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的意識從昏沈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一時之間竟有些不辨今夕何年。

腦海裏一片混沌，過了好半晌，一些記憶才漸漸回歸，終於是想起了現在的處境。

當日情勢危急，他不得不選擇孤註一擲，收攏大半的魂魄之力以保持清明，並主動分離出一部分魂魄“餵養”神焰，且暗暗以神識控制，如果順利，潛移默化下，神焰當可為他所控。

只是，事情並沒有如他所想般發展，神焰吞噬掉那部分魂魄後，仍舊步步逼近，企圖蠶食掉他剩下的魂魄，不過，速度照比原來要慢上一些罷了。

楊戩的心神每時每刻都處在急劇的消耗中，縱是如此，他也不敢稍有懈怠，因為他清楚，一旦他心神有半點松動，神焰定會趁虛而入，將他徹底同化。

可即便楊戩實力再強，心念再堅定，也扛不住這麽個損耗法，一月前意識終於陷入沈睡，只留下一絲神智保持靈臺清明。

今日醒來，情形雖然沒有轉好，可值得慶幸的是也沒有惡化。算算時日，當還有半年……總算還有機會。

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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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香並沒有在華山停留太久，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他就匆匆離開了。

留下敖紅獨自一人在山巔迎接日落。

殘陽如血，晚霞如血，於是她原就紅艷的衣裙便也又染了一層血色。沐浴在霞光中，她高昂著頭，就如同浴火而生的鳳凰，艷麗得不可方物，令人不敢輕視。

沈香在雲頭上，忍不住遠遠回望那個靜止不動的身影，霞似錦，人如玉，渾然是一副天成美景，恰可入畫。可那漫天火樣的紅，瞧在眼裏莫名的讓沈香心裏有幾分不安，無端端的感到一絲不祥的氣息。

甩了甩頭，沈香努力趕走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不該亂想的，四姨母說過舅舅答應過她會回來，那就一定會回來吧？舅舅說話，一貫是算數的。

還有半年而已，他安心等著，也就是了。現在最緊要的，還是看好那些妖獸，不要讓他們闖出沈雲谷才是。

想到這兒，沈香調轉方向，駕雲回了沈雲谷。

自那天起，沈香就再沒回來過華山。

敖紅猜想，許是沈雲谷那邊有了變故，讓沈香無暇□□他顧。不過，這些和她已經沒有太大的關系了。

剩下的半年裏，敖紅幾乎是一天一天數過來的。總覺得，或許在某一個清晨，或者某一個傍晚，甚至是她某一個轉身的時候，那個人會帶著一身光輝，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可是……沒有。

半年過去了，那個人始終都沒有回來。

今天是一年期限的最後一天。

敖紅在桃林裏，從金烏初升一直站到它西沈。

卻始終沒有等到那個人出現。

敖紅闔上眼，掩得住眼中的失望，卻壓不下內心的深痛。

中間楊蓮曾差人來喚敖紅回去休息，被敖紅拒絕了。

一夜。

敖紅閉著眼，在風中又等了一夜。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她身上的生氣似乎也在一點一點的溜走，最後生氣全無的模樣，簡直好像變成了一座石像。

直到破曉的第一縷光芒照在她的眼瞼上，她徐徐睜開眼，石像好像活了過來。跟著她慢慢擡起頭，這個平日裏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此刻在她做來竟是無比艱難。她只不過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可現在瞧起來，卻像是已經等了千萬年那麽久。

“楊戩……你又失信了……”她望著漸升的朝陽，微微瞇起眼睛，喃喃自語，語音低沈而又帶著一絲迷惘，只是這迷惘漸漸的，似乎是多了一絲笑意，跟著，忽轉堅定，“可是，我不會。”

楊蓮是被一聲龍吟驚醒的，匆匆跑出來的時候，卻只瞧見那紅色神龍扶搖而上，直入雲霄的身影，連阻攔都來不及，眼睜睜的看著她頭也不回地決然而去。

“四姐姐這是……要去哪裏？”楊蓮不自覺問了出來，卻不知，她這是在問身邊的人，還是在問自己。

北海。

敖紅雖然很多年未來，但是基本的路線還是記得的。四海龍族本一家，為了不和北海龍族朝面，也為了避免一些無謂的麻煩，敖紅有意避開了蝦兵蟹將的巡邏路線，繞了一個圈子，往記憶中的禁地方向行去。

幾乎剛剛踏出那一步，敖紅就知道自己找對地方了。

因為水溫變了。

接下來一路的生機斷絕、枯骨處處，更是證實了她沒有走錯方向。

越往前走，水溫越高，當敖紅終於看到那道巨大的裂痕時，已經像是處在沸水之中，每一處肌膚都在叫囂著疼痛，甚至部分皮膚已經起了水泡，口鼻間連呼進的空氣都是熾熱的，咽喉更是難受得厲害。

這一切，敖紅都忍下了。

一步一步，走得無比艱難，終於是走近了那道深淵——四海聞之色變的禁地。

她向下望，深深的，看不見底；擡起頭，極目遠眺，亦瞧不到盡頭。

“楊戩……你就是在這裏麽……”她慢慢閉上眼，“不知道，到了下面，我能不能再見你一次……”

深吸了一口氣，她驀地縱身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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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聽到呼嘯的風聲，也沒有感受到海水刺骨的森冷，最初身周溫度仍熾熱，可漸漸的，只剩下了讓人直想就此長眠的暖意。

跳下去的那一刻，心裏忽然空了，什麽想法也都沒有了，不喜，不悲，不傷，不痛，餘下的，只是平靜。

可之後，她又忍不住想，應該很快就能見到他了吧？見到之後，他會說什麽呢？大概……又會用那樣沈靜的眼神看著她，看得她禁不住心痛，禁不住自責。可是那又能怎麽樣呢？這一次，他休想再一個人離開！

身體忽然感受到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溫暖，接著，她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嘆息：“四公主。”

楊戩？！

她猛地睜開眼，看著面前的人，眼中滿是欣悅，又有一點兒不可置信：“真的是你？我真的見到你了？”

眼前之人的神情是她熟悉的沈穩內斂，只是那雙漆黑的眸子不再是往日的深不見底，眸光瀲灩間，閃動的光芒異常覆雜。似震撼，似感動，又似後怕，教人無從分辨，敖紅正想看清些，可這時那眸中的種種情緒忽然斂進一片深沈的黑暗中，再無從尋覓。

“是我。”楊戩望著敖紅，語氣是難得的溫和，卻難掩其中那一絲嘆息，“四公主，你本不該來。”

“是嗎？”敖紅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可你應該知道，我既然說過你不回來我就來找你，我就一定會來。”我不會，讓你再一次丟下我。

楊戩輕輕嘆息：“的確，我該知道。”他清楚四公主說到做到的性子，也明白四公主看似溫和，一旦有了決斷卻異常果決的脾性，只是，有些事清楚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卻是另一回事。

想到這兒，他看向身邊女子的眼神又柔軟了一分，“四公主，我們回去吧。”

“恩？”敖紅楞楞的，有些回不過神，“回哪兒？”

楊戩輕輕的笑了：“當然是回地面上。”見敖紅仍沒有反應過來，楊戩的眼角眉梢便也都帶了笑意，“四公主，你沒事，我也沒事。”

他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四公主對他的深情，但是也沒有想過她會連一天都不等，就趕來北海。就在剛剛，他無比慶幸自己沒有懷疑四公主肯隨他一起走的決心，若是他收服神焰後晚個一兩天，甚至是晚個一炷香出來，四公主此刻也必然香消玉殞了。

思及此，便禁不住有些後怕：“四公主，答應我，以後會好好照顧自己。”

敖紅此時亦是明白過來，楊戩終於是平安無事，而且還將自己救了下來，她固然不怕被楊戩知道她的心意，只是思及讓楊戩瞧見了自己追隨而來的舉動，不知怎的，忽然覺得有些羞澀。又喜又羞下，臉頰也染上一抹動人的嫣紅，正想說什麽，突然聽得楊戩的話語，敖紅臉上頓時白了白，但只是片刻，就恢覆過來，接著，她擡起頭，看著楊戩，口中的話一字一頓，一如當日篤定而決然：“你若平安，我定無事。”

“……”楊戩默然。

敖紅定定瞧著他，眼睛眨也不眨。

半晌。

閉了閉目，楊戩輕輕點頭：“我答應你。”

聞言，敖紅心頭一定，開心地笑了。

深吸了口氣，楊戩伸出手，在空中頓了一頓，然後……牽起敖紅的手。

敖紅身體一震，卻沒有掙開，只是深深低下了頭，細瞧，耳根都紅透了。

“走吧，我們……回去。”

“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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