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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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躲了城主一段時間後, 精神萎靡,日漸消瘦。

那日,小邱敲她門,說城主找她。

她心懷忐忑地進了書房, 裴一在寫字, 對方未瞧她, 只瞥一眼桌角的硯臺,“研墨。”

阿清哦一聲乖乖過去, 裴一筆下字跡不停, “瞧你這黑眼圈,又做噩夢了?”

“……”

阿清沒回話, 繼續研墨。

“怎麽做噩夢不往我屋跑了。”裴一擡頭看她一眼, 眸底含著揶揄。

阿清咬著牙根說:“不勞城主費心, 自己的夢自己消化,我已學會了堅強。”

裴一一副惋惜的腔調, “可惜了,我為你敞了好些日子的大門。”

阿清握住對方寫字的手, 氣憤中夾雜無名的惱恨,“城主, 你這樣,對得起大小姐麽。”

裴一盯著她眸底的一撮火苗, 笑笑, “不是你先勾搭我的麽。”

“我不是勾搭,我是試探,曉得大小姐為何要將我安排到你身邊伺候麽, 是為了試探你這個人是否忠誠可靠對情專一, 可你……”

裴一松開握筆的手, 揉揉發酸的額穴,“大小姐親口說的?”

“……我與大小姐心靈相通,勿需多言。”

裴一覺得真心累,決定坦白,“我與奈橋相識二十年,你覺得她與誰更心靈相通一些。”

阿清啞然。

裴一繼續道:“她將你安排到我的院子,是因為瞧出我看上了你,姐姐她在為我們牽紅錢。”

這話讓阿清徹底呆楞。

她縷了縷,縷不清,“你們……有婚約的不是你們麽。”

“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們若無情愛心思,彼此勉強,亦是耽誤彼此一生。我想這個道理姐姐懂,所以派你來我身邊。”

阿清覺得還是當面問清楚的好。

離開書房後,直奔奈橋的院子,拐角的花廊險些撞上三爺。

她匆匆喊聲三爺拔腿繼續走。

三爺在後頭盤著核桃喊:“給我站住,還有沒規矩。”

阿清站住,看一腦門官司的三爺。

這是賭輸了錢還是沒搶到桃花苑的頭牌。

三爺左右打量阿清,“最近我聽了不少閑言碎語,說是你要頂替大小姐的位置做城主夫人。大小姐憐惜你,將你送去城主身邊伺候,是你的福分,但你也得惜福。大小姐身子不好,婚後怕是不能生育,讓你留在城主身邊留個種,你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妾永遠是妾。”

三叔已轉著核桃走遠,阿清卻久久楞在原地。

她一時分不清奈橋究竟是何心思。

但有一點她清楚,城主府的長輩是十分在意老城主臨終前的遺囑的。

不止三叔,還有奈家宗族分支耆老,是不會輕易廢掉城主與大小姐之間的婚約。

這一紙婚約,穩固的不止大小姐的地位,還有奈家的位置。

畢竟現任城主姓裴,乃外姓人。

她去問了奈橋又怎樣,怕是大小姐自己都不能做主。

恐怕,最後的最後,大小姐與城主憐惜她,讓她留在身邊做個妾。

她是來單純的報恩的,沒想到事情變得這麽覆雜。

她返回自己的偏房,將自己關在房裏想了很久。

她聽了城主的話,為何心裏是開心的。

她聽了三叔的話,為何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恍惚發覺,她不知不覺中,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她是何時喜歡上城主的?她自己都不清楚。

是她早上打著哈欠給他送上熱毛巾,他接過溫聲說一句我自己來,還是她為他下廚熬粥燙了手他親自給她上藥,亦或是她在書房研著墨睡著,每次醒來都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身上還覆著溫暖的毯子……往日樁樁件件,走馬燈似得浮在眼前,是那般的自然而然的親近。

那樣溫柔英俊的人,大概女孩子都喜歡吧。

她拿出自己的琵琶,彈了一首小曲,曲中皆是憂傷。

她望月感嘆,以後不能彈了,這種悲調容易洩露人的情緒。

不知何時,城主打外頭歸來,挨近坐在藤架下的她,“你去向大小姐求證了?”

阿清搖搖頭,“城主……”

裴一坐到她對面,握上她的手,“叫我裴一就好。”

“……裴一,奈橋對你很重要是不是。”

裴一點點頭,“老城主撫養我長大,為我報仇雪恨,於我有天大恩惠,城主離去,奈橋是他唯一的女兒,我要將她照顧好以慰老城主在天之靈。我與奈橋一起長大,勝似手足,種種算下來,奈橋是我心上最重要的人。”

見阿清沈默,他擡手摸摸她發頂,“當然,你也是我心頭頂重要的人。”

阿清眼底溫熱,握上他的手,“那我們一起守護奈橋吧。”



開春後,奈橋又咯血。

阿清搜集各種醫書,想減輕奈橋的病癥,但效果不大理想。

一日,奈橋來城主的院子,見阿清仍埋頭一堆醫書中,她將親手做的白雪糕自食屜拿出,放到桌上,“裴一說你沒日沒夜的看書,房門都不出,為了我的病你這般煎熬,現在欠人情的該是我了。”

“大小姐你身子不好還下廚,嗆了煙火氣,肺病要重了。”阿清盯著糕點輕聲責怪。

奈橋笑笑,“好久沒見你這副兇兇的樣子了,怪想念的。”

阿清撚起一塊糕點嘗了嘗,連連點頭,又搖頭,“一點不好吃,以後不要做了。”

奈橋聽出她在擔心她,順著道:“你呀,以後也不要看這些沒用的書了,我的身子我了解,我的病好不了的。”

“一定會好的。”阿清一臉堅定,“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奈橋盯著她瞧,“我的病一旦好了,你跟裴一的緣分就散了。我以病身為由,可以將我們的婚事拖著。若病好了,三叔還有管家他們該聯合宗族分支將我們的喜事提上日程了。若這樣,你還希望我的病好麽。”

阿清心裏酸澀,點點頭,“話不能這樣講,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我亦想瞧見你與裴一白頭到老。”

見人小臉微紅,奈橋嘆息道:“你知裴一身世淒慘,那孩子親眼看著大火將裴家燒幹凈,又親眼看見爹娘燒焦的屍體被擡去下葬,至此留下陰影,嫌少笑,也不見什麽開心事能打動他心緒,直到遇見你。以後你要一直陪著他,你們多生幾個娃娃,熱熱鬧鬧的。”

阿清紅著眼圈點點頭,“大小姐,你也要陪我們一起,我們一起熱熱鬧鬧的。”



春三月,春秋城的天空飛滿紙鳶,阿清與裴一正在郊外放紙鳶,小邱跑去報告,大小姐病重。

兩人飛快返回府中,奈橋已吐了小半盆的血。

郎中施了針灸,暫時保住奈橋的一條命。

三爺找上裴一,當面罵他一頓。

責備他只顧自己逍遙快活,不顧奈橋的感受。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笑話那個與他有婚約的大小姐被他晾在角落,奈橋就是被他們氣病的。

當夜,裴一去了阿清的房間,人不在,他隨意翻看桌上醫書,從眾多玄醫書籍中發現一株生在萬屍林的伏羲草,專治咯血之癥。

裴一加緊搜集關於萬屍林的資料,打算去碰碰運氣。

臨走前一晚,阿清和裴一坐在房頂看星星,阿清說:“我早知有伏羲草,不說出來是因為萬屍林兇險,怕是有去無回,我不想讓你白白搭上性命。”

“我這條命是奈家給的,只要能救姐姐的法子,我都要試試。阿清,對不起。”裴一道。

阿清搖頭,“倘若你真取來伏羲草治好大小姐的病,奈家的老頑固們偏要你遵守承諾與大小姐成親,你怎麽辦。”

裴一沈默。

阿清偏頭,靠在他肩窩,說:“裴一,我想嫁給你,與你白頭偕老。”

裴一沒說話,只將溫暖掌心覆在她臉上輕輕摩挲。

阿清笑中帶淚,“我們之間若無奈橋,你會娶我麽。”

他點點頭。

裴一去了萬屍林,兩月後,拖著一身傷返回,幸運的是找到了伏羲草。

可還是遲了。

奈橋死在他帶回伏羲草的那天。

那株千辛萬苦從倀鬼與活屍的林子裏尋見的伏羲草,救不回一個死人。

奈橋下葬後,府內傳出奈橋的死與阿清有關的傳聞。

畢竟奈橋死前,唯有一個阿清在身邊。

而城主去尋藥期間,阿清嫌少伺候在奈橋身邊,不是去外面閑逛就是窩在自己房間不出來,聽聞城主回來了,跑去大小姐身邊裝樣子,可見平日對大小姐的好都是裝的。

府中人還道大小姐早上還好好的,三叔去看她,還多食了半碗甜粥,阿清去後,兩人在房內談了許久,然後阿清出來道,奈橋去了。

聽了這段故事的慕月西簡不語不禁唏噓,不知阿清嘴裏的是否是真相。若是真相,真是造化弄人。

慕月西問:“奈橋死前你一直在,她狀態如何。”

阿清:“她一直與我閑聊、話家常,然後突然咯血走了。府中人懷疑我,我理解。”

慕月西聽故事聽的來了精神,盤腿坐起來,“你先前說城主是你強行扭下來的瓜,為什麽這麽說。”

阿清仍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只是唇角露出一絲苦笑,“裴一拖著一身重傷從萬屍林回來,那些日子一直是我在照料他,有次他飲了酒,高熱不退,我將他衣裳脫了,用藥熏蒸身子,後來我趴在他身上睡著了,醒來他以為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我任由他誤會,就這樣以妾氏的身份留在了城主府。”

她又笑笑,“那段時間,裴一常常發熱出現幻覺,他偏說在我房間看見一個毀了半張面皮有一頭灰白頭發的人影,其實都是他的幻覺。萬屍林的瘴氣侵蝕了他的神志,他看到的都是幻覺。”

簡不語聽得蹙起眉心,“你們之間本不應如此,倘若……”

阿清接話,“倘若伏羲草救回大小姐的命,倘若他肯相信我,我就不會被冷在這小院裏度日如年。”

阿清說完,又闔上眼。

平靜得好似再講別人的故事一樣。

慕月西與簡不語對視一眼,雙雙躺下,但心裏的防備未減。

她們不確定阿清話裏的真實性有多少,這個有點悲傷的故事亦不能洗去阿清是否是剜心琵琶妖的嫌疑。

翌日,慕月西是被陽光照醒的。

睜開眼睛,床上早沒人了。

阿清端著一蠱子噴香的米粥進來,沖床榻上的人問候,“仙女醒啦。”

簡不語端著兩碟子綠菜,放桌上,逗趣道:“阿清沒見過這麽懶的仙女吧。”

阿清解身上圍裙,“這才是仙女才有的生活啊。”

慕月西爬起來,有些後怕。

昨晚做好心理準備不能睡,怎麽就給睡著了。

還好,沒有危險發生,否則就晚了。

昨夜的春秋城安靜平穩,琵琶妖未曾出來作案。

慕月西簡單擦擦手,坐到餐桌邊端起阿清盛給的一碗粥喝一口,見簡不語不動筷子,閉著眼在一旁念清心咒。

阿清不解道:“怎麽仙女飯前有禱告的習慣麽。”

慕月西抄筷子夾菜,“大師兄罰我們三天不吃飯,師姐死心眼認真了。”

她拽拽人家袖子,“二師姐,吃點嘛,飯菜很香的,我不會告訴大師兄的。”

簡不語不睜眼,“你盡管犯你的錯,休想拉我下水。”



一連三晚,慕月西簡不語擠在阿清的小木榻上。

連著三夜,春秋城風平浪靜。

阿清的嫌疑貌似越來越大。

但這幾日,城主的身子卻不大好。

又起了高熱,郎中連著改了好幾個藥方,城主才起身下榻。

城主病中,城內諸多繁事都得三爺辦,他閑散慣了,很不習慣,一日往城主的小院跑八趟,瞧人好了沒,他手癢,想去賭坊。

三爺又去探望裴一時,剛好一隊仙修也在,三爺從郎中手中拿過藥單看了看,“今早的藥不錯,好歹高熱退下去了,你們撿著好藥用,莫要吝嗇。”

郎中道著是,退下去。

孑然問候三爺,“看樣子,三爺比誰都急。”

“我能不急麽,我侄子生病,累的可是我,你們不知道當初他從萬屍林采了伏羲草回來後病得多重,一日一小燒,兩日一大燒,渾身滾燙,敲個雞蛋都能熟,名醫道士都請了,好不容易將人從鬼門關拖出來,可憐的侄子留下後遺癥,好久沒病發了,竟讓仙人們瞧見了。也幸好仙人們在,郎中說和著大師兄給的符吞了藥,我侄子才轉好,多謝仙人。”

“客氣了。”孑然禮貌回。

裴一氣色好很多,親自向孑然道謝。

孑然:“不必客氣,我觀城主脈象古怪,可是服過什麽奇特藥物。”

“這要問郎中了。”

“我看過郎中開的藥單,沒有問題,但城主體內脈象相沖又兼容,像是服過什麽起死回生的神藥。”

裴一蹙眉,腦中緩緩浮現出一張臉。

當初他從萬屍林回來,身子多半由阿清照料,不知她給他用了什麽古怪的藥物。

裴一見仙人們全數到場,頗為隆重,他端起小邱送上的參茶,喝一口,“仙家可是有話要對我講。”

孑然點頭。

裴一覷人眼色,遣走身邊伺候的人,“何事,如此隱秘。”

孑然掌心幻出一只竊聽靈鶴。

裏頭是前幾日阿清與廖揚子在府外角落的談話內容。

“阿清,你與我說實話,你……與城裏剜心的琵琶妖有沒有幹系。”

……

“或者……或者你就是……那個琵琶妖。”

……

靈鶴將竊聽的話,重放一遍,裴一聽得臉色發白,拳頭緊握。

他輕咳幾聲:“抱歉,我身子有些不適,暫時去歇一下。”

人家委婉的送客,一隊仙修只好告辭。

慕月西走出院門,回頭望望阿清口中,男女主並排坐著看星星的那個屋頂,“怎麽阿清古古怪怪,感覺這個裴一也有點古古怪怪。”



阿清正在窗下做梅子蜜餞,房門猛地被推開,裴一面色沈重走來,“你殺那八個惡人,算是為民除害,為何要殺許仙擇。”

阿清一不驚訝,二不反駁,而是往水玉罐子裏放了兩勺霜糖,“你忘了麽,桃花苑的暮姬,趁著來府內獻舞的機會,狀告許仙擇害得她姐姐投井一事。”

青梅裝入罐子,封蓋,她有條不紊繞著草線砸緊,“暮姬的妹妹,本是從山賊霸占的山口路過,被許仙擇無意撞見,說成入了山賊窩又被放出來,害得二八年華的姑娘被未婚夫退婚,被鄰裏嫌棄,他不知清白對於姑娘重要性麽,暮笑被逼得跳井,暮家母親憂憤至死,孤苦的暮姬被流氓欺辱,跟著被鄰裏唾棄,最終入了桃花苑謀生。暮家的悲劇,全憑許仙擇一張嘴造謠,虧他還背負一個大善人的虛名,實則藏著一副惡心嘴臉,那種人,不該死麽。”

見人又端起一個罐子準備放霜糖,裴一緊緊握住那雙手,眼底是憤怒,“我只當你跟琵琶妖勾結,竟從未想到你竟是那琵琶妖。你不要命了麽,現如今緝妖的仙人便在府中,一旦曉得你是琵琶妖,不管你殺的是否是惡人,定將你拿下。”

阿清眼底映著他急切而憤恨的模樣,“怎麽,知道我是妖不去通告仙人來拿我,這會竟關心起我了。你冷我這麽久,突然關心我,我有點不習慣。”

裴一仍死死握住她的手腕,攜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勢,“你實話告訴我,奈橋的死是否與你有關。”

阿清保持沈默。

裴一再問:“你給我吃過什麽奇特藥材。”

“不重要。”阿清淡淡道。

裴一低吼:“阿清,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你為何要來春秋城,為何要入城主府,你究竟有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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