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好日。

桃花盡開，芳菲滿天，似乎連風都帶上了甜甜的桃花香。聖母宮籠罩在無邊的粉雲中，夢幻得不真實。

這般美好的景色看在沈香眼中，卻令他的心不可抑制地痛了下去。手不自覺地按上戴著眼罩的左眼——那裏，殷紅如血，艷絕三界的桃花陪了他一百年。

沒有先去拜見三聖母，反而來到了聖母宮後的精致竹屋。

雙手在袖子裏緊握成拳，指甲深陷進肉裏，沈香望著面前的竹屋，嘴唇已被咬出血來。

深深呼吸了幾次，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上前一步，沈香咬破指尖，正呆打開禁制，眼神卻陡然一寒，轉過身，雙手負後，冷聲道：“閣下鬼鬼祟祟，不免有失身份。既然來了，何不出來一見？”

樹枝搖曳，一陣悉簌聲，一人自林中走出。頭紮沖天鬏，斜跨乾坤圈，手持火尖槍，正是哪咤。

沈香微微一怔，隨即扯開笑容，迎了上去：“原來是哪咤大哥。你今天怎麽想到上來了，是想舅舅了嗎？不如我們一起進去看舅舅？”

哪咤像是完全沒聽到他在說什麽，只是緊緊盯著他，不言不語，眼神陰郁。

沈香心覺不對，試探道：“哪咤大哥，你怎麽了？”

“沈香，”哪咤垂下眼，慢慢道，“諦聽，覆活了。”

“諦聽……覆活了？”沈香眨眨眼，半晌才明白哪咤的意思，沈聲道，“怎麽回事？諦聽是怎麽覆活的？”當年諦聽舍了內丹救治楊戩，眾人一直心存感激……誰都知道，若非諦聽大義，楊戩根本挺不到破滅神陣被他們救下的時候。他們一直以為是諦聽給了他們挽回一切，補償那個人的機會——只有沈香明白，那個人永遠也回不來了。

“就在半日前。”哪咤瞥了沈香一眼，似有所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收回。轉而講述起發生在半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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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

血湖之畔。

一貫緊閉雙目默誦梵經的地藏王忽然睜開雙目，望向虛空中的某處。哪咤緊握火尖槍，緊張地盯著自虛空中走出帶給他強烈壓迫感的人，全沒註意到向來翻騰不休，咆哮不止的血湖如今靜如死水。裏面的厲魄仿佛消失無蹤，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靜默狀態。

銀發如瀑，紫眸含電，似笑非笑，眉心一點鮮紅，恍如烈焰殘血，無可抵擋的邪魅之氣迎面撲來，讓人禁不住想和他一起沈淪，縱使被他拉進萬劫不覆的深淵也心甘。他就那樣施施然從虛空踏出，仿若閑庭信步，給人的感覺仿佛他此刻不是身在無間地獄，而是鳥語花香的仙境。一步一步輕輕落下，卻像是踏在哪咤心上，令哪咤感到窒息般的壓力。明知不敵，哪咤仍擋在地藏王前面，火尖槍遙指邪魅少年，喝道：“來者通名！”

少年在距兩人五步遠的地方停下，饒有興趣地看著一臉緊張的哪咤，輕輕一笑，悠然道：“小娃娃，你倒是有勇氣，不過，你覺得你攔得住我嗎？”話音未落，少年突然憑空消失了！哪咤大驚，卻聽身後傳拉一聲低喝：“此時不醒，更待何時！”忙轉頭去看，只見那少年站在化為石像的諦聽旁，喝聲方出，諦聽像如遭重擊般出現了道道裂痕，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擴散到石像全身，跟著石屑紛紛脫落，露出諦聽黑亮的身體。

在哪咤震驚的目光中，諦聽大夢初醒一樣，眨了眨眼睛，小步走到少年身前，親昵地用頭蹭少年的腿。少年望著諦聽，眼神破天荒地柔和下來，掠過一抹奇異的光彩，蹲下身，用手去揉諦聽的頭。諦聽似乎很享受他的撫摸，舒服地瞇起眼睛。少年見此笑意更甚，在諦聽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即使哪咤離他這麽近，也沒聽清他說了什麽。

少年語罷輕輕拍了拍諦聽的頭，起身，轉向地藏王，嘴角微勾，笑容說不出的邪肆。“地藏，你，可認得吾？”

“不知……”地藏王委實認不出這少年的來歷。

“吾名，龍逆天。”

“是你？！”地藏王驚疑不定。這名字勾起了他最深處的記憶。真會是那個人嗎？可他，不是已經離開幾千年了嗎。

“算你有點兒見識。”

“龍神大人為何……”如此神態，如此行事，確與傳說中逆天龍神相同。

“奇怪我為什麽沒與女媧伏羲他們一起離開三界？”龍逆天睨了他一眼，了然地笑笑，那笑容竟帶了些不屑和譏諷，“你以為我是他們那樣的傻瓜嗎？犧牲自己，解救天下？那不是偉大而是愚蠢！三界豈會因一兩個人而改變？就算我沒被封印也不會和他們一起去犯傻。”

“不知龍神大人今後的打算是……”地藏王從龍逆天話裏得出的信息讓他暗暗皺眉，忙轉移話題。逆天龍神當年就以喜怒無常和破壞著稱，行事無法無天至極，如今脫離封印後只怕更甚往昔，尤其唯一能與之抗衡的女媧娘娘和伏羲神王俱已離開三界只怕這逆天龍神無所顧及下肆意妄為，真鬧起來這三界可禁不起他的折騰。不，他又為什麽會深入地府絳尊屈貴來救諦聽？

“別擔心，若不是我答應了女媧救一個人，一萬年前我就離開這裏了。至於諦聽…是我答應了另一個人要救它，無關三界。如今，事已辦完，我也該走了。”

經過哪咤身邊時，他好象想起了什麽，停下腳步，饒有興致的打量了他一會兒，淡淡道：“你，叫哪咤對吧。”

“是。”哪咤遲疑了一下，旋即點頭。“你武藝倒還可以，只是心智太不成熟。劉沈香的話騙一歲娃娃還嫌幼稚，可笑你們居然相信了一百年。哪咤……”龍逆天唇邊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自我放逐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倘若你不能正視自己為什麽那樣對他的原因，那麽

不單永遠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你自己也永遠無法解脫。”

這是什麽意思？！哪咤震驚的望向他，龍逆天卻沒有再解答他的疑問，身形轉瞬已到了入口，又一次停了下來，微微側首，輕笑道：“小家夥，你真的不和我走嗎？我想，你一定是很想見他的。”哪咤正奇怪他在和誰說話，耳邊已響起一個柔和的聲音：“多謝大神賜我重生，只是我仍然想留在這裏。辜負大神好意，還望大神恕罪。”說話的是哪咤打破腦袋也想不到的。諦聽！居然是諦聽！它不是不可以說話麽！

龍逆天微微搖頭，聲音多了一絲嘆息：“你呀，和他一樣，太癡！也罷，命數使然，我又何必管那許多。”說罷，舉步欲行。

“龍神大人！”哪咤突然回神，喊道。

“有事？”依然是輕如微風的嗓音，哪咤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悅。心頭一顫，然而憶及那件事，只得大著膽子，硬著頭皮道：“事情緊急，冒犯之處，懇請大人恕罪。”

“哦？”龍逆天側身，眼睛微瞇，了然一笑，“你是想求我救那條小龍對吧。”雖奇怪龍逆天怎麽會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哪咤還是抱拳懇求道：“血湖戾氣太重，百年侵蝕，如今四公主已無力化為人身，再過百年，恐怕法力都將所剩無幾。哪咤鬥膽，懇請大神慈悲，救四公

主一救。”四公主的情況他看在眼裏急在心上，奈何自己法力低微，幫不上忙。如今有一位法力不遜於女媧娘娘的古神在這裏，他當然要為四公主請求一下。

“她我自是可以救的。”龍逆天的目光投向地藏王座下虛弱的紅色神龍，搖搖頭，道：“只不過，我救得了她的身體，救不了她的心。”

“那…”哪咤自是聽出龍逆天還有下文沒說，期盼的看著他。

“能救她脫離苦海的人不是我，”龍逆天笑笑，罕有的不帶半點邪氣，“只有那個人出手，才能令她的心解脫。也只有那個人可以真正救她。等下去吧，也許，那一天並不遙遠。”

“龍神大人，……”哪咤還想再說什麽，龍逆天卻已不見蹤影。如來時一般，消失在虛空之中，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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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香，”終於說完了故事，哪咤看向沈香，正色道，“你就沒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說什麽？”沈香強自一笑，內心翻騰不止。從哪咤的講述來看，就算那人不是古神，法力也必然不低。他已隱隱猜出那個龍神口中的“他”就是舅舅，可是封神臺上如血的桃花百年如一日，那樣的真實要他如何相信……舅舅還在人世？！

“雖然那個人的舉止言行都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邪氣，可是我無由的相信他，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沈香，”哪咤一指竹屋，“告訴我，那個被你掩藏的真相。還有，這間竹屋裏，睡著的，究竟是誰！”

“哪咤大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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