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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驚蟄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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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也要發一個大信封給他。

她擡起水淋淋的臉來,卻意外地在鏡子裏看到兩張有三分相似的鵝蛋臉。

那鵝蛋臉上也是一對眼角上掠的丹鳳眼,額頭飽滿,鼻管挺直,瞳仁烏黑,嘴唇鮮紅。

那個女孩子拿著一管唇彩正要對鏡補妝,顯然也是驚著了,轉過臉來——她戴著一副黑色美瞳,更顯得眼睛很大很亮。

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兩人都以為自己在看著一面穿越了時空的鏡子。這邊是正當青春,穿著一件俏皮兔毛短褸,過膝長靴,少女時期的鐘晴;那邊是年歲漸長,穿著墨綠色大衣,麂皮靴子,返璞歸真的鐘有初。

那個女孩子迅速瞇起了眼睛:“哎呀,你長得也很像鐘晴呢——我是不是在某個節目中見過你?你也模仿鐘晴,第一輪就被淘汰了,是了是了,就是你!還記得我嗎?我得了一等獎!我們還說過話呢,你最近好嗎?”

鐘有初處在一種異樣的熟悉感中,沒想費力反駁——她何時去模仿過自己——順著她的話接下去:“我挺好。”

她把唇膏遞過來:“我試過很多種,只有這種最接近鐘晴的嘴唇顏色,你要不要試一下?”

鐘有初謝絕了,遲疑一下,她問:“你是演員?”

“嗯。”她有點兒驚訝,“你不太看電視吧?現在大家都封我做‘小鐘晴’呢。”

鐘有初真是離開這個圈子太久了:“其實你長得也有自己的特點,不需要模仿她。”

“現在沒有噱頭怎麽能抓人眼球兒呢?”“小鐘晴”撅了撅嘴,“現在模仿杭相宜的更多,走我這路線的很少。”

不知為何鐘有初漸漸有了一股不由自主的親切感:“你今年多大了?”

“小鐘晴”叫她猜,鐘有初哪裏猜得到她那張抹了太多化妝品的臉到底是多大年紀,最後她才自己揭曉:“剛過完十八歲的生日。”

“工作多嗎?累嗎?”

“多呀!累死了!天天都有通告,馬上電視臺還要籌拍電視劇——他們打算重拍鐘晴的巔峰之作《荒野孤雛》。”她問鐘有初,“你說,女主角舍我其誰?”

鐘有初笑著表示同意:“當然,我一定支持你。工作之餘,你一定要保重身體,一定要睡好覺,文化課也不要落下,一定要參加聯考……”

“小鐘晴”聽鐘有初啰唆出這樣多細節來,覺得很窩心,於是非要拉著她去貴賓室坐坐——她原是在這裏等人,年輕人坐不住,已經有些無聊,正好有個人陪著聊聊天:“我在等人,不知道為什麽還沒有來。”

鐘有初不知為何心猛一跳,仔細地在燈光下看著她的臉:“你在等誰呢?男朋友嗎?”

“不是,”“小鐘晴”猛搖頭,“我們早分手了,我現在以事業為重。”

她附耳對鐘有初神秘道:“我昨天在這裏錄節目,有位經理偷偷給了我一張名片,他透露給我一個信息——”

鐘有初已經覺得不對頭:“什麽信息?”

“小鐘晴”先是不說,可是又藏不住話,兼之鐘有初又不像有威脅性,於是細細告訴她事情緣由。

格陵最大副食品供應商甜蜜補給即將舉辦周年慶典,要召集從前所有代言過的明星一起來拍一輯神秘廣告,但是曾為其代言五年的鐘晴已經拒絕了。

鐘有初仿佛在聽別人的事情一樣:“有這種事情?”

“小鐘晴”狡黠一笑:“我就對他說我其實是鐘晴的遠房表妹,鐘晴現在長胖了三十磅,所以不願意出鏡。”

瞬間加重三十磅的鐘有初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她為了獲得一個角色,說過多少謊?終有一天這謊言也落到她頭上。

“那位經理替我約了甜蜜補給的融資方,先接觸一下。”“小鐘晴”眨眨眼睛,“你看我化一化妝,像不像二十八九歲的鐘晴呢?”

別人化妝都是為了減齡,她卻硬要去模仿一個比她大十歲的女人!鐘有初看了看表,已經快八點:“你的經紀人約在電視臺的吧?經紀人不跟你來,至少該派個助理或者宣傳啊。”

“小鐘晴”不解地望著鐘有初:“我沒有告訴他們呀!”

她還是第一次被人扯皮條,根本沒往深處想。劉副經理抓住她想紅的心理,故意拋給她一個誘餌,她又要護著這誘餌不讓競爭者曉得,剩下的心思就全想著劉副經理輕輕松松說出來的那句話——如果真的接到這支重磅廣告,就不需要再做電視臺的簽約藝人,而可以出來找獨立工作室了。

“我……”鐘有初手機響了,她並沒有看,“我覺得,你還是給經紀人打個電話比較好。”

“有這個必要嗎?”“小鐘晴”皺眉道,“我已經十八歲了,可以自己拿主意。”

“但是……你等一下,不要走開。”手機響個不停,鐘有初急道,“我接個電話,馬上回來。”

電話一接起來,立刻傳來雷再暉的聲音:“你在哪裏?”

“我在一樓大堂的貴賓室。”她聽見雷再暉有點兒喘:“你怎麽了?”

“沒什麽。”雷再暉其實就在距她不遠處,遙遙望著她接電話的側影,“突發事件,有點兒累。”

那精瘦男子果然不好相與,如影子般緊追其後,雷再暉很是費了一點兒心思才將他甩掉。聰明人還不至於會在人多的地方下手,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仍潛伏於某處,以劉副經理的性格恐怕不會那麽容易罷休。雷再暉不想在事情解決之前把鐘有初也卷進來,更怕嚇著她——這畢竟比“小李飛刀”事件嚴重得多。

鐘有初哪裏知道剛才在停車場多麽驚心動魄,已經不耐煩:“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要去收一筆突發事件處理費。”雷再暉說,“有初,在原地等我。”

他掛了電話。鐘有初轉身回到座位上——“小鐘晴”卻已經不見了!

早在鐘有初通電話的時候,“小鐘晴”被悄然出現的劉副經理拍了一下肩膀:“噓——跟我來吧。”

他語氣暧昧,她滿心雀躍,乖乖地跟上去,竟然絲毫不覺自己落下了唇彩。

兩人乘電梯上了灰黑色調的五樓,一直往南翼走去。

“小鐘晴”突然停下腳步:“咦……難道不是去辦公室?”她扭著手,站在走廊中央,有些遲疑:“我們去哪裏?”

聞聽此言,劉副經理不禁腹誹——看起來玲瓏剔透的美人兒,怎麽突然扭捏起來?

“小姑娘,你看看現在幾點?你今晚要見的這位貴人非常忙,如果你想和他談公事,那就等預約吧。”

“小鐘晴”躊躇著,不進也不退:“我……我想打個電話。”

劉副經理看著她,並不勉強,風度仍在:“請便。”

他今夜也有心事,故而只想成人之美,不想乘人之危,但十有九個女孩子到了這一步,是不會不走下去的。她拿出手機,突然眼波一轉:“你不會騙我吧?”

劉副經理開始覺得好笑了,他隨手畫了一個圈:“如果你知道入住此地的八名貴客都是何方神聖,你就不會問這麽幼稚的問題了。”

“小鐘晴”終於仔細打量起這層樓的格局與裝潢。從漫天鋪地的奢靡毛毯,到落地花樽中的嬌艷海棠,全部裝入她那雙眼角上掠的丹鳳眼中,塞得滿滿當當。

劉副經理也不催促,自行將房門打開,裏面透出幽暗的氛圍,隨後,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真的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房門在她身後被關上,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

劉副經理摸了一下那張紙牌——格陵國際俱樂部一直以來只向一家德國的酒店用品供應商采購,就連這紙牌,也一直沒有換過式樣。

在這裏服務了那麽多年,他也養成了念舊的性格。

現在要走了,他愈發懷念當年為司徒誠等貴賓服務的情景——美酒、珠寶、月色,還有佳人。

他深深厭惡那位閻姓經紀,敗壞風月場上的規矩。

他不無惆悵地,長嘆了一口氣——他的時代,就這樣落幕了。

“小鐘晴”從光亮的走廊走進幽暗的房間裏,眼睛適應了幾秒,才能看清周圍的環境。

她慢慢地穿過玄關,走到會客廳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串熠熠生輝的鉆石項鏈,式樣簡單,落落大方。

項鏈執在一只清瘦的手裏,那只手又籠在房間唯一的光源——一盞幽暗的落地燈中,故而她一眼便看到了。

“小鐘晴”雖沒有見過什麽奇珍異寶,但看看那只手,再看看項鏈,便覺得能被這只手拿起來的,斷然不會是假貨——有時候,女孩子憑直覺下的結論總是很準確。

那人並沒有發現房間裏已經進來了第二個人,只是看著劉副經理替他精心準備的禮物,冷笑了一聲。

這笑聲帶著一絲嘲諷,又帶著一絲輕蔑。“小鐘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串鉆石項鏈。燈下擺放著一張小小茶幾,上面放著一個半閉的首飾盒,一瓶打開的紅酒,兩只酒杯。

項鏈被隨意地扔回首飾盒,沒有扔準,又或者是太滑,便忽忽流淌下去了。

“小鐘晴”呀了一聲,這才擡起頭來,完完整整地看清了那個人站著的背影。

她想自己要見的人一定高居權位,高居權位的人一定上了年紀,上了年紀的男人多半猥瑣——但沒有想到這個穿著針織毛衫的背影竟然如此修長,有猿臂蜂腰之態。

那人也轉過身來,微微擡高了那把清冷的聲音:“誰?”

那盞落地燈僅及他的胸膛那麽高,燈光所照之處,只能看到他的毛衫是豎條紋彩虹色,而他的臉仍隱沒於黑暗中。

“我……”

他將手搭在落地燈的燈罩上,微微掀一掀,燈光朝她射來。

雖然燈光不強,“小鐘晴”仍不自覺地舉手遮了遮眼睛。

她本能地覺得這樣做,會受到疼惜。那個男人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她臉上,又打量她周身——但這目光並不似那些同歲的少年一般充滿掠奪性,而是抱著一種成熟的心態在鑒賞。

燈光轉了個方向,她放下手,發覺他已經坐下。

現在她可以看清楚他的模樣了——一張清秀窄臉,細長雙眼,眼角的笑紋密且深,雖有風霜氣息,仍不失魅力。

她開始兩頰發燒,一顆心怦怦直跳,覺得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夜晚。

他悠然坐於燈下,並沒有說話的意思,仍在細細端詳她,然後笑了一笑。

只是昨日多看了一眼,心中尚有漣漪未平,今夜就送到這裏來了——劉副經理已經識情知趣到了這種地步,竟令聞柏楨意外之餘不忍動怒,警惕之餘不忍苛責。

“小鐘晴”發覺他笑時會先略低一低頭,唇角只微微一挑,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哪怕一兩處跳脫,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說不出的令人心折。

“我……”

一出聲,那儒雅男人便制止了她,聲音溫和又不失威嚴:“不要說話,也不要動,讓我看看你。”

她無法拒絕,只能乖乖站著,一動不動。她有自信能做到鐘晴的七八分相似,又是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的必定是足以亂真的鐘晴。

大概佇了五六分鐘,腳踝開始發酸,她不由得輕輕挪動了一下。

他從沈思中驚醒,指了指茶幾邊的另一張沙發:“過來,坐在這裏。”

“小鐘晴”乖乖地走過去,款款坐下,雙膝並攏,雙手交疊。

擺出鐘晴式的經典姿勢之後,她才擡眼望向他的側臉,不由得心裏一驚——他雖然年紀大,但也不至於到了鬢染白發的地步吧?

聞柏楨也在觀察她柔順乖巧的一舉一動,突然感慨了一句:“你很聽教。”

“小鐘晴”畢竟閱歷淺,只以為他在稱讚,沒有品出話底那份若有似無的蒼涼。見他又陷入沈思,她乖巧地彎下腰,將項鏈從地毯上撿起來,放回首飾盒裏。

“喜歡?”他問,語氣憐而不慈,恰到好處。

他一開始是不要她說話的。“小鐘晴”隱隱覺得,一旦開口,便會驚破他們之間的某種聯系。

垂著眼簾,她輕輕點了點頭。

聞柏楨起身,倒上一杯紅酒,踱到窗邊去,留給她足夠時間和空間去欣賞把玩。

可她卻克制住了自己,將手自首飾盒上拿開了。

“不想要?那你想要什麽?”聞柏楨站在窗邊,溶溶月色下,輕聲憐問她的背影,“只要你想得到。”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有目空一切的氣勢。大概連夜空中的星星也能為她摘來,更不用提她想要的俗世之物。

“小鐘晴”歡喜之餘為難了,說話也不是,不說也不是——靈機一動,她轉過身來,倚著沙發背,對他送去眼波,彎起一邊嘴角,甜甜一笑。

這個嫵媚的舉動,深深地打動了他:“到我這裏來。”

她本來不相信會有少女心甘情願獻身給老頭子,現在完全理解。他們所擁有的金錢、權力、氣質和風度,正是在年齡漸長的過程中形成的,不自覺地散發著魅力,滋養著少女的欲望。

“小鐘晴”已經完全被這個鬢染白發的清秀男人給迷住,她甚至不在乎他的姓名,不在乎他的承諾,只要他說出來的話,句句都是聖旨,要乖乖遵循。

他們在這場緋色游戲中,都扮演著恰如其分的角色——他是需要掌握絕對主動權的男人,而她是一個乖巧柔順的“鐘晴”。

月光下,他的手放在她的後脖頸上輕輕摩挲,她垂下頭去——沒有人註意到過,這才是她最像鐘晴的一部分,晶瑩剔透,如玉雕成。

從他俯身擡起她的下巴開始,翩翩的風度一直不變。他的手很規矩,只是輕輕托著她微微發顫的身軀。他唇舌溫熱,齒頰間沒有腐朽的氣息,技巧更是那些毛頭小子所不能比的。

聞柏楨沒有強迫她一絲一毫,但關於這個吻的所有一切,都是他在主導,她在順從。

這個收放自如卻又深沈熱烈的吻讓“小鐘晴”徹底淪陷。她心知肚明,他一定有過很多女人,仍能待她如瑰寶一般,可見她是不同的。

只是這一點不同在哪裏——她已經為突如其來的迷戀蒙蔽了雙眼。

她的口紅沾了一點在他的唇角,暧昧的印跡,他輕輕地用拇指擦去。這個動作帶著一點淫邪,偏他又輕笑,讚了一句:“好顏色。”

這個笑已經有些冷,有些疏離,有些看破了的味道,可是“小鐘晴”只顧著害羞,並沒有聽出來。

聞柏楨又坐下喝了幾杯。他倒酒的手勢很克制,但喝得很快,“小鐘晴”終於發現他原來有心事,否則不會無緣無故這樣灌自己。

這樣喝下去,男人身上邪惡的那一面就會全出來了,她想,希冀又隱隱有些害怕。

他肯定知道她想要什麽,但他又想要她的什麽呢?

他固然什麽都可以給她,但她又能拿什麽去換呢?

她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聞柏楨指了個方向:“你用客廳的洗手間。”

“如果再來一次惡意收購,損失的不僅僅是俱樂部,包氏也會嚴重受挫。”

“的確,在前兩次反狙擊中,包氏交的學費已經足夠。”

“格陵低空解禁已經十二年,可是直到我回國,俱樂部才有直升機坪——可見多麽頑固保守。”

“你已經踏出了改革的第一步,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老同學,真的不願意留下來幫我?”

雷再暉笑著回答:“我不會走遠,歡迎你隨時來訪。”

專用電梯在一樓停下,雷再暉與包謹倫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往貴賓室走去,此時貴賓室裏卻爆出一聲嬌叱:“還不快去替我找找!”

那女聲清靈悅耳之餘帶了一層薄怒,增一分則太驕,減一分則太媚,多一分成了頤指氣使,少一分便色厲內荏,說不出的無匹韻味,叫人聽了一絲火也發不出,反怪自己沒能多生出幾條腿來替她效力。

包謹倫光是聽見這八個字已經心下一震,急切想知道她丟了什麽,再走近一看,好家夥,不僅其他客人紛紛觀望,還有四五名服務生垂手恭立,圍侍著一位端坐的美人。

美人穿著打扮並不突出,一張鵝蛋臉卻是會發光一般,鳳眼顧盼之間有奪人氣勢。包謹倫在腦中將見過的大家千金、影視紅星全排查了一遍,仍是不得要領。

雷再暉先是一楞,繼而笑著走向那端坐的美人:“有初,誰惹你生氣了?”

鐘有初一看是雷再暉來了,即刻抽離,斂去懾人光芒,把攤牌一事先放到一邊,對他淡淡一笑:“他們推三阻四,我只好嚇嚇他們。你的事辦完了?”

她問得十分親切熨帖,半分驕縱也無。包謹倫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看她收盡風華後的模樣,不過是個俏麗的美人罷了,又或者她方才只是演戲——但演戲哪能演得那樣逼真,杭相宜也要遜色三分。

“發生了什麽事?”包謹倫隨手點了個服務生來問,“客人丟了什麽?”

那服務生一見到是包先生,三魂回來兩個半,無力苦笑:“包先生!自我在這裏工作,從來只有客人找口紅,沒有口紅找客人的,我即使有滿身的眼睛,也看不到啊。”

包謹倫知道他說的不是真話,在貴賓廳做事,哪個不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但也不便於為難自家員工,便叫他們都散開:“再暉,這位是?”

方才包謹倫見到雷再暉,才知道老劉這次竟做得這樣過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妥善處理恐怕後患無窮。

與雷再暉四載同窗,包謹倫知道他向來自持身份,對於麻煩的態度是能避則避,絕不主動激化矛盾,當下決定送老同學離開,打電話給控制室做升空準備,一個小時之內可以在香港降落。

雷再暉卻說要接一個人一起走,而且也不去那麽遠,就去雲澤衛星城。

看來這位就是他要接的人了。包謹倫總覺得她面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心想,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如故?

雷再暉簡單介紹了一番,鐘有初便將手心攤開給包謹倫看,語氣堅決:“包先生,我要找這支口紅的主人,她是……唉,她是我的遠房表妹,我接了個電話,她就不見了。”

包謹倫接過口紅,顏色艷麗,次等價位,還有蜜粉殘留,一看便是年輕女孩子的用品,恐怕不是能夠在這裏消費的人士,他心裏隱隱猜到了兩三分。

“你沒有她的電話號碼,還是打不通?”

“我聯系不上她。”

“鐘小姐,恕我冒昧,你總得講講來龍去脈。”

鐘有初咬了咬嘴唇,隱晦著才說了個開頭,包謹倫和雷再暉已經明白了。

包謹倫心底暗罵一句——這個老劉!一手剁小指,一手扯皮條,真是好事多為。雷再暉看了看表,想起劉副經理說過的話,只怕這個女孩子現在已經是某人的巫山神女了。

沈默比言語更有力,鐘有初立刻道:“我本來覺得沒有希望,既然遇到包先生……”

“暫停,暫停,你可千萬不要說話。”包謹倫趕緊做了個制止的手勢,不看她,只提醒若有所思的老同學,“再暉,別忘了你現在也很麻煩,這種事情應該是他的最後一次,但不會是這個圈子的最後一次,你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管不完。”

以包謹倫的性格來講,雖不至於疾惡如仇,但也鮮少坐視不理,甚至有時候他還很喜歡仗義出手,但他太了解劉副經理的性格,這最後一位恩客恐怕來頭不小,他並不希望雷再暉去以卵擊石,當然也不希望俱樂部受到任何沖擊。

雷再暉想了一會兒,柔聲問鐘有初:“她真是你遠房表妹?”

鐘有初知道他一對鴛鴦眼能看穿自己,故而真心答道:“不,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但她還那麽年輕,只有十八歲!”

十八歲又如何?包謹倫正要勸說兩句,雷再暉已撥了撥她額前的劉海,仿佛不過是答應她去吃飯一般,輕松道:“我知道了,好,我們一起去替天行道。”

包謹倫絕不相信這樣荒誕不經的話會出自一向沈靜穩重的雷再暉之口——就為了博取紅顏一個感激的眼神,一抹安心的微笑,還沒有完全脫離麻煩的他,又要去自找麻煩?

定一定神,包謹倫決定不再勸。

“我去做起飛準備,停機坪見。”

他起身離開前,對雷再暉伸出五根手指,晃了一晃。

“小鐘晴”將包裏所有的東西都傾在洗手臺上,可就是找不到那支“好顏色”的口紅。

難道是落在貴賓室了?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下樓找找。

她輕輕將門打開一條縫兒——客廳裏漆黑一片,倒是臥室裏透出隱隱的光。

躡手躡腳溜出走廊,她來到了電梯前。

連按幾下沒有反應,她才發現按鍵下方還有一塊感應區,但不知道用處。

格陵國際俱樂部的五樓專為非常註重隱私的貴客準備,一直以來采用的是“一卡一停”出入模式,除電梯之外,就連安全通道也需要刷卡通行。

十年前,閻經紀帶鐘晴坐電梯,開關門都刷了卡;十年後,劉副經理帶“小鐘晴”坐電梯,也刷了卡,但他手勢太純熟,“小鐘晴”幾乎沒有看清,故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被困在這一層。百思不得其解,就在她即將放棄的時候,電梯竟在這一層停下。

雷再暉刷卡開門,鐘有初一眼看見“小鐘晴”一臉沮喪地站在電梯前,不由得轉悲為喜,將她拉進電梯:“快來。”

咦,是她在洗手間碰到的那位姐姐,她拉她做什麽?她抱她做什麽?她眼濕濕臉白白做什麽?咦,她手上的口紅不就是那支“好顏色”嗎?

“小鐘晴”不及多想,一把奪過來,敏捷地鉆出正徐徐關閉的電梯。鐘有初被她拉了一個趔趄,雷再暉立刻替她撐住電梯門。

搶口紅的動作落在雷再暉眼內已經說明一切——她根本是心甘情願——但有初根本不放心,根本不忍心,根本不甘心。她當初自李歡刀下救出何蓉是在情在理,但為什麽非要管這個自願毀掉人生的女孩子?

鐘有初怔了兩秒,不明白“小鐘晴”為什麽往回跑,第一反應是追上去捉住她的手腕:“不要犯傻。”

“你說什麽犯傻!”“小鐘晴”有些惱怒了,一把甩開她,四面望望,總覺得那八個房間中隨時會走出一兩個人來看笑話,於是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你知道我要做什麽?你怎麽知道是犯傻?你做過啊?你做過憑什麽不許別人犯傻?”

鐘有初被她反問得渾身一僵。這時她才看出來,“小鐘晴”的頭發有些亂,口紅蹭掉了一半,雙頰潮紅,眼神迷蒙——原來她不是逃了出來,是要去拿這支口紅,也許正是為了取悅那個男人。她不知道那個男人用什麽來籠絡了這個女孩子,也許不像當年那樣,急急許下金錢、珠寶、權利、地位,不上鉤便硬來——現在他們的手段大概也高明了許多。

但這個女孩子根本不會知道自己將失去什麽!

“小鐘晴”看鐘有初被駁得啞口無言,不耐煩地翻了她一眼,正要回房去——

“他們這個圈子是相通的,做過一次這種事情,以後就會有更多人要求你這樣做——甚至是你正當應得的東西,也必須用身體來換……他們都會很樂意逼迫你,威脅你……如果你不願意,前途就都沒有了。”

“小鐘晴”聽她的聲音這樣悲涼,不由得心中一緊,但想到那鬢染白發的男人,她狠起心腸一賭到底:“只要我聽話,他會善待我的!”

鐘有初痛苦得幾乎暈厥,朝後踉蹌了幾步,扶住墻:“就算他善待你,也不會尊重你,你若是沒有了尊嚴……”

“別對我講大道理!”“小鐘晴”推開房門,看見客廳的落地燈亮了,有人影在移動,心裏直打鼓,怕是已經驚動了他,便狠狠推了鐘有初一把,“你快走!”

“小鐘晴”已經鬼迷心竅,閃身入房。仍不願放棄說服她的鐘有初情急之中突然大腦一片空白,只曉得伸手過去抓住門框。與此同時,“小鐘晴”壓上全身的重量去關門——一聲鈍響之後,意料之中的鉆心疼痛並沒有從鐘有初的指尖上傳來。

那門只差一點點便夾到她,危急時刻雷再暉根本什麽也沒想,立刻出手替她擋住了這一劫。他口口聲聲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十分愛惜,但這一沖動,代價卻是整個右手的手背嚴重擦傷,皮肉翻裂,滲出血來。

“小鐘晴”一見夾傷了人,嚇得尖叫:“啊!我不是故意的!”

鐘有初也心疼到徹底清醒:“再暉!”

犯傻的根本不是“小鐘晴”。她拾到口紅,一路追上來,苦口婆心,犯賤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最終令心愛的人受傷。

若是鐘有初,一定明哲保身,放棄游說,管她將來死活!可是剛才的她——身體裏的鐘晴覆蘇了,不願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自己居然是心甘情願地走上這條路!

“我沒事。”他反過來安慰她。他不覺得手疼,只覺得心疼——她到底受了多少苦,才會這樣字字血淚?

鐘有初眼眶通紅,不停地搖頭,不停地抱歉:“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痛不痛?”

也許是上天還嫌對她的試煉不夠殘忍,非要為她的犯賤加註一筆。

“太吵了。”穿著浴衣的聞柏楨出現在門口,“誰……”

酒杯驟然落地,酒液蜿蜒,一如鮮血。

“小鐘晴”知道自己闖了禍,立刻躲到他身後去:“我……不是……她瘋了……”

所有醉意都消失,所有綺思都退散。當聞柏楨看到鐘有初竟如此神奇地出現在門口,當他決定要和“小鐘晴”上床,當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將毀滅的時候,就不應該回頭,一回頭就變成了恥辱的鹽柱。鹽柱看見鐘有初一直將那男人的右手捧著;鹽柱聽見鐘有初夢游般地對那男人說:“咦?我好像認識他,我想走近看一看,沒關系,我真的好像認識他。”

她的語調是平靜的,無波的,她離他越來越近,而他能看,能聽,就是不能動,不能說。

鐘有初疑惑地將目光細細地投向了她曾經無比熟悉的臉龐、眉眼。

不是,這不可能是聞柏楨!他明明是一身正氣的人,率直、傲氣,有錚錚風骨,鐘晴不斷獻媚求歡,他都嗤之以鼻。

可這就是聞柏楨!他眼角的笑紋,鬢邊的白發,鐘有初數月前還見過他,相談甚歡,沒有隔閡,沒有芥蒂。

難怪“小鐘晴”一見傾心,自薦枕席——她怎麽能怪她呢?她不也曾經對他一見傾心?那時候只不過他不要她而已。

也許時間和閱歷令人圓滑,令人世故,但怎樣也不該令他變成玩弄少女的恩客——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果連聞柏楨都變得不再正直,生命對她所有的殘酷,就太可悲了!

鐘有初驚恐地發現自己失去了視力,眼前一片模糊。一揉眼睛,手指濕濕的,原來是眼淚順著麻木的臉頰洶湧地流了下來。

怎麽會呢?她真的一點兒也不心酸,一點兒也不痛苦,只是不懂——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頓悟。

“這算什麽呢?”她輕聲細語地問。

問他話的是鐘晴,不是鐘有初,是喜歡聞柏楨的鐘晴,不是放棄聞柏楨的鐘有初。他知道答案,他從來都知道答案,但緊接著他就聽見鐘晴自己回答自己——答案之可怖,令他心神俱裂。

“哦,這就是所謂的‘蟲生蟲’啊。”

他曾教過鐘有初基本遺傳學,別的她沒有聽進去,教到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的時候,她便傻笑個不停。

“我們那裏的說法是‘龍生龍,蟲生蟲’。”她突然漲紅了臉,將臉枕在一對臂彎中,只露出一對含笑帶怯的眼睛,“聞柏楨,你是龍哦——我們會生出什麽樣的小孩子呢?”

停機坪上,圍界燈、泛光照明燈齊齊開啟,照得夜如白晝,但又並不過於耀眼。

雷鳥貳已經準備就緒,兩三名勤務正在做最後的升空排查。包謹倫正在沈思,客人已經到了。

一個鮮血淋漓,一個清淚兩行。

這副慘態甚至嚇住了為他們開門的服務生。那服務生長得精精瘦瘦,看到雷再暉手背上的可怕傷口,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曾經溜得那樣快?現在卻絲毫沒有發現危險就在身邊,他的全副心思都在擔心那位不停流著眼淚的女孩子。

此情此景——令人不忍動粗,況且他也不能肯定自己如果出手,會不會傷害到其他人。

服務生退出去,掩上門,將制服脫下,疊好,放於地上。

包謹倫只有一條口袋巾,不知該給老同學包紮傷口,還是給美人擦眼淚:“……該走了,降落後,雲澤稀土會派車接你們去目的地。”

“謝謝。”她雖在哭,聲音卻很平穩,抽走包謹倫手中的口袋巾,替雷再暉簡單包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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