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晚婷的公寓坐落於五環。看到路標的時候，衛展微微有些意外：“怎麽住得這麽遠？”

陸銘道：“為了避開陸夫人的眼線吧。”

大約是從小在父母身邊長大的緣故，陸晚婷和陸佳薇的性格完全不同。她是那種傳統意義上乖巧嫻靜的女生，鋼琴十級，本科念的藝術鑒賞，氣質是卓然的。

原本該是名媛淑女的路子走下去，但談了一位男朋友之後，不知道是突然醒悟了還是神經搭錯，變得有些叛逆。雖然不至於像陸佳薇那樣張揚，但對父母安排的一切開始變得懷疑起來，並拒絕接受。

衛展問：“她的男朋友是什麽樣的人？”

“據說有點小才華。”陸銘道。

陸晚婷的男朋友叫杜一南，出身一般，然而是q大的高材生，手握一個專利，只是商業價值低，一直沒有得到投資。杜一南覺得自己是沒有遇見伯樂，於是組了個小公司創業，目標就是把自己的專利推出去。

終於開到了一處普通的小區門口，停車的時候陸銘想到了什麽，面上帶著意義不明的笑，說道：“這邊的公寓是陸晚婷全款買的，她沒說出去，騙那個杜一南說是租的，兩個人每個月交房租。杜一南的公司也沒賺過錢，一直都是陸晚婷想著法子貼錢進去。”

衛展沒有接話。陸銘停好車，兩個人一起往旁邊的公寓樓走去。

陸晚婷買的公寓在八樓，不大，兩室一廳，目測七十平不到。長久沒有住人，所有的家具都蒙了一層灰。小客廳的桌子上還有一束已經枯死的花，枯黑的枝幹高低錯落，鮮美綻放時曾被人精心修剪過。

陸銘知道衛展過來查找線索是認真的，因而有些歉意，只是又個性傲嬌，說著“你進去隨便看吧，我就不陪同了”，腳下卻是亦步亦趨跟著。

衛展也沒留意他的言行之間有矛盾，從口袋裏掏出一次性的手套戴上。陸銘看到那雙明顯是別墅廚房裏用的手套，楞了楞，然後笑了。

衛展檢查得很仔細，花瓶底下、抽屜夾縫，任何細小的地方都沒有放過。

陸銘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哪裏有問題？”

“很多地方都有問題。”衛展沒有擡頭，一邊檢查房間一邊回答，“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陸宗遠為什麽不先確認是不是陸晚婷要傷害陸尊，反而直接把她送去了國外？關於這一點，我怎麽也想不通。”

陸銘嗯哼：“誰都有錯，各打五十大板。這種做事風格不是很常見麽。”

“是很常見。”衛展認可這種說法，卻依舊不認為可以用來形容這次事件裏的陸宗遠，“我知道，你們最初對陸尊的情況諱莫如深，在治療上有種種疏漏之處，是因為，以陸尊當時的情況，曝光出去特別丟臉。別說是財富權力在手的陸家，就是普通人也很難接受自己的家人竟然變成了狗。”

衛展頓了頓，“可是，對陸尊進行秘密治療，同樣也可以保護陸尊受到傷害，對不對？”

作為陸尊在秘密治療期間的監護人，陸銘楞了楞，沒想到衛展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只是埋怨他做得不夠好。

衛展並沒有註意到陸銘的神色變化，繼續說道：“而對於陸晚婷，表面上看，因為她和陸尊發生沖突，所以被陸宗遠送出國，以示懲罰。可是……會不會還有另一種可能，是為了避開什麽麻煩呢？”

陸銘疑惑：“陸晚婷會有什麽麻煩？”

衛展道：“我不知道她遇到了什麽麻煩。不過……你也知道，我是念心理學的，在研究所的時候做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咨詢。陸晚婷自小被父母掌控，交到男朋友之後，突然之間性情就發生了明顯變化。我可以很確定，她是容易被洗腦、掌控的那種人。而你們陸家又是祖傳的要面子——”

陸銘嘖了一聲，對最後半句話略有不滿，只是沒有打斷，聽衛展繼續說下去：“陸晚婷若是陷入了麻煩，最先的反應可能是忍，忍無可忍的時候再向別人求助。她把房子買得這麽偏遠，可以看得出來，和陸夫人之間的矛盾應該很大。在這種情況下，她會向陸尊求助，還是陸宗遠？”

陸銘仔細想了想：“不太可能是陸宗遠。陸尊的話……”

衛展提醒：“可別忘了，陸佳薇也主動找你要簽約的。陸晚婷向陸尊求助，也不是沒有可能。”

客廳檢查了一遍，沒有任何可疑之處。衛展沒有洩氣，直接往主臥走去。主臥的雙人床上空無一物，衛展打開衣櫃，裏面還有一些被遺棄的衣物，男女的都有。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角落裏的梳妝臺上。

梳妝臺上空無一物，白色的臺面上落滿灰塵。衛展走過去，輕輕將抽屜打開。裏面是散落的化妝品，有著明顯的logo。

他把每一個都打開來看了看，甚至聞了聞。

不等陸銘提問，衛展已經開口解釋道：“我認識一個學姐叫金菲菲，她偶爾會找我聊天。她說，對於女生來說，化妝品和包，是人生的兩大意義。我不確定這些對於陸晚婷來說是不是——”

他打開一個l的粉餅盒，楞了楞。

陸銘註意到他的神情，湊過來看了一眼，什麽都沒看出來：“有什麽問題？”

那盒粉餅裏面只有很少一點淺紅的粉末，有微微香氣，但是顆粒粗糙，有點像過期了。衛展沒有研究過彩妝，不知道真正的粉餅應該是什麽樣子的。他拿起另一盒，上面的logo是dior。

兩塊粉餅的顏色很接近，但是明顯dior的這盒裏，粉末更細膩一些。衛展仔細對比查看，又小心翼翼地嗅了一下，然後重新合上。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卷廚房用的包裝袋，撕下一個，然後將兩盒粉餅都裝了進去。

這個發現讓衛展的檢查變得更加仔細起來，他連小管口紅的底座也要卸掉查看。然而除了粉餅盒，再沒有別的異樣了。

見衛展不再說話，陸銘識相地沒有開口問。

衛展檢查完化妝臺，起身往隔壁的次臥走去。他推開次臥的門，忽然頓住，轉身差點撞上陸銘。

幸好陸銘閃得快：“你怎麽了？”

衛展：“我尿急。”

陸銘：“……”

客廳連著廚房，穿過廚房就是廁所，衛展一路走進去。陸銘站在客廳中央，手機裏忽然進了一條短信，是衛展發過來的：次臥裏可能有人，你先別聲張，我們出去再說。

陸銘整個人都不好了，無聲咬牙。衛生間裏傳來抽馬桶的聲音，陸銘假裝嫌棄：“馬桶是壞了嗎，這麽臭。我去外面等你。”

他直接走出公寓，站在門口等著衛展。衛展出來之後，陸銘連忙把門關上，一臉謹慎地看著衛展，輕聲問：“裏面真的還有人？”

衛展點了點頭：“次臥的門口放著一雙鞋，九成新的那種。我看到的時候覺得不對勁，借口去衛生間，發現裏面有幹凈的洗漱用品。還有廚房，好幾個泡面盒子沒有扔。”

陸銘在電梯處按了一樓的按鈕，電梯到的時候，兩個人卻都沒有進去，而是閃身進了旁邊的樓梯，往上走了一層，悄悄站在轉彎處觀察著樓下。

果然有個人影在電梯口閃了閃，似乎是查看衛展和陸銘是否真的已經離開了。

陸銘的瞳孔微縮，有些驚訝：“杜一南？”

衛展也驚訝了：“你確定？”

“不確定。”陸銘掏出手機，給岳雲洲發了條微信：查一下六月份的時候，陸晚婷和杜一南的航班。盡快回覆我。

在這一刻之前，陸銘對衛展的所有推測都持保留意見，此刻他神色覆雜地看了衛展一眼，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初陸宗遠是把陸晚婷和杜一南兩個人一起送去國外的。”

可是，現在，杜一南竟然還在這裏。

兩個人往下又走了兩層，確定不會跟杜一南在電梯裏撞上之後，才進了電梯，然後開車離開小區。

開出小區之後，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陸銘問：“你怎麽就確定，那屋子裏有人的？”

房子裏的大部分物品都是蒙塵的，一雙鞋子是幹凈的，也可以是剛換下不久，人已經離開。

“直覺吧。我是進到廚房的瞬間才這樣肯定的。”衛展也無法解釋那種電光火石之間的念頭，“現在是冬天，屋子裏沒有開地暖，溫度很低。廚房裏面，很多泡面盒子上的油垢已經凝固了，唯獨有一個，裏面還有一些湯水殘渣，只是表面的油結了薄薄的一層。很明顯是剛吃完丟進去的。”

他將雙手攏在嘴邊，呵了一口氣，道：“現在都幾點了，總不可能是吃完泡面出門吧。只會是，回來的時候錯過飯點了，所以直接弄點泡面。”

一時之間，陸銘不知道說些什麽，氣氛有些沈默。

車子上了高架之後不久，陸銘的手機響了，他道：“應該是雲洲，你幫我接一下。”

衛展拿起手機，按了一下免提。

岳雲洲道：“六月的航班記錄只有一條，是6月13號的，陸晚婷從北京飛巴黎，沒有杜一南。”

陸銘咬了咬牙：“杜一南真的有問題。”

衛展把電話掛了，替陸銘放回去。

陸尊失蹤之後再次出現在陸晚婷的公寓，那天是6月11號。衛展突然想起陸銘說的，在陸尊回來的路線裏，陸晚婷的公寓是他知道的最近一處熟人的地址。

看著窗外快速閃過的道路標志，衛展忽然渾身一震，挺直了腰背。他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地圖，將陸晚婷公寓的地址輸入進入，定位之後不停縮小地圖。縮小到最後，露出一道道連接城鎮的主幹道。

他幾乎是不敢置信地擡起頭，望著陸銘，嘴唇微微發抖著：“如果陸尊是從距離公寓最近的國道下來的……這條國道，也經過我老家……”

衛展的眼眶驀然一熱，幾乎不敢相信：“陸尊失蹤的那段時間，是待在我老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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