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黎明的時候，梅山老六在距湖州城兩千裏的南方發現了苦蕪。

此時的苦蕪已經成了一具僵硬的屍體，四周一片狼籍，地面凹陷了三米餘，周邊的樹木無一完整，大都被淩厲的勁氣打斷，方圓五裏，寸草未留。在戰場，沈香發現了一灘已經幹涸的暗紅色血跡——顯然，楊戩追上了苦蕪，雙方大戰一場，苦蕪被擊殺，楊戩也負了傷。再聯想到楊戩之前還生受了苦蕪一下重擊，沈香等人更加著急。當下分頭去找。

至於瑤姬，本來就是受了玉帝之命前來協助沈香伏妖，如今得知了真相，一心只想找到楊戩。

對沈香的安排沒有任何異議。然而一連三個月，非但之前鬧得正歡的眾妖獸全部銷聲匿跡，楊戩也像是從三界蒸發了似地，影蹤全無。一眾人找了灌江口，去過華山，上過昆侖，下過地府，哪咤還偷偷回了一趟天界。幾乎所有有可能，沒可能的地方眾人全找了，然而根本沒有楊戩的半點線索。

有理由相信，楊戩是有意在躲著他們。

這就是他的決定麽……一如當年在封神臺上的選擇，就此放手，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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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君，”敖紅看到昏迷了三個月之久的楊戩終於睜開了雙眼，喜極而泣，“你終於醒了。”

楊戩淡淡一笑：“我睡了多久了？”

敖紅扶他坐起，輕聲道：“三個月了。”

已經三個月了嗎？楊戩默默想著，眸光看向敖紅時轉為柔和：“辛苦你了，四公主。”若不是忽然記起四公主當年所言，他真想就此長睡不覆醒。

“真君，”敖紅端來一杯水遞給楊戩，手捏著衣角，遲疑道，“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嗎？”當日楊戩支撐著回來，一句話都沒有說就昏了過去，可把她嚇壞了。他受的傷並不很重，兩個月前就已經痊愈了。然而楊戩卻遲遲未醒，顯然是他自身不願醒來。尤其數月來楊戩睡得並不安穩，似乎被夢魘糾纏，有一次不知他夢到了什麽，竟落了淚。

要知道整整三千年，他僅僅落過一次淚，難道是夢到瑤姬仙子了嗎？還是他這次出去，竟遇到了瑤姬仙子？如果是，瑤姬仙子又做了什麽？敖紅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沒什麽，”楊戩的語氣仿佛是在和人討論天氣陰晴般平淡，然而他此刻的眼神卻讓敖紅驚恐起來，有種再也見不到他的感覺。“我在湖州，見到了我娘瑤姬仙子。”

敖紅心一顫，果然是這樣！想來不明真相的瑤姬仙子定說了傷他心的話吧，卻不敢再問下去，怕再觸到楊戩的傷口。

“四公主，你回東海吧。”倒是楊戩開口了。

“真君？”敖紅一驚。

“百年未回東海，你不想念你的家人嗎？”楊戩輕輕笑著，“也該回去看看了。”

敖紅靜默良久，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如何能不想？但從百年前她自願舍身皈依佛門開始，就註定東海的四公主已經不存在了。現在活著的，只是敖紅，只是因為面前這個男子才活下來的敖紅。

“沒有那個必要了，”她輕輕搖頭，笑著，“東海的四公主在百年前就已經死了，現在的我，是敖紅。”父王母後離了她還有許多子女，她的大哥，二哥，還有八弟都會好好的孝順父王母後，但是真君呢？她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他的痛苦嗎？錯過一次了，她不想再錯過第二次。

楊戩深深看著敖紅，有心勸她，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覆又一嘆：“四公主，早些回去歇息吧。明天，我們啟程。”“啟程？去哪兒？”“昆侖。”敖紅一驚：“真君，你去昆侖做什麽？”

似是看穿她心頭所想，楊戩淡淡一笑：“赴約而已。”目光透過窗外，楊戩仿佛又看到了那片皚皚白雪，還有……那個沒有古神風範的龍神……遲到了兩個月，不知道龍逆天……唉……想到龍逆天，楊戩忽然有些頭痛。

“四公主，這三個月來，三界有沒有發生什麽大事？”

敖紅仔細想了想，搖搖頭：“沒有。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麽？楊戩眸光一閃，不會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他遲到了兩個月了，龍逆天肯就這樣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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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蟠龍峰。

很平靜，很安詳，昆侖還是和許多年前一樣，包括山巔的積雪都沒有半點變化。楊戩望著面前的山峰，眨了眨眼睛，嗯，高度沒變，嗯，旁邊的深淵也沒變，似乎沒有變深，嗯，周圍的山峰形狀也沒變……奇怪，難道他想錯了，龍神的脾氣其實很好？不可能吧。

低頭沈吟片刻，黑眸中神光一斂，楊戩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身邊的四公主，眉尖輕挑，道：“四公主，你在這裏等我片刻，我到山上一趟，取些東西，很快就回來。”

敖紅深深地凝視著他，半晌，默默點頭。

楊戩淡淡笑了笑，也不解釋，轉身往山上走去。

蟠龍峰顛，不像來路時有猛烈的罡風，反而是異常的寧靜。絲絲雲霧繚繞，楊戩舉目四望，沒有發現龍逆天的身影，也不意外，四處看了看，沒發現任何可疑的痕跡。眉頭輕蹙，在原地靜等了一刻鐘，山巔依然一片寂靜。

楊戩輕輕一嘆，看來，龍逆天已經走了。也很正常，以龍逆天的行事為人，又豈會真的在這兒等他三個月？只是，他約他來究竟是想說什麽事呢？本以為龍逆天就算離開，也會留書下來，可如今看來，是他想錯了。

環顧了一下四周，楊戩轉身往來路行去，正要下山，忽然一個人影詭異地在他身前浮現。楊戩後退一步，警惕的神色在看清那人的樣貌時消失。

龍逆天！

自顧抻了個懶腰，龍逆天的第一句話就教楊戩一驚：“楊家小子，當你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走了。沒錯，三個月前我就回我的龍神宮去了，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我留下的一縷幻影。”

“別說我失信啊，因為我知道你肯定會爽約。想來，你也不會以為我會跟個傻瓜似地在這冰天雪地等你三個月吧？而且，我也實在不想看到你一身是傷地出現在我面前，所以，我提前離開了。也省得那些個老家夥成天跑我耳朵邊念叨我，煩都煩死了。”

“誒，不過呢，嚴格算起來，我是被你氣走的。別否認！就是你！雖然當初我就清楚，你時一定不會把我的話放在心裏的，但是親眼看見是另外一回事。反正我是被你氣到了，我也決定不會再回來了。所以，女媧在很久以前求我辦的那件事就交給你了。”

“吶，別說我推卸責任，強人所難。在北海之淵，有我留下的一朵滅世神焰，是給你重煉死物用的。至於怎麽重煉死物，等你找到那朵神焰之後就清楚了。還有，別用身體的任何部分直接接觸神焰，不然連我都救不了你了。當然，如果你仍然想嘗嘗灰飛煙滅的滋味，前面那句話你就當我沒說。”

“啊，對了，取得神焰的辦法在玉泉山。”

幻影靜默了片刻，摸了摸下巴，“嗯……暫時沒什麽了，等我想到了我會告訴你的。呵————”長長地打了一個呵欠，龍逆天的幻影就這樣在楊戩的瞪視下消失了。

而楊戩呢，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久久地盯著幻影消失的地方，楊戩唇邊慢慢溢出一抹苦笑。

久久地盯著幻影消失的地方，楊戩唇邊慢慢溢出一抹苦笑。為什麽他會有一種被龍逆天算計了的感覺呢？

從初醒時龍神的只言片語以及剛剛幻影所說的話中，楊戩得出了幾條重要的信息，再加上他自己所猜到的，差不多已可以拼湊出真相：當年古神們想用無心無情的死物來治理三界，以為這樣就可以達到平衡，為了這個目的，他們不惜發動了封神之戰，不惜殺了那許多掌教，甚至是用自己的性命來鋪就。但是在最後，女媧娘娘又或是伏羲神王似乎預見到了死物並不能如他們所想的那樣維持永久的平衡，而此時，他們已有心無力。於是，女媧娘娘想到了當年被他們“封印”在封神臺的逆天龍神。女媧在臨走前請求了龍神兩件事，一件是用滅世神焰重煉死物，維護三界平衡，另一件自然就是救下他——楊戩。龍神答應了，所以這麽多年一直留在三界沈睡，沒有離開，直到那一天……

揉了揉眉心，楊戩不禁有些懷疑龍神救下他的目的是否就是為了在他想走的時候撂挑子給他。但即便如此，又如何呢？他可以如龍神那樣瀟灑的一走了之嗎？恐怕龍神就是算準了他的性子，才走得這麽灑脫，這麽毫無顧慮。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這個三界是存在還是毀滅，三界如何，眾生如何，於他，又有何幹？可他呢？他能做到麽？

輕嘆一聲，壓下心底翻湧上來的濃濃倦怠，楊戩打起精神，還是決定先去和玉泉山看看再說。龍逆天說留了取得神焰的辦法在玉泉山，他總要走上一趟。

說是玉泉山，其實也不過是八百裏昆侖內的一座山峰，距離蟠龍峰並不遠。楊戩也沒打算下山去通知敖紅，自己駕雲前往玉泉山。

很快，就到了玉泉上方。無論龍逆天留下了什麽，都不可能擺在明面上。那樣太容易出現意外。但也不會藏的太隱秘才對。楊戩站在雲上，向下望去，暗忖若自己是龍逆天，會把東西藏在哪裏。

銀芒一閃，卻是楊戩開了神目。

這就是他得出的答案。把東西藏在一個只有神目才能發現的地方，自然，也就只有他一個人才能找到那份東西。

銀芒所過之處，一切顯露無疑。楊戩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事實證明，他沒有猜錯。

撤去雲頭，落在那處山洞前。隨後，舉步走了進去。

山洞並不很深，但卻一點兒光亮也無。漆黑一片，可謂是伸手不見五指。楊戩也不覺得意外，徑自開了神目。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東西。

那是一份兒不知道什麽材質的，像是羊皮卷模樣的東西。

走到洞外，將羊皮卷打了開來，楊戩一看之下不由一怔，但隨即，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眉心微蹙，楊戩將這卷羊皮攤開來，橫看豎看，正看側看，顛而倒之，倒而顛之，翻過來調過去的瞧了半天，才終於把上面的內容看懂了。

這實在不能怪楊戩的視力不好，而是龍神的字跡委實太難辨認了。連楊戩這個批閱了八百年文書，見過無數種字體的前司法天神都辨認了變天才看懂的留書，換成別人，想要把這上面的內容完整的，無誤的認出來，還真別想。

龍逆天留下的這個羊皮卷上的字並不多，只有短短的十六個字。但是每一個字都是頭角崢嶸，狂傲囂張，充滿了不可一世，唯我獨尊的氣勢。如果分開來看，每個字都是極好的，但是放在一起，那就是龍飛鳳舞，字不成字，難以辨認了。

“北海之淵，極冰之間。以魂養之，以血禦之。”這前兩句是極好理解的，說的自然就是神焰的位置，而後兩句，說的應該就是如何收取神焰，駕馭神焰了。

“以魂養之，以血禦之……”楊戩揉著額角，默默想著這兩句話。末了，長嘆一聲，正欲去往山下與敖紅匯合，忽聽到遠處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聽出是敖紅的聲音，楊戩忙收好那卷留書，然後駕雲向聲源處飛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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