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日常來奈橋的小院坐坐, 阿清有時被小邱叫去給城主彈小曲。

奈橋不傻，曉得裴一醉翁之意不在酒，是看上了阿清。

她與裴一一起長大，那個弟弟一向悶騷, 什麽都藏在心裏, 喜怒不行於色, 哪怕遇見喜歡吃的菜也不表現出來，不多動一筷子, 他對阿清的情意如此明顯, 實屬難得，是這些年她見過他最放縱情緒外露的一次了。

冬日第一場雪鋪天蓋地, 整個春秋城覆了一層素白。

奈橋道自己冬日嗜睡, 將活潑的阿清打發去了城主的院子。

起初阿清不走, 扒著房門沖裏頭的奈橋喊：“大小姐你是嫌棄我了麽，你以後再不吃藥我不兇你了, 再給我一次機會啊，外頭好冷啊, 阿清的腿腳都被凍僵了啊。”

緊闔的門打開，奈橋身邊的老嬤嬤走出來道：“你鬼吼什麽, 大小姐睡了想將人吵醒不成，真當自己是城主府二小姐了, 大小姐讓你走, 你識趣的走就是了，你整日嘰嘰喳喳的，大小姐早煩你了。”

阿清聽了有些傷心, 拎著自己的小包袱一步三回頭的走出大小姐的院門。

不料門外站著身披藍氅, 擎著一把梅花骨傘的城主。

阿清十分委屈, 雪地裏跑出一串腳印撲人懷裏，“城主，大小姐不要我了。”

裴一帶人回了自己院子，將人安排到離自己臥房最近的一個偏房，見人一臉不開心，他變戲法似得變出一疊青梅，放到她身前，“還沒猜出大小姐為何打發你來我的院子？”

阿清托腮，搖搖頭。

裴一體會出姐姐的心意，他輕咳一聲，給人提醒，“為何大小姐要打發你來我的院子，而不是去別的院子。”

這城主府雖大，算得上主子的唯有四個。

城主，奈橋，三爺，還有管家。

阿清認真猜著：“三爺嗜賭，大小姐擔心我這麽好的苗子被帶歪。管家養大狗，大小姐曉得我怕狗。城主你比較正常，沒什麽不良嗜好，大小姐這才將我打發到這來。”

裴一給自己倒茶，一口否定，“我覺得大小姐眼裏，你不是什麽好苗子。”

“我怎麽就不是好苗子了，我知恩圖報，我賢惠秦奮，我琴棋書畫信手拈來，我勤勤懇懇熬藥，兢兢業業盯著人將藥喝幹凈，三天兩頭給人改藥方，酸甜苦辣各種湯藥讓人嘗一遍，全府的人除了白嬤嬤和三爺我覺得都挺喜歡我的。”

裴一再引，“全府的人除了白嬤嬤和三爺，其餘都喜歡你，這句話倒是正確。”

“就是嘛。”阿清往嘴裏塞青梅，“我這麽可愛，大小姐為什麽趕走我。”

裴一心累，“你慢慢想，我去睡了。”

城主很好伺候，不用□□服務，每次定時醒來，不用人服侍穿衣打扮，自己動手，也不用催著睡覺，人家每天比她睡的還早，城主身體好，又跟著靈修學過幾年道行，無頭疼腦熱害病一說，她的醫術沒的發揮，廚藝她不擅長，廚房的大娘見她將廚房搞得一塌糊塗後，再不許她進。

城主日常呆在書房看呈上來的各種文書，有時一待小半日，她無聊得很，研著墨就睡著了，醒來躺在自己的小榻上，身上蓋著毯子。

她跑去問城主，是不是他給她抱回屋的。

城主說不是，是管家的大狗把她叼回去的。

阿清才不信，下次書房伺候的時候照舊睡著，總之她的小日子閑得不行。

沒多久，外頭歸來的裴一，堵住拎著小包袱出門的阿清，“你這是要去哪。”

阿清一臉苦楚，“城主，在你身邊，我好像個廢物，我覺得還是大小姐比較需要我，我再去試試。”

奈橋留人吃了頓便飯，然後又將人打發回去。

拎著包袱回去的阿清，去書房找正在寫信的城主，“我曉得大小姐為何要趕我走了。”

裴一筆尖一頓，擡頭，“為何。”

“因為她嫌我煩啊，我真的很煩麽？”

裴一搖頭。

阿清坐到對面的長椅上，小包袱往桌上一甩，“看在你能欣賞我的份上，我還是留下來伺候你吧。城主，你有什麽心願沒有。”

裴一心裏的話說不出，只用一雙眼睛深深望著她。

阿清被看得頭皮發麻，“城主，你不要用那種討債卻不好開口的表情看著我，我不就訛你一袋子錢麽，不要那麽小氣麽。”

……裴一換了個願望說，“我的願望是希望奈橋的病能好起來。”

“大小姐的病……”胎裏帶的頑疾，怕是去不了根，“對了，我聽聞你們之間有婚約。”

裴一沈默半響，問：“你覺得大小姐對我存有怎樣的心思。”

“我覺得她很在意你……”阿清說到這，突然卡住，瞪大眼睛瞧著裴一。

裴一被看楞，“我臉上有什麽。”

阿清轉頭往外跑，一口氣跑到奈橋身邊，遣走奈橋身邊伺候的人，附耳對方，“大小姐，我懂了。”

奈橋握著手爐，“你懂我的心意了？”

阿清後知後覺點點頭，“我懂了，你是見我長得好看，特意將我安排到城主身邊幫你試探他能否經得住美色的考驗，並暗中監視他是否真的如他表現的那樣品行端方。”

奈橋驚呆了。

阿清拍拍胸口，“放心，這個忙，阿清幫定了。”

然後丟給奈橋一個你等著瞧好的眼神，走了。

當天夜裏，正在睡夢中的裴一，被敲門聲驚醒，拉開房門，外頭站著抱著枕頭哆哆嗦嗦的阿清。

“城城主……阿清做噩夢了，好怕。”

裴一讓人進屋，給她倒了一杯溫茶，“什麽樣的噩夢被嚇成這樣。”

“被一群鬼追。”阿清接過杯子可憐兮兮地喝掉。

“春秋城乃離仙門第一仙山最近的一座城，城內多修士，不會有鬼。”

阿清抓住裴一的兩根手指頭，嗲聲說：“你也是做過噩夢的人，夢裏種種很清晰是不是，雖然是假的，我還是好怕，今晚讓我留在你房裏睡吧。”

裴一怔住。

“行還是不行。”阿清一臉探究。

“你一姑娘家……”

“我一姑娘家，弱小可憐又無助，你更應該收留我呀。”阿清握著人的手指頭撒嬌。

裴一頓悟，這丫頭絕不是做噩夢嚇著了，分明是蓄意勾引。

他將計就計，往床榻走，“行啊。”

阿清捂著腦門搖頭。

太失望了。

如此好勾搭。

她起身往外走，“我覺得我要堅強，我還是自己去睡吧。”

……

翌日，一大早。

裴一拉開房門，瞧見身著低領襦裙的少女，塗著一臉胭脂候在他門口。

“城主，我好想去聽戲，你陪人家去嘛。”

阿清的心思全不在戲臺上，她親自剝松子，送到裴一唇邊，裴一張嘴吃掉。

她又剝個栗子遞過去，裴一照舊吃了。

她挪了挪屁股，故意挨人近些，對方也沒表現出一絲反感，她心裏咒罵這人太輕浮了，嘴上卻道：“城主，誰家姑娘對你獻殷勤你都來者不拒麽。”

裴一嚼著栗子，看戲臺上的皮影打架，“也不是。”

“那我對你獻殷勤你一臉享受怎麽回事。”阿清沒忍住說出心裏話。

裴一一副很吃驚的表情，“你對我獻殷勤了麽？這不是你日常該做的麽，伺候主子怎麽能算獻殷勤。”

阿清嘆一聲。

原是對方沒開竅，沒看出她在勾搭他。

她覺得，該加大力度。

於是看完戲，她要求去逛街，成衣鋪子挑最貴的衣裳買了幾套，又去珠寶齋買了人家的鎮店之寶羊脂玉簪孔雀石瓔珞。

城主花錢大方的很，她要，他就掏錢。

載了半車戰利品回府。

阿清將低領的襦裙，硬往下拽拽，顯出三分春色，馬車顛簸，又垂著簾子，私密性好，是個搞暧昧的好場地。

她故意挨到城主身邊，擡手挽上人家胳膊，臉也往人臉邊湊，眨巴眨巴眼，“城主你沒發現今天我裝扮與眾不同麽。”

“發現了，不知道的以為我去桃花苑找了個相好。”

……阿清再往人眼前湊湊，濃郁脂粉撲進裴一的鼻子。

“野花哪有家花香是吧。”她嗲聲說著，唇幾乎要貼上他的唇。

裴一頭顱稍稍後仰，“你……”

“城主，你長得真好看，阿清心悅你很久了，讓我們來一場不為人知的地下戀情吧。”深情表白後，她閉上眼，殷紅的唇湊過去。

外頭的車軲轆壓過一塊石頭，馬車一顛，阿清身子一歪，紅唇真貼上對方的唇。

柔軟溫暖的氣息自唇畔傳來，阿清登時睜開眼睛。

裴一沒躲，任由錯誤發生。

阿清紅著臉，倉皇地往後縮了縮。

馬車又一顛，心神不穩的她往前一撲，被裴一穩穩接住。

她跨坐在他身上，摟著他脖子，而城主那雙有力的大手正緊緊匝著她的腰身。

這暧昧離譜而荒唐的姿勢，阿清直接傻了。

馬車仍在小幅度顛簸，搖搖晃晃中，她感覺自己仿似喝醉了一般，裴一英俊的臉亦恍惚起來，她耳邊似乎聽到他帶著調笑的暧昧聲調：“好呀，看在你這般主動的份上，我便應了你，來一場不為人知的地下戀情。”

……

城主府門口，車夫瞧見阿清倉皇下車，小跑著步子往院裏跑。

裴一慢騰騰下車，覷著落荒而逃的背影笑。

車夫納悶，“城主，阿清姑娘怎麽了，走那麽快，險些崴腳。”

“心虛吧。”裴一笑道。

阿清直入奈橋的院子，見到奈橋時，嘴邊的話一個字說不出來，嚅囁半響只道：“城主給大小姐買了好多東西。”

這夜，阿清失眠了。

輾轉反側睡不著。

反覆浮在眼前的，是馬車上的那一記長吻。

馬車的顛簸讓她誤吻了城主，但後來，城主主動吻了她。

綿長的，細膩的，溫柔的，讓她臉頰發熱心緒徹底慌亂的一個吻。

她該不該去向大小姐坦白，告訴他城主道貌岸然，不可托付。

大小姐會不會傷心。

但更她煩悶的是，自那個吻之後，她心緒不寧，渾身發熱。一種躁動的，不安的，明知是錯卻甘之沈淪的感覺鑊住她心頭，掐住她脖頸，她簡直要不能呼吸。

她幹脆掀了被子，打算去外頭透透氣。

剛拉開房門，瞧見院中藤架下坐著喝閑茶的城主。

她猛地將門闔上。

脊背緊貼著木門，她心跳加快，耳根燒得慌。

腳步聲漸漸響起，門外傳來三聲不疾不徐的扣門聲，緊跟著是城主低沈的嗓音，“你躲我幹嘛，開門。”

阿清立馬跑上床，被子往頭上一蒙，混糊不輕的嗓音順著門縫傳出去，“我我我……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