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姥爺強闖進屋, 一掌掀飛四扇石門，裏頭的小妖一見是姥爺來了，勉強持著武器對峙，但無一個敢上前。

熊貓老爺直往洞窟深處。

慕月西見姥爺打先鋒, 她相信姥爺的實力, 邁開腳步踩著壞掉的石板往裏沖, 打算去匯大師兄，問清這是怎麽一回事。

她相信大師兄絕不可能委身不倫不類的老妖, 但簡不語和司空焦一人一邊鉗住她的胳膊肘。

兩人齊齊沖她搖頭, 瑯嬛帝姬走上前，聳拉秀眉解釋道：“我們見到大師兄了, 大師兄出來, 親自命令我們不可擅自闖入。”

慕月西怔住, 不敢置信，“怎麽可能……確定是真的大師兄, 這山裏多得是善於偽裝變化的妖邪，你們親眼瞧見大師兄跟那老不要臉拜堂了？”

斷念冷著一張臉, “瑯嬛帝姬的鑒鈴響了，確定是大師兄無疑。”

帝姬聽此, 再次看向白皙手腕上掛著的一串金銀鈴鐺，神色郁郁。

簡不語解釋, “我們倒未曾親眼看見大師兄與那老妖拜堂, 是小妖給我們發來喜果，說是大師兄已同他們姥姥拜堂成親。”

“定是老妖再耍什麽詭計。”慕月西左拳頭打右掌心，“還有我宗實力天花板老祖呢。”

簡不語：“師祖說……他雲游四海去了, 這點小事勿需他出手。”

……放飛自我的師祖, 坑的是自家弟子啊, 慕月西有些後悔將老祖的氣血氣順暢了，現在反過來被老祖氣，她不甘道：“師兄不讓你們進去，你們就杵門口一動不動啊。”

說完，甩開師姐師兄，鉆進門去。

司空焦本欲攔住，簡不語道：“唯有小師妹敢忤逆大師兄，讓她進去探探情況也好。”

司空焦僥幸道：“幸好小師妹自迷陣裏安全返回。”

簡不語視線轉向站在一旁無動於衷的紫月仙督，她目含不滿，“天音宗上下，唯有紫月仙督破陣之法了得，你不入陣救小師妹，也不怕同門曉得後，背後道你涼薄小氣，危難關頭，還計較前嫌。”

紫月仙督反譏，“你們天籟峰都不進陣救人，怎麽將希望寄托於我孤月峰，我雖對陣法頗有研究，但顯然大師兄這邊的情況更為捉急，萬一老妖有何動靜，我好助你們一臂之力。”

司空焦解釋著，“並非我們天籟峰弟子視同門為難於不顧，是我們天籟峰擅音修，不大通陣法之道，我們幾人之中唯有紫月仙督你能進老妖的陣法救人。”

“三師弟別說了，人家無心救人，說再多亦是廢話。”簡不語轉過頭去。

—

甬道內到處受傷倒地的小妖，一個個呆傻發楞六親不認，慕月西分析，是姥爺的傑作，她順著倒了一地的小妖摸到姥姥所在的窟洞內，裏頭紅燭喜帳，但並不見人。

姥爺亦在，站在地上靜靜觀察洞房每個角落，慕月西跑到姥爺身邊問，“布谷姥爺，他們人呢。”

熊貓未說話，只將食指搭在唇邊，示意對方安靜。

他燃起一根仿似二鐵腳似得竹棍，棍子頭散出白霧，散到房內每個角落。

不消一會，墻角一面畫發出輕微響動，兩人不由得靠近。

是幅用筆簡單的春宮圖。上頭一堆衣衫不整姿勢銷魂的男男女女，慕月西很快註意到，彎腰扶墻喘息的一個侍女手臂上趴著一條碧綠的蜥蜴，蜥蜴的眼珠子似乎動了下，桌下還有只顏色鮮艷的大公雞，毛一直抖。

慕月西與姥爺對視一眼，心有靈犀，一人拽住一個，將藏身畫裏頭的蜥蜴和公雞給拽出來。

脫畫的一瞬間，兩個禽獸顯出原型。

正是管事雞妖，還有姥姥身邊伺候的油膩白臉男，阿涼。

兩人見到食鐵獸，忙跪地求饒。

姥爺問：“六俏，在哪。”

“不曉得啊。”

“姥爺英明，我們是真不曉得啊，先前姥姥擄來的那個仙修奏了個簫曲，我們一眾妖躺倒的躺倒昏迷的昏迷，還有不少小妖的靈力於瞬間潰散，我們迫於無奈藏身到姥姥這副靈畫內，我們真不知姥姥與那仙修去了何處啊。”

姥爺擡手，示意兩個小妖滾。

倆妖屁股尿流往外跑，慕月西一個掃腿絆倒跑後頭的阿涼，她一腳踩到阿涼背上，“那妖雞貌似跟姥姥不如你熟，身為姥姥的心腹，你不知姥姥躲去了哪？”

阿涼四肢亂動，哎呦求饒，“真不知啊。”

慕月西反手亮出一把金嗩吶，“醜蜥蜴，我大師兄的簫聲感覺如何。”

阿涼說實話，“聽了想出家。”

“我這嗩吶就沒大師兄的碧霄溫柔了，保證你聽了想死。”她端著嗩吶碗狠命鑿阿涼腦袋，“但是，你一個小嘍啰不配聽我嗩吶，說，姥姥可還有私密的藏身之處。”

嗩吶連連敲在阿涼頭上，阿涼不得已幻出覆著鱗片的蜥蜴頭護身，尖尖腦袋吐著紅信子，“嘶嘶嘶，士可殺不可辱，你們仙家怎能如此辱妖。”

慕月西更用力地敲打，“這就叫辱了，你要慶幸你投生了個好地界，但凡給我一張古代世界地圖，我將你送到印度去體驗一下生活，到底說不說。”

蜥蜴的三角腦袋被打圓了，再打下去臉就花了，愛惜臉皮的他只得先將主子賣了，“我知道有一口屠生井。”

蜥蜴嘶嘶爬著將兩人領到窟洞中心方位的一井口邊，趁著兩人觀察古井周圍境況時，溜了。

井沿有模糊圖騰紋路，望下去深不見底，慕月西將嗩吶別在腰間，跳到井沿上，看一眼井邊盯著她腰間嗩吶的熊貓，“姥爺，幸好有你跟著，否則我一個人真不敢下去。”

然後，沖姥爺笑出一口白牙，跳下去。

井邊站的姥爺：“……”

他何時說他要冒險下井了。

誰知那蜥蜴的話是真是假，又是否有詐。

但一想到小姑娘都下去了，又對他那般信任，稍一思慮，也跟著跳了下去。

慕月西只覺自己是跳到一個無底洞內，身子輕飄飄墜落，洞內浮動無數螢蟲，能依稀瞧見點光亮，好一會才落到井底。

井底無水，生著一株巨大垂柳，綠油油柳枝千絲萬縷倒垂，像是活觸手，有種詭異森然感，柳樹根部堆積著動物或人的骸骨。

姥爺掐了一段無風自展的柳條，觀察一會，沈吟道：“六俏，真身，竟在此。”

“什麽？”慕月西不解：“這株柳樹是老妖真身，那大師兄呢。”

柳枝於姥爺手中自燃，他擡手指向數人合抱粗的柳幹，“老妖，肚腹裏。”

姥爺擡起一柄蛇皮彎月刀，往柳幹上拋出一道月牙狀口子，他鉆進月牙前，回頭望一眼跟過來的慕月西，“裏頭，六俏腹內，危險。”

慕月西點點頭，還是跟進去了。

大師兄在裏頭，別說老妖肚腹，就算是地獄之門，也得鉆。

老妖的肚子裏並非慕月西先前想的那樣，腸子立體環繞，五臟六腑血淋淋一大灘那種，裏頭倒十分幹凈，像是鉆入一個巨大的肉靈芝體內，四壁微動，似能呼吸，肉壁上偶爾滲出一些發光粘液。

姥爺繞過地上一窪粘液，提醒緊跟在他身後的少女，“小心，腐蝕。”

慕月西小心繞過，好奇地繼續跟著姥爺走，幸好肉壁內到處是發光的粘液，還有不少浮在半空的內丹，能勉強看清道路。

她腦中依稀想起，當年六俏姥姥給南柯樓送完禮後，她打著酒嗝問月華長老，老妖是個什麽玩意，長得醜且模糊。

彼時，月華認真回覆她，說六俏姥姥是珠九千年的古柳，後來被地荒滲出的邪氣感染，開始吞噬活人靈獸，再後來被一個老仙鎮到井底，數百年下來，柳樹邪氣漸漸散去，重覆天日，蝸居滂沱山做了一山之主。

當時她沒將話放心上，順耳聽去，不料在這神秘莫測的老妖肚子裏，竟想起月華曾對她說的那些話。

兩人在肉壁內走了好半天，依然不見任何人，更不見盡頭。

慕月西問，“熊貓姥爺，我們要走到什麽時候，大師兄人呢，該不會被這些粘液給侵蝕了吧。”

“天音宗，大師兄，一簫破萬魔，豈會輕易，死掉。”

慕月西聽得出，姥爺是在安慰他。

雖然姥爺所言屬實，但現如今大師兄的身子骨實在不宜調運靈力，郁老亦耳提面命讓他好生修養。不知她被困迷陣的這幾日，大師兄在老妖手下是如何過的，此時此刻，她恨不得直接拿劍劃破老妖肉壁，破腹而出。

熊貓倏然停下，“我，找嬌妻，你累了，可休息。”

這話將慕月西聽懵了，“你，嬌妻，也被，老妖吞了？”

姥爺點點頭，繼續朝著滿是內丹的肉壁走。

路過每個內丹，他都要停下查看一番。

慕月西終於明白，迷陣內，魅同她說的那些話。

當她質疑姥爺對姥姥的感情時，魅說姥爺自然掛心著姥姥，有次姥姥誤食毒果，險些丟了命，姥爺不眠不休照顧姥姥整整七日，更是化去半數修為給姥姥解了毒。還有花蟒大將趁機造反，欲奪取滂沱山主位取代姥姥，後被姥爺給扒皮抽筋。

原來並非姥爺記掛著姥姥，而是姥爺擔心姥姥肚腹內的小嬌妻。

怕是萬一六俏姥姥遇難，會直接影響到藏在她肚腹內的嬌妻的內丹。

她就知道，可愛又強悍的大熊貓怎麽可能看上那個模裏模糊不倫不類的老妖婆。

慕月西繼續跟著人家，幫著查探路過的浮空內丹，“布谷姥爺，你嬌妻內丹有何特征。”

“無，特征，憑，感覺。”

一路走來，不少內丹被肉壁上的粘液侵蝕，有的完好無損，有的則被溶掉一半，更甚至還有的只剩內丹碎片，慕月西禁不住擔憂，“我知這話不該說，但布谷姥爺你也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啊，萬一你嬌妻的內丹被溶 ，你要節哀啊。”

大熊貓並未生氣，而是堅定道：“不會，六俏，用的是，我嬌妻，的臉。”

怪不得怪不得。

先前問姥爺喜歡姥姥哪裏，他回答臉。

看來實際情況是，姥爺嬌妻的內丹完好，才能讓姥姥盜用姥爺嬌妻那張臉。

想到那張幼態臉，慕月西忍不住追上姥爺問：“您嬌妻成年了沒？”

姥爺停步，一副糾結的神色說：“快了。”

那就是未成年唄。

熊貓姥爺豈不是老牛吃嫩草？

姥爺在一處內丹多的地方停留巡查，看來這些都是被老妖吞噬的內丹，他於數百顆綠光幽幽的內丹中尋見一顆泛著銀白光暈的內丹。

姥爺小心翼翼捧起內丹，薄唇牽動，很淺的一個笑。

慕月西湊近，不知自己是否眼花，她似乎打內丹光暈裏瞧見一對毛茸茸的耳朵一閃而逝，“敢問布谷姥爺，您的小嬌妻也是食鐵獸麽？”

姥爺如視珍寶般將內丹捧在胸前，“是頭，小雪狼。”

慕月西顧不得追問這跨物種戀愛，當下找到大師兄要緊，“布谷姥爺，恭喜找到嬌妻，但我大師兄在哪兒，你能感應到麽。”

姥爺從袖口掏出一個黝黑的瓶子，拔掉瓶塞，從裏頭放出一只白蟻。

白蟻往前爬，碰到粘液溶化，溶化的部分迅速長全，繼續往前爬再溶化再長全……不一會，遍地都是亂爬的白蟻。

姥爺收起瓶子解釋：“此乃，三生蟻。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它們會鉆，肉壁，將老妖，引出。”

看來往日大熊貓為對付老妖專門做了研究，尋到相克之物，他早便找到這種鉆肉壁的白蟻，只要尋到姥姥真身所在，就能用來對付老妖。

肉壁空間太大，螞蟻分化極快，也要一段時間。

慕月西一邊欣賞螞蟻變身，一邊來了興致，“布谷姥爺，你是如何鑊取小嬌妻芳心的，我向您取取經，因為我也有想搞成嬌夫的那麽一個人。”

姥爺垂睫，黑眼圈內的神色十分溫柔，他捧著手心的內丹道：“她，經常去我家，偷東西。”

“咦？”慕月西驚訝，“偷著偷著，偷走了你的心？不對呀，小狼偷你東西，你不揍她啊。”

“她，太小，還，不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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