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和神焰“交鋒”的時候，敖紅也是到了華山。

楊蓮正站在聖母宮前的林子裏發呆，眼角不意間瞄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影子，楞了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角，“四姐姐？”

敖紅用手指將一縷發捋到耳後，斂去眼中的覆雜神色，微微笑了起來：“三妹妹，好久不見。”

“四姐姐，真的是你？”楊蓮驚喜萬分，上前幾步拉住敖紅的手，上上下下將她好好端詳了一番，“快，快請進來。”

拉著敖紅的手步入聖母宮，一邊招呼婢女看座上茶，一邊揚聲道：“沈香，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敖紅那邊剛坐下，喝了一口侍婢奉上的花茶，聞聽此言有些詫異：“沈香也在？”他不是在天做司法天神？

“恩……”楊蓮的臉色黯了黯，“前些日子……出了些事，沈香這段時間一直天上凡間兩頭跑。”“哦。”敖紅頓時了然，想來……他們應該也見過真君了吧，只是……憶起楊戩昏迷的那三個月，對他們，她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娘，是誰來了？”伴隨著一陣腳步聲，沈香的身影從後殿轉了出來。依舊是那張臉，但是看著卻比往日更蒼老幾分。敖紅看著他眼中依稀熟悉的沈穩內斂，不自覺想起了如今獨自前往北海的楊戩，心頭一緊，再看沈香，原本的不滿竟消減許多。

而這時候，沈香也是看到了座位上的敖紅，獨目中流露出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沈澱了下去，“四姨母。”口上問好，內心卻開始飛速盤算起來：之前聽哪咤說起過，四姨母很久之前就已經因為地府戾氣的侵蝕失去了化為人身的能力，不過現在瞧來，臉色雖不太好，但精神還是不錯，顯然法力並沒有太大的削弱。而且四姨母自那件事以後，輕易不離地府，此番出現又是為何？莫非……

想到這兒，沈香心頭一凜，不著痕跡地打量起敖紅。

而敖紅雖然和楊蓮有一茬沒一茬的說著話，但是也沒有忽視掉沈香眼中一閃而過的凜冽之色。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天真的有著明朗笑容的少年，那個帶著濡慕眼神看著她喚她“四姨母”的少年……自失的搖了搖頭，看向沈香的目光便帶了幾分嘆息：沈香，也終於是長大了，可惜，這份代價未免太讓人難以承受。

拍了拍楊蓮的手，敖紅道：“三妹妹，沈香，我知道你們心裏一定很奇怪我的突然造訪，只是……”頓了頓，續道，“你們先告訴我，最近幾月，三界有沒有發生什麽大事？”“大事？”沈香擰眉，“妖獸作亂算不算？”“妖獸作亂？”敖紅趕忙追問，“怎麽回事？”

沈香略一沈吟，覺得這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便挑重點簡單說了一遍。

“是這樣……”敖紅聽得他語意含糊，片語未提楊戩，當下看了看他，道：“沈香，你不要瞎猜了，你現在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此番前來，不過是替一個人……”閉了閉目，斟酌了一下用詞，方接道，“看好你們。”

“恩？替一個人？”沈香敏感地把握住她話裏的關鍵詞，試探道，“四姨母，你說的人……是不是舅舅？”

敖紅不語，只是點了點頭。

“舅舅？”一旁的楊蓮聽到這裏終於是聽明白了，“四姐姐你是說……我二哥？”見得敖紅點頭，頓時大喜，連連追問道，“四姐姐你見過我二哥？他在哪裏？怎麽樣？好不好？他為什麽讓你過來，而不是自己來？是不是……是不是……”問到這兒，楊蓮的臉色也不自覺變了，嘴唇哆嗦著，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沈香趕緊近前扶住她的手臂，傳過去一道安神的法力。這邊敖紅也握了握她的手，溫聲道：“三妹妹你不要多想，真君他不來是因為他現在有事在身，又怕你們擔心他，這才讓我過來通知一聲。”

“真的嗎？”楊蓮睜大眼睛，仍有些不能釋懷。

“當然是真的。你知道，他一向最疼你的不是麽，又怎麽舍得你擔心？”敖紅察覺到楊蓮似乎有些不對勁，卻也沒有傻到表現出來，只是將這絲疑慮按捺下去，溫言安撫她。

聞言，楊蓮當即笑開了：“是啊，二哥向來是最寵我的。”

敖紅松了口氣，趕緊扯開了話題，又聊了一會兒，楊蓮露出一絲疲色，沈香趁機提出送楊蓮去休息。楊蓮沒有拒絕。

敖紅目送母子二人離去，若有所思。

過了片刻，沈香獨自一人走了回來。

“四姨母，沈香先前多有懷疑，還望見諒。”一進門，沈香便先道了個不是。敖紅笑笑：“無礙的，我不怪你。”

沈香直起身子：“那便煩請四姨母告知……我舅舅……”深吸了口氣，目光炯炯直視敖紅，“此刻人在何處？”

敖紅搖頭道：“我只知道他去北海辦一件很重要的事，具體什麽事，具體是北海哪裏，我卻也不清楚。我唯一知道的是，這一年裏我會住在這裏，替他看好你們，不讓你們再拖他後腿。”雖然沈香方才於妖獸一事含含糊糊沒有說明白，但是敖紅猜想，楊戩此行或許是與此有關，想了想，她覺得還是要透露一些口風給沈香，免得在這一年裏又橫生枝節。

敖紅這話說得很直接很不客氣，沈香臉色沈了沈，卻沒有生氣，靜默良久，方道：“四姨母所說的一年……是什麽意思？”

敖紅閉上眼睛：“他答應我，最多一年，一定會回來。”

“一年……”沈香喃喃重覆了一下這個期限，心頭默道：舅舅……一年之後，您真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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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現在卻是遇到了極大的麻煩。

原本像是陷入沈眠的神焰在他那一縷魂魄之力靠近的一瞬，如一頭驟然蘇醒的猛獸，毫不客氣地將送上門的獵物一口吞食。

楊戩悶哼一聲，已然察覺到那縷魂魄徹底消逝。但不等他做出應對，神焰好像“再次”醒轉過來，體表的火焰忽閃忽閃，慢騰騰地從楊戩的元神中飛了出來，繞著他轉了兩圈，繼而覆又覆到他元神的手臂上，跟著……開始吞食他的元神？！

蘇醒過來的神焰就像是一頭貪婪的小獸，又仿佛已然酒足飯飽的食客在享受飯後甜點，火舌吞吐，卻不似最初絕然的高溫，反而給人一種很溫暖的感覺。但這份溫暖，現在卻是比九幽陰冥更為森冷。

死亡的威脅時隔多年再次侵襲而來，只是這時與那時還是有所不同的。當日在封神臺上雖有苦痛，但那只是身體上的，他內心深處更多的則是終可歸去的釋然。可如今……

閉了閉目。

況且……感受著魂魄在神焰溫和的炙烤中一點一點被吞噬，楊戩很清楚，昔時他在封神臺上被惡業“分食”與現在被神焰“吞食”是不同的。那時候，他看似消失殆盡，可實際上不過是被“打碎”了，就像是被打碎了的器物，只要方法得當，還可以重新拼起來，修覆完好，所以他才有覆活的機會。但如今……他若是死在神焰之下，將是徹徹底底的消失，被神焰同化成為神焰一部分的他，將永遠不會再存在，更不會有覆生的機會！

他固然不懼死亡，但是現在，他還不能死！

想到這兒，楊戩眸中閃過一絲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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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的。

轉眼，敖紅來華山已經半年了。

這半年，敖紅除了閑暇時陪楊蓮聊聊家常之外，更多的時候是站在宮外的那片桃林中，等待那個不知何時能歸來的人。

“四姐姐，你來聽聽我新譜的曲子好不好聽。”這天，楊蓮興致勃勃地拉著敖紅來到桃林，說是要請她聽曲。

敖紅落座一旁，看著在那邊焚香、調試琴弦的楊蓮，暗暗嘆息一聲。

這些時日裏，楊蓮的種種異樣也是被敖紅看在眼裏，之後某次沈香來時，敖紅旁敲側擊得到的答案也是證實了她的猜測：楊蓮自從那次之後，精神本就極為脆弱，再加上前段時日的刺激……現在的她，記憶混亂不堪，有時候是停留在家變之前，可過些時日，說不定又變成了在灌江口的時候。沈香更成了她在楊戩主婚下嫁人所生，至於現在……楊蓮的記憶裏楊戩出外游歷，但在游歷之前，兩人曾經吵了一架，楊蓮固執的認為楊戩是在和她生氣，所以才久久不回來，幾次三番鬧著要去找楊戩，都被敖紅安撫下了。唯一慶幸的是，她似乎徹底遺忘了曾被壓華山那段，也免得敖紅在閑話時小心翼翼註意言辭，省了幾分心力。

琴聲悠悠，微風徐徐，端的是心曠神怡。

一曲奏罷，迎著楊蓮期待的目光，敖紅正待評說，忽聞林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敖紅想也不想就扭頭望了過去，入眼的那個熟悉的身影讓她面上瞬間寫滿了失望。

半年了……偶爾在陪楊蓮閑聊時，聽見宮外的腳步聲，敖紅每每驚喜地擡眼望去，得到的卻總是和今天一樣的結果。

“沈香，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收斂心神，敖紅淡笑道。

這半年，沈香三不五時會來看看。敖紅從他的口中也得到了一些消息：之前銷聲匿跡的那些妖獸不知怎的，又都紛紛冒出來了，而且聲勢更為浩大，在凡間一處名為沈雲谷的地方聚集著數以百計的上古妖獸，此前單單一頭就弄得十萬天兵全軍覆沒，如今數百妖獸匯集一起，更令得天庭眾仙如坐針氈，寢食難安，總覺得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聽到那些妖獸打上天來的消息。

最後眾仙一致上奏，讓沈香領上三十萬天兵將沈雲谷團團圍住，四大天王和哪咤也都歸於沈香統領，甚至連二十八星宿也入軍了一半。如此，才令天上那些神仙有了些許安全感。

不過讓所有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些妖獸對包圍著沈雲谷的天兵們沒有任何反應，也無任何舉動，一個個的，只是每天待在谷中，沈香捉摸不透，最後只好下令一眾兵將不得輕舉妄動。

為防萬一，沈香輕易是不會離開軍中一步的，偶爾過來華山，也是匆匆來，匆匆去，像今天這般閑庭信步的模樣，還從未有過。

沈香微笑著道：“今天外婆來了，有外婆在，我也大可放心，這才想回來看看。”

“恩……”敖紅心裏很清楚，沈香究竟是為什麽回來，沖他微微搖了搖頭，然後道，“沈香這麽久沒回來，好好和三妹妹待一會兒吧，我就不打擾了。”說罷，起身離開。

大約兩個時辰後，沈香找到了獨自立於山巔的敖紅。

“四姨母。”

“恩。”敖紅頭也未回，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舅舅他……還沒有消息嗎？”

敖紅搖頭：“若是有，你覺得我會不告訴你？怎麽，那邊局勢有變？”

沈香微微頷首，神色頗有些沈重：“近來谷中妖獸似有增多之象 ，我懷疑那山谷還有其他我們沒有掌握的進出口。而且……那些妖獸似乎也有些不太安分了。”揉了揉眉心，“我總感覺，這些妖獸和舅舅有關系，可又想不出是何聯系。”

擡起頭，沈香長出了一口氣：“四姨母，還有半年……你說，舅舅真的會回來嗎？”

敖紅毫不遲疑地點頭，語氣萬分篤定：“會的，他會回來的。”語罷仰首望著欲落的紅日，她的瞳孔仿佛也被漫天晚霞映紅，有風吹過，衣裙獵獵，夕陽下一襲紅衣鮮艷欲滴。

默默地，她在心裏補充了一句：“如果他沒有回來，那麽我就去找他！”

沒有瞧見身邊人目光的決然，沈香瞇著眼睛，呢喃道，“會的吧……我也希望……”真的希望，那個人能夠回來。真正的回來……而他，也很想再見他一次，哪怕只一面也好……

或許，也可以說，他們這群人，又有誰不是日夜期盼那個人，能夠回來？

曾經他以為這樣的期盼只能夠寄望於夢境中實現，而今，也終於是看到了希望，縱然這份還會微弱，但……只要有希望，就有勇氣繼續走下去不是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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