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身處於一片混沌當中，飄飄蕩蕩，沒有來路，亦找不到離開的方向……這裏到底是哪兒……身軀，魂魄，不都在封神臺上像祭片一樣被眾生惡業吞噬了麽，為何還會有意識……難道像他這樣的罪人，竟是連魂飛魄散的機會都得不到麽……是了……像他這樣天厭地棄，親敵不容的人，又豈能奢望一死以得解脫……

“你終於肯醒了。”清冷的男聲從一旁傳來，隱隱的，夾著些戲謔。

少年的身影映入眼簾，銀發散披身後，紫水晶一般的眼眸正定定地看著他，眉心處一鮮紅印記，似殘血冷梅，掩映在發間若隱若現，俊美的臉上似笑非笑，整個人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邪氣。

“閣下是……”楊戩緩緩開口，聲音因太久沒說話而顯得有些幹澀，有些沙啞。

“我？”少年眉毛一跳，毫不客氣的在他床邊坐下，“叫我龍逆天吧。”

“龍逆天？”楊戩慢慢重覆著這個名字，皺眉的同時在腦中快速搜索起來，卻怎麽也想不起三界中還有這樣一號人物。

“覺得我狂妄是不是？”龍逆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邪氣一笑，“小子，你可知我是誰？”不等楊戩回大便自顧道，“你們只知盤古身隕前創造了女媧與伏羲代他掌管三界，卻不曉得女媧與伏羲掌握的只是盤古生的力量和一部分滅的力量。而剩下的十分之九的滅之力，就是我——龍逆天。我的職責就是毀滅，即使是女媧和伏羲，只要我想，隨時都能毀了他們。”

楊戩默然不語。

龍逆天瞄了他一眼：“怎麽，是不是覺得和你們了解的出入太大？你可知，我的存在即使在眾神時代也是秘密，絕大部分人都以為龍族始祖不過是個虛無的傳說。”說到這兒，他忽然笑了，“那時候我性格暴躁，喜怒無常，經常因為一點兒鬧得天翻地覆。女媧和伏羲畏懼我的毀滅之力，又擔心我的秘密一旦洩露出去會造成恐慌，便趁我不備連手將我封印了。”

一個擁有盤古九成毀滅之力的神，脾氣怎麽會溫和寬厚？毀滅之力的特點就是破壞和暴虐，女媧娘娘和伏羲神王有此擔心實屬正常。這樣一個神，完全無法掌控，誰也不敢保證他不會有一天“不小心”毀了諸神，毀了三界。唯一能與之抗衡的女媧和伏羲亦對他無可奈何，或許封印是最好的選擇。不過難道他們就沒想過萬一有一天龍逆天破印而出……被封印千萬年不怨氣沖天才怪，如果他一怒之下毀了三界，誰可挽回？還是他們自信能封印他一輩子？

“你大可放心，其實我脾氣很好的，若想出來，一萬年前我就可以脫困了，何必等到現在？是我甘心沈睡的，三界覆不覆滅與我何幹，我又何必去做那閑事。你說對吧？”龍逆天沖楊戩眨眨眼，那樣子像極了頑皮的孩子，“你絕對想不到，他們把我封印在哪兒。”

楊戩淡然一笑：“是封神臺吧。”

“咦？”龍逆天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我發現你比我想象中的聰明得多。不錯，封印我的地方，正是封神臺。天下也唯有那兒才鎮得住我。可女媧和伏羲恐怕做夢也想不到，那些一心想要毀滅的怨靈反而給我提供了力量，促使我提前醒來。”

“嘿，他們也夠蠢，竟妄想用無心無情的死物來治理三界，以為這便是平衡麽？為了這可笑的平衡，竟殺了那麽多人，最後連自己也搭了進去，簡直笑死我了！”

“這個三界，最可貴的便是真情，以情治情才是正途，用死物來治情只會是適得其反，最終導致毀滅。”

“連這麽簡單的道理也不懂，真不曉得盤古看中了他倆哪一點。更可笑的是那死物。真是物肖主人形，人蠢，造出的法寶也蠢，居然用你來祭封神臺。解決得了一時，解決不了一世。貪、嗔、癡、妄，只要眾生惡念猶在，紛爭就不會有停止那天，惡業亦不會徹底消散。到那時，他又到哪兒去尋另一個祭品來？你可知道，我活了這麽久，像你這樣的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龍逆天說著又忍不住上下打量起楊戩來：“小子，就為了那些人，值得嗎？”哀莫大於心死。足足花了五十年時間方穩定了他的魂魄，他就那麽想死？

“無所謂值不值得，”楊戩沈默片刻，靜靜開口，“不管他們如何對我，他們始終是我發誓要守護的人。做了就是做了，我只求無愧於心。”過去的事，他不後悔，亦不恨。假如一切可以重來，他依舊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沒見過你這麽癡的。”龍逆天站起來，搖頭嘆息，“說你苯吧，偏偏你精明得鮮有人及，布下的那局，連我都嘆為觀止；可若說你聰明，在某方面你又苯得無可救藥。小子，你知不知道，我若晚出來片刻，你就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楊戩從未想過可以生還。”楊戩平淡如水的一句話堵得龍逆天啞口無言。“嘿，敢情我救人還救錯了，還你一掌幫你達成心願如何？”“感激不盡。”楊戩微微一笑，居然真的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待戮的模樣。“呵呵，呵呵！”龍逆天怒極反笑，他就沒見過像楊戩這般不識趣，一心找死的！單掌揚起，隱有風雷之聲，直擊楊戩心口！這一掌若是擊實了，楊戩斷無生理。

等了片刻，卻不曾感到疼痛，楊戩詫異地睜開眼睛，正瞧見龍逆天收回掌。見他目露疑惑，邪邪一笑：“你想死是吧，我偏不許！現在世上，除了我，沒人能殺你，包括你自己，想激我出手，哼，哪有那麽容易！死物的事解決後，我就會離開三界，回我的龍神宮去。所以，你最好趁早打消尋死的念頭！”他想死，他偏要讓他活！

“楊戩有何值得大神如此厚待？”早已發現自身的情況有些不對。魂魄像是被什麽手段禁錮住一半，欲散不能。想死……都不可以麽……

“你知道伏羲那家夥有一面水鏡吧？”龍逆天不答反問。

“知道。”楊戩輕輕點頭。當初那黑袍妖不就以水鏡為陣眼布的滅神陣。只是，龍逆天提這做什麽。

龍逆天咧嘴一笑，一指自己紫色的雙眸：“那我告訴你，我這雙是和伏羲水鏡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混沌之眼——可以看到過去和未來，可以透視人心，一切虛幻在我面前無所遁形。沒有任何東西能瞞得過我這雙眼睛。”

饒是以楊戩的定力也不由一驚，即使是古神也只是可以從偶爾洩露的天機中窺得一星半點的未來，這龍神竟可以透視過去與未來，單是這項能力便無愧逆天之名。卻聽龍逆天繼續道：“所以別奇怪為什麽我被封印了這麽多年，卻對三界之變化了若指掌。楊戩，你的一切我早已知曉。所有的一切，皆是你自己親手放棄。”龍逆天的神情不覆邪氣，異常莊嚴，“女媧離開三界前，曾來找過我，求我出手救一個為情所累的人——她不忍見你步上死路，卻無力挽回，只能央我出手。楊戩，你是聰明人，你看透了一切，偏又不肯放下，太多情的人註定為情所累。你應該學會放手，不必執著不應執著的。”依他的脾氣，本不會出手。可看完那樣的一生，即使是他，也不由得為之動容。終是忍不住出手救下了他。

“楊戩，你本可以擁有更輕松的人生。”龍逆天望著默不作聲的楊戩，“路是你選擇的，若你心堅不移，旁人縱是說再多，終究枉然。可是你為什麽不學著做事前多考慮考慮自己呢？”

“別再輕言生死。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也總該為關心你的人想想。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那條小龍，那只小狐貍，恢覆了記憶，會怎麽樣？還有那只始終堅定站在你這邊的苯狗，憑心而論，你真覺得忘記你是對他好好？還有木公，還有諦聽，你輕生對得起他們嗎？”

楊戩垂下眼：“四公主和小玉不會想起來的……”一句話再說不下去，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說。陪伴了他三千多年的摯友，舍了內丹救治他的諦聽，還有為他所累的哮天犬……終是有負他們……

“沒詞了？”龍逆天輕笑出聲，“楊戩，學著珍惜自己吧，你應該學會為自己而活。我該走了，言盡於此，只望你能把我的話放在心裏，多加考慮。你是聰明人，其實我說的這些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去想。在我看來，這世上，沒什麽比自己更值得珍惜。”龍逆天的身形在楊戩的註視下漸漸變淡，最後一字未落，他人已消失在空氣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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