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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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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憋書房裏讀書的感覺簡直不要太爽, 老鶴載著三十車書籍升天後,天君的任務完成,突然閑下來的慕月西竟有些不適應。

孑然忒愛讀書,即便肩上卸下陪讀導師的重擔, 仍在書房卷著一冊古經研習。

慕月西本想直奔書房騷擾大師兄, 又擔心大師兄一時不能從陪讀導師的身份中走出來, 屆時拉著她一起念經就慘了,她站門口一陣糾結。

小骨頭在院中熬好大師兄日常吃的補藥, 又摘了幾片紫蘇草放藥湯裏去腥。

小骨頭端著湯藥進書房時, 被慕月西一把奪過藥碗,“我去吧, 閑著也是閑著。”

小骨頭伸骷髏爪, 拉住她, 一頓手語比劃。

小骨頭的意思是,做了她幾年陪讀的大師兄嚴重體力透支睡眠不足, 她日常又過多纏著他煩著他,使大師兄的身體每況愈下。

反正現在書讀完了, 沒事的話就不要叨擾大師兄了,讓人養養心神。

身為衷仆的小骨頭, 聳搭著下頜骨,自責中帶著請求的骷髏臉, 看得慕月西心裏怪不好意思的。

大師兄身子骨差不是一天兩天了, 陪她熬了整整四年,她簡直替他心力交瘁。

慕月西有點良心發現,任由小骨頭將她手中藥碗端起, 小心翼翼進屋, 虛虛掩上門。

雖然她日常嘰喳聒噪, 大師兄並未表現出反感,但她心裏頭清楚大師兄是個喜凈之人,真古墓派傳人。

算了,讓人耳根清凈清凈吧,她一個人也能玩得很好。

先前閑嘮時,聽老流說女床山往西四十裏有個春秋城,城中有家深夜才打烊的醉雞店裏的脫骨醉雞乃世間美味,一口下去鮮嫩爆汁,嫩滑香甜,酥爛脫骨,回味無窮。她當時聽得差點流哈喇子,一直想下山嘗嘗鮮。

然,仙門規定,無出山令牌,不得私自下仙山,求取令牌手續之覆雜想想都讓她頭疼,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腿上貼個日行千裏符,偷溜下山吃雞。

後山谷有條通往外門的羊腸小道,出了外門一切好說,至少不像走正門那樣,隨處是巡邏的鷹隼,更不會被拎著玄鐵鏈子巡山的仙督隊給拴回來。

今夜星子璀璨,無隨時變天的跡象,打雷下雨什麽應該不存在,慕月西想著撕吧兩只雞當夜宵便偷溜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通往外門的羊腸小道上的荒草有一人高,慕月西叼跟草正走著,聽到不遠處草叢間傳來輕微的窸窣聲。

難道被方才巡邏的鷹隼發現蹤跡,報告給了仙督隊,孤月峰的那幫子人拎著鏈子來抓她來了?

即便抓住了也不能承認,反正還沒出內門。

慕月西心裏這般想著,解星辰腰帶,化硬鞭,直朝發出動靜的草叢抽去。

一聲痛呼中,攜裹著涼風的鞭子,將隱在草叢的黑影卷出來。

來人滾到她腳下,一臉水光,緊緊攥著她裙角喊一聲:“救命啊。”

借著皎皎月光,才看清對方的臉。

慕月西收鞭子,系腰帶,“啊,蛙媽媽。”

……

慕月西直闖孤月峰,一鞭子揮飛四個守門人,劈裏啪啦甩出火星子橫掃一眾仙督隊成員,長驅直入紫月仙督的寢院。

按蛙媽媽指引,她掠過壘著陣臺的一方院子,一腳踢開一間暗房的門,瞧見裏頭被倒吊的幾個靈蛙崽正咕呱咕呱的哭。

紫月仙督故意放水,就等著人自己闖進來,她一身深紫緊身束衣,從門口氣定神閑走進來。

“大半夜私闖我仙宅,看來小師妹被關著讀了幾年書仍舊沒長進啊,天音宗仙門規矩還沒背熟麽?”

暗室裏蛙聲一片,慕月西幫著蛙媽媽將吊掛的小靈蛙一一放下來,鞭首直指紫月仙督,“我承認我不是什麽好人,也不怎麽要臉,沒想到你比我更不要臉。”

覷一眼直朝蛙媽媽身後縮的小娃崽們,白眼睇仙督,“小朋友你都欺負,身為堂堂仙門仙督長,傳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紫月仙督掏出揉碎又被鋪展開的一張荷葉,“這些小畜生於我壽誕之上唱喪歌,咒我孤寡,我還不能教訓他們了。”

慕月西忍不住爆粗口,“你個傻逼不清楚這麽有才華的歌詞出自我手麽,關小孩子什麽事,有種沖我來。”

紫月仙督嘴角直抽。

她當然不會放過她,寫喪詞頂多算辱罵同門,罪名並不重,但夜闖仙督陣地,驚擾陣中沈睡的九頭燭龍,這個罪名就大了。

她以蛙崽為餌,請君入甕,她果然上套。

外頭突然傳出一聲雄渾的龍吟聲,緊跟著大地晃了三晃,整個暗室擺件稀裏嘩啦作響。

屋外有仙督急報,“不好了,蟄伏的燭龍被驚動,有醒來的征兆。”

紫月仙督沖慕月西笑了下,不跟人貧嘴,轉身出門,命令身後一眾人,“擺陣。”

慕月西後知後覺被套路了。

方才蛙媽媽抱著她大腿,慘兮兮的說小靈蛙被仙督勒住脖子拖去吊暗室裏用刑,她頭腦一熱,不管不顧夜闖孤月峰救人。

她向來不怎麽敬天地,亦不分什麽黑白,但天真無辜的小朋友是底線。

先前龍王及天官來訪,她找上屍兄們跟她合作唱跳獻藝,一旦失敗,不會有人拿屍體問罪,這次的《數蛙子》歌舞表演,她亦認為,堂堂仙門,不會拿小朋友撒氣。

不料,紫月仙督賠上老臉,也要找小朋友的麻煩,更沒想到,紫月的最終目的是誘她上套。

院中陣法式微,地坑迷霧漸散,露出一只燈籠大小般的眼睛,似蟄伏的巨獸,危險而詭譎,待機吞食天地。

慕月西跳出門,瞧見院子裏已擺起屠龍陣,眾仙督合力施法,壓制地坑內搖晃龍須龍尾的大黑龍,陣法中列滿符箓。

九頭燭龍的一顆腦袋,突然睜開眼睛,伴著越發高昂的龍吟聲,整個院子為之震顫。

天音宗警示鐘於三更半夜緊急敲響,各峰頭燭火漸次亮起,空中飛來無數流光,正是不破峰的劍修聽聞警鐘速來增援。

看這架勢,慕月西覺得這次玩大了。

若上古九頭燭龍被她喚醒,無論是大師兄還是西海龍爹,怕是誰也護不住她。

一旦燭龍覆出,為禍四方,她將被釘在萬人唾罵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第一個禦劍而來的是流光峰主,二話不說,扇子一闔,將內力渡入扇柄,給陣法中的巨龍施壓。

郁峰主帶著一幫子藥修趕來,暫時幫不上忙,只圍在旁邊七嘴八舌議論發生了何事。

瑯嬛帝姬披著銀縷飄逸的披風趕來,美目微倦,像是被人擾了夢,剛從被窩爬起來的模樣。

眼看著燭龍愈發壓不住,第二顆腦袋上覆著黑鱗的眼皮一睜一睜,瑯嬛帝姬忙下令身邊之人,“絕不能讓燭龍蘇醒,阿季,上符,取刀,我要放血寫符。”

固陣的紫月仙督大喊:“帝姬不可,你正處病中,放血於身子大不利,萬萬不可,阿紫還能撐住。”

瑯嬛帝姬不聽她勸阻,見阿季也不取刀給她,她直接抽出挨在身邊的一位劍修的寶劍,鋒利劍刃朝手腕動脈劃去。

慕月西彈出個山裏紅,打掉帝姬手中的長劍。

幹嘛這是。

血誰沒有,若真要畫血符,她可以放點血,多少將功補過,只是血符怎麽畫?

她望向一眾閑著的同門,無人回應她。

孑然與天籟峰一眾音修趕到,同門祭出手中樂器,箜篌蠶箏二胡長笛各戰一方,以音催眠逐漸蘇醒的燭龍。

孑然一眼瞧見陣法邊緣站著的小師妹,眼神未在人身上停留片刻,而是走到瑯嬛帝姬身邊,關切道:“帝姬可好。”

瑯嬛帝姬搖搖頭。

孑然這才面向屠龍陣,並幻出一柄玉簫。

清冷的樂音自洞簫逸出,響徹屠龍陣,綠色音符化作道道流光直灌入陣法中心。

昂頭的燭龍漸漸收斂,眼皮逐漸闔上,碩大的頭顱亦沈下去,陣法之光偃去,屠龍陣臺恢覆安靜,眾人方擡袖抹汗,虛驚一場。

紫月仙督抓住時機,擺她的官架子,“來人,將靈犀拿下,捆給宗主發落。”

四個肩膀蹲老鷹的仙督,甩著童臂粗的玄鐵鏈子朝慕月西逼近。

慕月西剛要吼一嗓子老子有腿自己會走,孑然不高不低的聲音率先響起。

“住手。”他一襲飄逸白衫走到慕月西身邊,不動聲色將小師妹護在身後,“我峰的人我會自己領走。”

四個仙督尷尬的端著大鐵鏈子互相望著,紫月仙督不敢不給大師兄面子,咬牙握拳瞧著一對師兄妹走出院口。

鏡無宗主日常打坐入定,被孤月峰方位傳來的餘震震醒。

他高坐戒律堂花木椅上,瞧見地上的罪魁禍首,心臟又不好了。

是她,是她,又是她。

關了四年禁閉,讀了三十車書,剛出來就迫不及待闖禍,竟險些闖下不可饒恕的大禍。

他已聽身邊的弟子陳述一遍今晚發生在孤月峰的驚險一事,若是普通弟子,他懶得發問,直接交由戒律堂的幾位長老定奪,偏這作精禍頭子身份特殊。

他壓著性子,問下頭跪的老實巴交的弟子,“靈犀,你說說怎麽一回事。”

慕月西擡頭,一掃先前的萎靡,憤憤不平的模樣,“想必宗主已經了結了緣由大概。其實很簡單,紫月仙督耍不要臉,抓了小靈蛙吊著,我一心向善,自小心軟,看不了小孩子受罪,於是一腔熱血上頭,沖進孤月峰,一頓正能量暴力輸出,不料驚動陣法中沈睡的燭龍。”

鏡無宗主腦門的皺紋一擠,朝下座的流光峰主投去詢問一瞥。

一頓正能量暴力輸出,啥意思。

流光以扇面掩口,悄聲解釋給宗主聽,“就是進院子挨個將攔著她的人暴走一頓。”

……鏡無宗主聽得鬧心,看向跪地的弟子,“你不曉得孤月峰鎮著孽畜燭龍麽,無論是何緣由,都不可跑去陣法裏造次。”

“回宗主,弟子對孤月峰地理位置不熟,日常更未曾去串過幾次門,不曉得鎮壓燭龍的陣法在何處,都是孤月峰的仙督們引得精準。”

紫月仙督抱拳道:“回宗主,靈犀擅闖孤月峰,見人便抽,眾仙督攔都攔不住,她手中的鞭子委實厲害,與仙督激戰,破開陣法一角,這才驚動燭龍。”

跪地上的慕月西,斜楞紫月一眼。

她將話題往她鞭子上引,這是要打她鞭子的主意?

難不成瞧見她揮舞著鞭子朝她的下屬們暢快淋漓的一頓抽,明白她鞭子的厲害之處,想借機將她的傍身靈器收了,以免兩人日後交鋒她仗著靈鞭占便宜?

流光峰主見堂中氣氛嚴肅,輕咳一聲,搖著扇子給小師妹說好話,“靈犀弟子雖沖動了些,並非有意,仙督掠走靈蛙亦失體面,靈犀去解救小孩子無意驚動燭龍,好在有驚無險,孑然大師兄趕去及時,震住燭龍,未曾造成什麽人員財產損失。我仙門一向仁慈,不如小懲大誡一番罷了。”

鏡無恨不得親自壓那禍頭子上天邢臺,他憋著一口老氣,問副座的孑然,“孑然你怎麽看。”

“罰。”孑然不輕不重道。

戒律堂的四大長老紛紛點頭表讚同。

鏡無宗主微微露出欣慰的表情,腦門上的皺紋也淺了點,他一臉端肅道:“靈犀生性浮躁沖動,靈鞭在手只怕再次闖出什麽禍端,那鞭子你暫時收了吧。”

“是。”孑然恭敬道。

慕月西急眼了,那鞭子實在好使,關鍵時刻能救命,最重要的是大師兄送她的,潑出去的水送出去的禮怎麽說要回去就要回去。

她剛要反駁,見上位的孑然朝她淡淡一瞥。

那一眼關切中略含責備,責備中藏著偏心。

慕月西委屈的閉嘴。她曉得大師兄在幫她。收了鞭子也算罰,總比體罰她好。

紫月仙督青著一張臉,擺一副執法者的威嚴相,“此次燭龍雖未被喚醒,未造成嚴重後果,眾人皆知那九頭燭龍不死不滅,好不容被催眠,鎮在白霧陣中,一旦出個差池覆蘇破陣而出,為禍仙山及蒼生百姓,無人有能耐將其馴服,此禍不是一個弟子能抗下的,我整個天音宗亦脫不了幹系,屆時只怕會成為天下罪人。此事不嚴辦,難以服眾,難以彰顯我仙門制度之威。法度不嚴,紀律松懈,日後天音宗豈不是要亂套。”

一眾狗腿子仙督隊成員聲聲附和。

“請宗族各大長老重罰。”

……

鏡無宗主暗中出長氣,問:“孑然,你說,如何罰合適。”

“關禁閉,抄寫天音宗規訓一百遍。”

“未免也太輕了吧。”紫月仙督很是不滿。

孑然冷眼看向紫月,“仙督看,該如何罰。”

紫月仙督被對方的眼眸中的冷箭射中,到嘴邊的狠厲刑罰硬給咽回去。

都道大師兄溫文爾雅,不動聲色,便是這樣的人沖你露出一角威脅才讓人不寒而栗。如一個脾氣溫和的好好先生突然張開一嘴獠牙,被嚇個猝不及防,細思極恐。

孑然瞧仙督長唇角嚅囁,有話說不來的模樣,眼瞧著對方組織好語言重新要開口,他先發制人,截斷人後路,起身朝鏡無鞠躬,“聽聞仙督誕歲,有凡人送貼求助天音宗,春秋城出了個厲害的琵琶妖,專食人心,不破峰派出的劍修不敵,負傷歸來。既是琵琶妖,想必深谙樂修的天籟峰弟子能出一些力,弟子願攜師妹去春秋城降服那琵琶妖,將功抵過。”

堂上眾人低低議論聲中,慕月西舉手,“好,我同意,就這麽定了。”

光明正大下山浪,還能順手捉個妖,紫月仙督偷雞不成蝕把米,真乃她吃雞路上的助攻。

鏡無宗主唇角的胡子抖抖抖,想說什麽,但不方便說話。

這對師兄妹身份說起來不比他低,他這個宗主又是個副的,孑然的面子要給,龍王的面子亦要顧及,他頭一次有了辭職的想法,幹脆什麽話都沒說,起身,一甩長袖走出戒律堂。

站在地上的紫月仙督懵了。

鏡無宗主可是仙山之上唯一能給那丫頭一些教訓的人,她報仇的希望。

可那希望就那樣一言不發的走了。她冒著風險辛苦算計,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簡直娛樂了大家,方便了敵人。

下山捉妖這算哪門子罰,她今早請示宗主,欲下山降服那只琵琶妖,可宗主道他身負仙門重任,不方便外出,她下山游歷的願望便落空。

怎麽到頭便宜了那死丫頭。

眼下,副宗主自暴自棄了,不管事了,戒律堂四大長老見風使舵,形同虛設,整個天音宗剩她一個孤掌難鳴,就憑那些仙督啦啦隊成員,搞不出什麽水花來。

本以為穩操勝券,此次計劃即便不能將人趕出天音宗,亦會受到重罰。

不料,她竟敗了,敗得恥辱。

上首,坐在紅木椅上的流光峰主憋笑,搖著扇子起身,“散了散了,回去補覺去吧。”打個哈欠,“大半夜這個鬧騰……”

戒律堂縷縷續續走空了。

慕月西隨著孑然走出戒律堂大門,紫月仙督仍怔在原地,雙目無神,瞳眸渙散。

慕月西小跑過去,往人傷口上撒鹽,在人耳朵邊唱:“聽我說謝謝你,因為有你,我要去吃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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