地瓜，他一手倒拎小狼的尾巴，小狼嗷嗚反咬他一口。
他將小狼甩地下，看著手指上淡淡的牙印子。
小狼很囂張，搖著尾巴說：“你這大塊頭竟敢對我無禮，我可是雪狼族少主，你敢傷我一根毛，我爹饒不了你。”
他化作熊貓身，又拎起小狼搖晃幾下，感覺小東西還不夠他塞牙縫的，揚手一扔，將小狼扔出去。
外頭能聽見小狼奶聲奶氣的一句吼：哎呦，我艹你爹。
他走出門去教訓狼，小狼早跑沒影了。
他化作兇神惡煞的原身，本以為小狼該怕了，再不會來偷菜，沒料到第二天，他的苞米少了一大筐。
空空的苞米竿子上掛著個紙條，上頭落著一行囂張的字：我明天還來，嗷嗚。
他第二天放下手頭一切活，蹲在地邊上等那只小狼。
誰知從清晨到日暮，地裏風平浪靜，狼毛都沒瞧見。
晚上，有人從窗戶口往他屋裏仍石頭子，他撿起石頭，揉開表面包裹的紙，上頭寫著：蠢貨，被我耍了吧，嗷嗚……
他決定了，一定要逮住那小狼，剝皮做圍脖。
不，那麽小點，圍脖做不成，做個手套也行。
翌日，他打著哈欠走出屋門，瞧見小狼跑出一道白煙直往他屋門口撞來。
好家夥，竟囂張到如此境地，他懷疑小狼腦子不好使。
小狼於他腳邊猛地剎住腳步，搖著大尾巴喘氣說：“捉妖師來了，很厲害的捉妖師，快躲。”
說完，拔腿往外跑。
跑了一小段路，又一溜煙跑回來，“我先前偷你菜吃，現在來報信，咱倆扯平了，嗷嗚。”
說完又跑了。
不一會，竹林果然來了四個捉妖師。
他撕妖無數，但從未殺過人，畢竟深居簡出，一般人也碰不到他。
殺人不難，但他擔心一旦殺人，會有無數捉妖師仙修找上門來，他再無寧日。
他揪掉一根毛，幻出個分身，與前來捉妖的人一番周旋，故意灰化在捉妖師的靈劍下。
四個捉妖師取走田地的黑熊皮，得意洋洋出了竹林。
親眼瞧見捉妖師走了，他才回他一畝地旁的小竹房。
那小狼竟又回來了，正在地裏刨坑，坑邊是“他”被刺死的地界，旁邊還有他的一件外袍，小雪狼一邊刨坑一邊哭，“說你是蠢貨還不信，我都給你報信了，你怎麽還不跑啊，這下好了，死的連灰都沒了，我只能給你做個衣冠冢……”
他躲在暗處看小狼埋了他衣物，又立了個碑，歪歪斜斜的木碑上刻著歪歪斜斜一行字：蠢貨之墓。
他悄無聲息落在自己墓碑邊，一手拔起牌位，扔一邊。
小狼見著他先是眼睛一亮，而後才覺大禍臨頭，掉頭往外跑，被他兩步給拎回來。
小狼於他巨掌下拼命掙紮，“爹爹爹，我管你叫爹，饒了我吧。”
“你，為何，給我，立碑。”
“因為我不會種地啊，你死了我上哪偷吃的呀，天天吃筍，都吃膩了呀。”
……
他松爪，小狼滾地，叼住他衣角，“爹，收留我吧，你死後我給你立碑。”
……
“你，真的，不是，狗。”他問。
地上的小狼炸毛，跳腳說：“我純種雪狼，雪狼族少主，我哪像狗了，嗷嗚！”
他很認真回答：“眼。”
小狼氣得躺倒。
之後，小狼再來偷菜，他就當瞧不見。
小狼膽子越來越大，從地裏偷到屋裏，他出個門，若桌上的飯菜沒了，肯定是小狼偷吃了。
一次， 他煮了紅燒野豬肉和一盤清炒筍尖，小狼聞到香吻打窗戶口爬進來，見對方沒轟走它的意思，扒拉著小爪子，三下五除二幹完一盤青筍。
他奇怪，“你，是狼，為何，不吃肉。”
“我要修行，我狼爹說了，食素有助於修行，待我長大，就沒人敢欺負我。”
熊貓沒說話，埋頭吃桌上那盤被小狼挑揀剩下的黑豬肉。
小狼一日三餐來蹭飯，若有一頓熊貓沒做飯，它就叼著竹碗跟著他屁股後頭轉，還嘰嘰喳喳跟他說話。
熊貓嫌煩，會給小狼炒幾個素菜，小狼吃飽喝足，幹脆賴上熊貓的竹床，熊貓沒轟它走，它便死心塌地住下來。
白天蹭飯，晚上就去泉眼泡泡，很快，小狼修出人身，興高采烈跑去見熊貓，沖正在田間勞作的熊貓喊：“我好看麽我好看麽。”
熊貓手裏的鋤頭掉了，望著光溜溜的人說：“你，竟是，母的。”
……
百年時光打竹林掠過，雪狼一族生長極慢，小狼長了些個頭，但臉蛋還是稚嫩，一看便是未及笄的少女模樣。
少女懷了春，見林子那頭的一對獐子成了婚，地頭間的靈鼠也下了一窩小崽，一個春風柔和的夜，她精心打扮一番，找上正修房頂的布谷。
“我好看麽我好看麽。”少女在房頂轉了兩圈，臭美地摸著插在鬢角的一朵野花。
布谷耳根一紅，當初小狼方化形，赤條條站在她面前，問的就是這句話。
“臉太紅，唇，也是，不好看。”他看著別扭，“還有，白花，像戴孝。”
“我這是塗了胭脂，帶了俏，人間上了年紀的姑娘都這麽打扮給心儀的男子看的。”
“你，少往外跑，人間，捉妖師，危險。”
少女挽上他胳膊，“危險，你會去救我啊，我才不怕。對了，我快成年了，你給我取個名字吧，別小狼小狼的叫我了，上次你去酒樓幫我還賬，人家一聽就曉得我是頭狼。”
漫天星子鋪在頭頂，明個是個晴朗的天，布谷想了想，“晴朗。”
一如她帶給他一片晴朗天空，以前的日子，是布幕一般死氣沈沈的夜，小狼的到來，是點亮夜空的繁星。
“還行，不難聽，其實只要你取的，狗蛋我也願意。”小狼說。
布谷被她拖著坐下，笑，“狗蛋，以為，你是狗。”
“我隨便說說而已。”晴朗捧著他的臉，“名字給取了，我快成年了，我們雪狼一族成年便要成親的，咱們成親吧。”
布谷虎軀一震，不可思議，“你不是，當我，是你，爹。”
晴朗一巴掌打在他腦殼上，“那不是怕你宰了我胡亂說的麽，這樣啊，為表誠意，我們成親前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我呢並非什麽雪狼族少主，我就是一只被族群遺棄的小狼，我沒家沒親人的，靠坑蒙拐騙長大，不過我有你，等我們成婚了，生一堆的……啊，我以後生的是食鐵獸啊還是小狼崽啊？最好是食鐵獸，黑白一團，軟乎乎的，像你一樣可愛，其實狼也不錯，就怕是個串，不倫不類的。”
晴朗陷入深思，秀氣的眉頭緊蹙，似乎十分糾結這個問題。
待她反應過來，身邊早已沒了人。
布谷站在院子裏，袖下拳頭緊握，不敢擡頭，只結巴道：“我，我，不，不會，與，與你，成親。”
晴朗跳下房頂，敲門：“幹嘛鎖門，什麽意思。”
裏頭沒動靜，晴朗化作小狼跳窗戶進屋。夜裏休息時，布谷習慣幻成熊貓身，晴朗如往常一般，依偎在毛茸茸暖呼呼的熊貓肚子旁，她立著小腿撓他毛，“為什麽拒絕我，我長得挺好看的，我去人間，走在街上，會有不少人問我是哪家姑娘，可有婚配。”
熊貓喘兩口粗氣，“你，太小。”
“睡著睡著不就大了。”晴朗迷迷糊糊說著，因為太溫暖就睡著了。
之後，她有意無意向布谷提及成婚之事，遭到布谷無情的拒絕。
一日，她又出了竹林，去了人間一座城，這次領回來一個小郎君。
她熱情地拉著小郎君跑到正種地的布谷面前，“我自個兒找的婆家，我特意領回來拜堂。”
小郎君面皮生得不錯，只是一副矜持而尷尬的模樣，布谷怎麽瞧都瞧不上眼。
飯桌間，布谷見晴朗一個勁給人夾菜，他啪得猛一拍桌子，當即幻出真身，是個比黑熊還壯士的大熊貓。
小郎君眼珠一番，嚇暈了。
晴朗給人掐人中，“醒醒醒醒。”又不滿地瞪一眼布谷，“你幹嘛將人嚇暈。”
“此，婚事，我，不同意，他，太弱。”布谷幻回人身說。
“你強，你不娶我啊。”晴朗憤憤說著，扛起小郎君送回城裏。
故事至此，熊貓姥爺腦海中的回憶斷了。
看來是熊貓意識中生出反抗，牽引絲再窺不見故事的發展。
慕月西收回牽引絲，迫不及待問：“後來，你們還是成婚了，否則你不會稱她為小嬌妻，你們是如何成親的？”
布谷姥爺有些難以啟齒，“她，給我，下~藥。”
慕月西楞了下，擡手鼓掌，“彪悍彪悍，佩服佩服，膜拜膜拜。”
她看一眼幾乎爬滿肉壁的白蟻，摸了摸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那後來，你小嬌妻晴朗為何被六俏老妖捉住吞了，還盜用她那張娃娃臉。”
“她說，我是，被迫的，敷衍她，然後，離家，出走，不慎被，六俏捉了。”
“等下。”慕月西聽糊塗了，“她給你下~藥，你們生米煮成熟飯，迫於負責人的態度，你與她成婚了，她明知你被迫的啊，敷衍她這也在情理之中啊，怎麽還鬧小性子離家出走？”
“我，我，我並非，敷衍她，我……”
慕月西著急，“我問你，你與她成婚後悔麽？”
布谷擡眸，五官僵硬，但眼眸堅定，“未有。”
那就是郎有情妾有意，兩人日久生情，成親是早晚的事，只是小狼勇敢，將這洞房一流程提前。
“既然你是真心喜歡她，又真心待她，她為何說你敷衍她？”慕月西尋到疑點，“你哪裏做的不好麽？”
布谷再不說話。
慕月西突然想到迷陣中的溫泉內泡有壯陽的草藥，登時悟了，“難不成那次，你的小嬌妻給你下了猛藥，導致你後來力不從心，她誤認為你敷衍她，然後離家出走。”
布谷瞪大眼睛，然後，眼神有些閃躲，最後盯著爬滿白蟻的四面肉壁看。
慕月西哈哈大笑，猜對了猜對了，她笑著笑著突然停住，“布谷姥爺，你在迷陣泡藥澡我懂，你煉的那些丹不會也是壯陽用的吧。”
“並非，是，迷陣內，有助，晴朗，恢覆，的藥。”
慕月西擺手表示不要這麽著急解釋，她理解的很費勁，她沒有諷刺他的意思。
晴朗的肉~身顯然被老妖與自身給融為一體，老妖借用人家的臉，晴朗的內丹是保持她能繼續盜用人家臉的關鍵，但妖最重要的並非肉~身，而是內丹。
內丹完好，輔以靈丹妙藥，很快便能修回肉~身。
姥爺屢次入迷陣，是為了尋藥煉丹。
倏然，肉壁猛烈一顫，慕月西險些摔倒，恰好布谷扶住了他。
成群的白蟻鉆咬肉壁，又癢又痛，終於將姥姥的魂體逼出來。
六俏姥姥猙獰著一張臉，一顆腦袋於半空掃來掃去，長長的頭發猶如掃把，“你們這兩個惱人的家夥跑到我肚子裏說什麽壯不壯陽的話，有禮貌麽。”
“我大師兄呢。”慕月西朝來回晃悠的掃帚頭喊。
一個滿是腐蝕粘液的透明肉球，驀地打上頭垂下，裏頭依稀可見孑然闔眼盤坐的身影。
六俏姥姥飛著腦袋，桀桀低笑，“你的大師兄已被我催眠，待我的溶液將他侵蝕，他將與我合二為一，我便擁有雌雄雙身，既是天音宗受人敬仰的大師兄，又是快活的萬妖之主，想想真是快哉。”
慕月西一手刀劈在滴答粘液的半透明球體上，靈氣將球體劃出一道輕微口子，溶液緩緩滲入，她聚集靈力於掌心，打算施個狠力劈開球體救出大師兄，被一旁的布谷攔住。
“老妖粘液，十分強悍，球體是你大師兄，以強大意識，撐出的，保護結界。防妖氣，不抵仙力，你，毀掉結界，粘液的肉壁，亦會將，毫無防禦的大師兄，吞噬，正中，老妖下懷。”熊貓說出有史以來最長最連貫的一句話。
“食鐵獸，你看著傻，實則不笨啊。”老妖晃悠的腦袋誇讚，“我不過盜用一個小狼的臉，被你屢次糾纏麻煩要我還你臉，可我偏偏相中這個臉蛋，既然你自投羅網，我不介意將你也溶了。”
老妖說著噴出一口粘液，朝布谷包裹，布谷旋身躲過，無數柳枝如觸手般襲來，肉壁瘋狂湧動，沖中央擠壓，溶人骨頭的粘液開始劈裏啪啦往下掉，慕月西避之不及。
姥爺拔劍，氣吞山河之氣劈砍不斷擠壓過來的肉壁及瘋狂揮舞的柳條。
“老妖，休要囂張，待我劈毀，你，真身。”布谷繼續揮刀。
慕月西聽出門道，跳腳錯過幾乎快要流淌成溪的粘液，又徒手揮掉纏繞過來的一截柳條，好不容易挨到大熊貓身邊，“你的意思是，只要這個肉壁毀了，我們就能得救。”
“是。”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你負責砍柳條，肉壁交給我。”慕月西瞧一眼球體內的溶液緩緩淌到大師兄腳邊，她扔給揮劍的大熊貓一個符，“貼耳朵上，蔽音。”
以老妖九千年道行來看，普通靈器是吹不爆老妖的，她手掌一攤，喊一聲：“娜娜。”
一道金光劃過，一把金燦燦的嗩吶落在她掌心。
慕月西調運體力全數靈力，強悍氣壓使得肉壁內起了風，烈風掀起她的長發衣襟，淩厲氣勢如地獄歸來覆仇的修羅，她吹了吹嗩吶身上的一層薄灰，嗩吶碗對準空中的掃帚頭，唇角牽出一抹譏誚，冷冷道了句送葬詞：“老妖，我吹嗩吶的，註意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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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銀絲繞上尾指, 又將另一頭繞上熊貓姥爺的手指, “前提是你得心甘情願啊，你意識中哪怕有一絲半點拒絕, 我都看不到。”
熊貓未言語, 垂眸瞪一眼手上纏繞的白絲。
……
一百年前, 布谷還是滂沱山附近竹林裏的一只懶熊貓。
說他懶一點不假，自蜀地搬到這個無名的小竹林後, 一千年未曾挪窩。
他自小被遺棄，不喜與人相處, 日常睡覺啃竹子種地，他往竹林旁開了一畝地, 種草藥種地瓜種苞米種花生。
種地需要澆水，他特意選了個背靠泉眼的地界開墾地皮, 又在地皮邊搭建一個小竹屋。
殊不知那泉眼內蘊淡淡靈力, 有助於修行，黑熊精欲占為己有，上門挑釁, 踏毀他的田苗。
布谷本著能不吵吵先動手的原則, 將那個霸道的黑熊精給撕巴了, 熊皮剝離，拔了幾根竹子當支撐骨架，做了個熊皮草人用來嚇唬鳥雀。
熊皮草人頗有威力，不但嚇得鳥雀不敢來啄食，方圓百裏的精怪都繞道走。
大家都道竹溝泉眼旁，住著個一言不合便剝皮的暴虐食鐵獸，日常無人靠近，路過的行腳妖不曉得關於他的傳聞，偶爾會有幾個去泉眼汲水解渴的，一般他不理會，但只要到他地裏偷菜，輕者將人暴揍一頓，碰到不講理的他直接給人撕了做辣條。
直到某天，他背著一筐筍回來，瞧見地裏的地瓜秧被□□一片，幾十個地瓜被盜，地上大大小小無數坑。
這個小賊很聰明，掌握他外出時間規律，專撿著他去挖筍時來地裏偷東西，什麽都偷。偷完地瓜偷苞米，偷完苞米偷花生。
幾天後他照例出門，故意躲到暗處，終於瞧見偷他菜的是很小的一只白狼。
小狼正揮舞著爪子刨坑偷地瓜，他一手倒拎小狼的尾巴，小狼嗷嗚反咬他一口。
他將小狼甩地下，看著手指上淡淡的牙印子。
小狼很囂張，搖著尾巴說：“你這大塊頭竟敢對我無禮，我可是雪狼族少主，你敢傷我一根毛，我爹饒不了你。”
他化作熊貓身，又拎起小狼搖晃幾下，感覺小東西還不夠他塞牙縫的，揚手一扔，將小狼扔出去。
外頭能聽見小狼奶聲奶氣的一句吼：哎呦，我艹你爹。
他走出門去教訓狼，小狼早跑沒影了。
他化作兇神惡煞的原身，本以為小狼該怕了，再不會來偷菜，沒料到第二天，他的苞米少了一大筐。
空空的苞米竿子上掛著個紙條，上頭落著一行囂張的字：我明天還來，嗷嗚。
他第二天放下手頭一切活，蹲在地邊上等那只小狼。
誰知從清晨到日暮，地裏風平浪靜，狼毛都沒瞧見。
晚上，有人從窗戶口往他屋裏仍石頭子，他撿起石頭，揉開表面包裹的紙，上頭寫著：蠢貨，被我耍了吧，嗷嗚……
他決定了，一定要逮住那小狼，剝皮做圍脖。
不，那麽小點，圍脖做不成，做個手套也行。
翌日，他打著哈欠走出屋門，瞧見小狼跑出一道白煙直往他屋門口撞來。
好家夥，竟囂張到如此境地，他懷疑小狼腦子不好使。
小狼於他腳邊猛地剎住腳步，搖著大尾巴喘氣說：“捉妖師來了，很厲害的捉妖師，快躲。”
說完，拔腿往外跑。
跑了一小段路，又一溜煙跑回來，“我先前偷你菜吃，現在來報信，咱倆扯平了，嗷嗚。”
說完又跑了。
不一會，竹林果然來了四個捉妖師。
他撕妖無數，但從未殺過人，畢竟深居簡出，一般人也碰不到他。
殺人不難，但他擔心一旦殺人，會有無數捉妖師仙修找上門來，他再無寧日。
他揪掉一根毛，幻出個分身，與前來捉妖的人一番周旋，故意灰化在捉妖師的靈劍下。
四個捉妖師取走田地的黑熊皮，得意洋洋出了竹林。
親眼瞧見捉妖師走了，他才回他一畝地旁的小竹房。
那小狼竟又回來了，正在地裏刨坑，坑邊是“他”被刺死的地界，旁邊還有他的一件外袍，小雪狼一邊刨坑一邊哭，“說你是蠢貨還不信，我都給你報信了，你怎麽還不跑啊，這下好了，死的連灰都沒了，我只能給你做個衣冠冢……”
他躲在暗處看小狼埋了他衣物，又立了個碑，歪歪斜斜的木碑上刻著歪歪斜斜一行字：蠢貨之墓。
他悄無聲息落在自己墓碑邊，一手拔起牌位，扔一邊。
小狼見著他先是眼睛一亮，而後才覺大禍臨頭，掉頭往外跑，被他兩步給拎回來。
小狼於他巨掌下拼命掙紮，“爹爹爹，我管你叫爹，饒了我吧。”
“你，為何，給我，立碑。”
“因為我不會種地啊，你死了我上哪偷吃的呀，天天吃筍，都吃膩了呀。”
……
他松爪，小狼滾地，叼住他衣角，“爹，收留我吧，你死後我給你立碑。”
……
“你，真的，不是，狗。”他問。
地上的小狼炸毛，跳腳說：“我純種雪狼，雪狼族少主，我哪像狗了，嗷嗚！”
他很認真回答：“眼。”
小狼氣得躺倒。
之後，小狼再來偷菜，他就當瞧不見。
小狼膽子越來越大，從地裏偷到屋裏，他出個門，若桌上的飯菜沒了，肯定是小狼偷吃了。
一次， 他煮了紅燒野豬肉和一盤清炒筍尖，小狼聞到香吻打窗戶口爬進來，見對方沒轟走它的意思，扒拉著小爪子，三下五除二幹完一盤青筍。
他奇怪，“你，是狼，為何，不吃肉。”
“我要修行，我狼爹說了，食素有助於修行，待我長大，就沒人敢欺負我。”
熊貓沒說話，埋頭吃桌上那盤被小狼挑揀剩下的黑豬肉。
小狼一日三餐來蹭飯，若有一頓熊貓沒做飯，它就叼著竹碗跟著他屁股後頭轉，還嘰嘰喳喳跟他說話。
熊貓嫌煩，會給小狼炒幾個素菜，小狼吃飽喝足，幹脆賴上熊貓的竹床，熊貓沒轟它走，它便死心塌地住下來。
白天蹭飯，晚上就去泉眼泡泡，很快，小狼修出人身，興高采烈跑去見熊貓，沖正在田間勞作的熊貓喊：“我好看麽我好看麽。”
熊貓手裏的鋤頭掉了，望著光溜溜的人說：“你，竟是，母的。”
……
百年時光打竹林掠過，雪狼一族生長極慢，小狼長了些個頭，但臉蛋還是稚嫩，一看便是未及笄的少女模樣。
少女懷了春，見林子那頭的一對獐子成了婚，地頭間的靈鼠也下了一窩小崽，一個春風柔和的夜，她精心打扮一番，找上正修房頂的布谷。
“我好看麽我好看麽。”少女在房頂轉了兩圈，臭美地摸著插在鬢角的一朵野花。
布谷耳根一紅，當初小狼方化形，赤條條站在她面前，問的就是這句話。
“臉太紅，唇，也是，不好看。”他看著別扭，“還有，白花，像戴孝。”
“我這是塗了胭脂，帶了俏，人間上了年紀的姑娘都這麽打扮給心儀的男子看的。”
“你，少往外跑，人間，捉妖師，危險。”
少女挽上他胳膊，“危險，你會去救我啊，我才不怕。對了，我快成年了，你給我取個名字吧，別小狼小狼的叫我了，上次你去酒樓幫我還賬，人家一聽就曉得我是頭狼。”
漫天星子鋪在頭頂，明個是個晴朗的天，布谷想了想，“晴朗。”
一如她帶給他一片晴朗天空，以前的日子，是布幕一般死氣沈沈的夜，小狼的到來，是點亮夜空的繁星。
“還行，不難聽，其實只要你取的，狗蛋我也願意。”小狼說。
布谷被她拖著坐下，笑，“狗蛋，以為，你是狗。”
“我隨便說說而已。”晴朗捧著他的臉，“名字給取了，我快成年了，我們雪狼一族成年便要成親的，咱們成親吧。”
布谷虎軀一震，不可思議，“你不是，當我，是你，爹。”
晴朗一巴掌打在他腦殼上，“那不是怕你宰了我胡亂說的麽，這樣啊，為表誠意，我們成親前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我呢並非什麽雪狼族少主，我就是一只被族群遺棄的小狼，我沒家沒親人的，靠坑蒙拐騙長大，不過我有你，等我們成婚了，生一堆的……啊，我以後生的是食鐵獸啊還是小狼崽啊？最好是食鐵獸，黑白一團，軟乎乎的，像你一樣可愛，其實狼也不錯，就怕是個串，不倫不類的。”
晴朗陷入深思，秀氣的眉頭緊蹙，似乎十分糾結這個問題。
待她反應過來，身邊早已沒了人。
布谷站在院子裏，袖下拳頭緊握，不敢擡頭，只結巴道：“我，我，不，不會，與，與你，成親。”
晴朗跳下房頂，敲門：“幹嘛鎖門，什麽意思。”
裏頭沒動靜，晴朗化作小狼跳窗戶進屋。夜裏休息時，布谷習慣幻成熊貓身，晴朗如往常一般，依偎在毛茸茸暖呼呼的熊貓肚子旁，她立著小腿撓他毛，“為什麽拒絕我，我長得挺好看的，我去人間，走在街上，會有不少人問我是哪家姑娘，可有婚配。”
熊貓喘兩口粗氣，“你，太小。”
“睡著睡著不就大了。”晴朗迷迷糊糊說著，因為太溫暖就睡著了。
之後，她有意無意向布谷提及成婚之事，遭到布谷無情的拒絕。
一日，她又出了竹林，去了人間一座城，這次領回來一個小郎君。
她熱情地拉著小郎君跑到正種地的布谷面前，“我自個兒找的婆家，我特意領回來拜堂。”
小郎君面皮生得不錯，只是一副矜持而尷尬的模樣，布谷怎麽瞧都瞧不上眼。
飯桌間，布谷見晴朗一個勁給人夾菜，他啪得猛一拍桌子，當即幻出真身，是個比黑熊還壯士的大熊貓。
小郎君眼珠一番，嚇暈了。
晴朗給人掐人中，“醒醒醒醒。”又不滿地瞪一眼布谷，“你幹嘛將人嚇暈。”
“此，婚事，我，不同意，他，太弱。”布谷幻回人身說。
“你強，你不娶我啊。”晴朗憤憤說著，扛起小郎君送回城裏。
故事至此，熊貓姥爺腦海中的回憶斷了。
看來是熊貓意識中生出反抗，牽引絲再窺不見故事的發展。
慕月西收回牽引絲，迫不及待問：“後來，你們還是成婚了，否則你不會稱她為小嬌妻，你們是如何成親的？”
布谷姥爺有些難以啟齒，“她，給我，下~藥。”
慕月西楞了下，擡手鼓掌，“彪悍彪悍，佩服佩服，膜拜膜拜。”
她看一眼幾乎爬滿肉壁的白蟻，摸了摸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那後來，你小嬌妻晴朗為何被六俏老妖捉住吞了，還盜用她那張娃娃臉。”
“她說，我是，被迫的，敷衍她，然後，離家，出走，不慎被，六俏捉了。”
“等下。”慕月西聽糊塗了，“她給你下~藥，你們生米煮成熟飯，迫於負責人的態度，你與她成婚了，她明知你被迫的啊，敷衍她這也在情理之中啊，怎麽還鬧小性子離家出走？”
“我，我，我並非，敷衍她，我……”
慕月西著急，“我問你，你與她成婚後悔麽？”
布谷擡眸，五官僵硬，但眼眸堅定，“未有。”
那就是郎有情妾有意，兩人日久生情，成親是早晚的事，只是小狼勇敢，將這洞房一流程提前。
“既然你是真心喜歡她，又真心待她，她為何說你敷衍她？”慕月西尋到疑點，“你哪裏做的不好麽？”
布谷再不說話。
慕月西突然想到迷陣中的溫泉內泡有壯陽的草藥，登時悟了，“難不成那次，你的小嬌妻給你下了猛藥，導致你後來力不從心，她誤認為你敷衍她，然後離家出走。”
布谷瞪大眼睛，然後，眼神有些閃躲，最後盯著爬滿白蟻的四面肉壁看。
慕月西哈哈大笑，猜對了猜對了，她笑著笑著突然停住，“布谷姥爺，你在迷陣泡藥澡我懂，你煉的那些丹不會也是壯陽用的吧。”
“並非，是，迷陣內，有助，晴朗，恢覆，的藥。”
慕月西擺手表示不要這麽著急解釋，她理解的很費勁，她沒有諷刺他的意思。
晴朗的肉~身顯然被老妖與自身給融為一體，老妖借用人家的臉，晴朗的內丹是保持她能繼續盜用人家臉的關鍵，但妖最重要的並非肉~身，而是內丹。
內丹完好，輔以靈丹妙藥，很快便能修回肉~身。
姥爺屢次入迷陣，是為了尋藥煉丹。
倏然，肉壁猛烈一顫，慕月西險些摔倒，恰好布谷扶住了他。
成群的白蟻鉆咬肉壁，又癢又痛，終於將姥姥的魂體逼出來。
六俏姥姥猙獰著一張臉，一顆腦袋於半空掃來掃去，長長的頭發猶如掃把，“你們這兩個惱人的家夥跑到我肚子裏說什麽壯不壯陽的話，有禮貌麽。”
“我大師兄呢。”慕月西朝來回晃悠的掃帚頭喊。
一個滿是腐蝕粘液的透明肉球，驀地打上頭垂下，裏頭依稀可見孑然闔眼盤坐的身影。
六俏姥姥飛著腦袋，桀桀低笑，“你的大師兄已被我催眠，待我的溶液將他侵蝕，他將與我合二為一，我便擁有雌雄雙身，既是天音宗受人敬仰的大師兄，又是快活的萬妖之主，想想真是快哉。”
慕月西一手刀劈在滴答粘液的半透明球體上，靈氣將球體劃出一道輕微口子，溶液緩緩滲入，她聚集靈力於掌心，打算施個狠力劈開球體救出大師兄，被一旁的布谷攔住。
“老妖粘液，十分強悍，球體是你大師兄，以強大意識，撐出的，保護結界。防妖氣，不抵仙力，你，毀掉結界，粘液的肉壁，亦會將，毫無防禦的大師兄，吞噬，正中，老妖下懷。”熊貓說出有史以來最長最連貫的一句話。
“食鐵獸，你看著傻，實則不笨啊。”老妖晃悠的腦袋誇讚，“我不過盜用一個小狼的臉，被你屢次糾纏麻煩要我還你臉，可我偏偏相中這個臉蛋，既然你自投羅網，我不介意將你也溶了。”
老妖說著噴出一口粘液，朝布谷包裹，布谷旋身躲過，無數柳枝如觸手般襲來，肉壁瘋狂湧動，沖中央擠壓，溶人骨頭的粘液開始劈裏啪啦往下掉，慕月西避之不及。
姥爺拔劍，氣吞山河之氣劈砍不斷擠壓過來的肉壁及瘋狂揮舞的柳條。
“老妖，休要囂張，待我劈毀，你，真身。”布谷繼續揮刀。
慕月西聽出門道，跳腳錯過幾乎快要流淌成溪的粘液，又徒手揮掉纏繞過來的一截柳條，好不容易挨到大熊貓身邊，“你的意思是，只要這個肉壁毀了，我們就能得救。”
“是。”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你負責砍柳條，肉壁交給我。”慕月西瞧一眼球體內的溶液緩緩淌到大師兄腳邊，她扔給揮劍的大熊貓一個符，“貼耳朵上，蔽音。”
以老妖九千年道行來看，普通靈器是吹不爆老妖的，她手掌一攤，喊一聲：“娜娜。”
一道金光劃過，一把金燦燦的嗩吶落在她掌心。
慕月西調運體力全數靈力，強悍氣壓使得肉壁內起了風，烈風掀起她的長發衣襟，淩厲氣勢如地獄歸來覆仇的修羅，她吹了吹嗩吶身上的一層薄灰，嗩吶碗對準空中的掃帚頭，唇角牽出一抹譏誚，冷冷道了句送葬詞：“老妖，我吹嗩吶的，註意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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