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驚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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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包紮過程中,眼淚仍不斷簌簌地落在手帕上。

她的哭不是號啕,不是哀啼,而是默泣,令雷再暉心底也生出巨大悲慟,在電梯裏已經再三請求:“有初,不要哭。”

不是,不是她在哭,是鐘晴在流淚。鐘晴真是沖動又脆弱啊,不就是她深愛過的那個男人變了嗎?何必哭得這樣傷心?嚼一片口香糖,吐掉,不就完了嗎?

“有初,不是我要責備你——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在,如果是惡人,如果他要傷害你們兩個,你怎麽辦?”

也許,只是也許。

她也會說母親說過的那句話。

她還是個小孩子,她懂什麽呢?一點意思也沒有,對不對?

雷鳥貳的引擎發出震耳的轟鳴聲,旋翼卷起下行氣流,載著他們離去。

“媽媽,直升機。”衛徹麗跪在床邊,指著窗外的夜空,“它要飛去哪裏呢?”

蔡娓娓正在網上和昔日同學安排明天出游的行程:“不知道,不要靠在窗邊。”

衛徹麗枕著肉肉的胳膊,出神地凝視著。直升機越飛越遠,終於只剩下一個黑點。

“媽媽,它要飛去月亮上面了。”

“好的。不要靠在窗邊。”

有人敲門。衛徹麗看著媽媽起身去開門:“柏楨——”

啊,是聞叔叔來了。衛徹麗高興地翻下床跑過去,又聽見媽媽在問:“你怎麽了?”

小小的衛徹麗掌握的中文詞太少了,她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聞叔叔臉上的表情。小小的她只能亂猜——他一定是哪裏很疼,又或者生病了。

“娓娓,我愛她,我一直愛著她,我從來愛著她。”

啊,你終於低頭了,蔡娓娓垂下迎接他的雙臂。

柏楨,你隱藏得那麽深,你斯文有禮,從不勉強別人半分,但心裏也絕不肯為人掣肘一分半毫,樣樣都要自己掌控。

無論工作,還是感情。

那麽多女孩子像蔡娓娓一樣,過五關斬六將,捉對廝殺,來到你面前——但主動權依然在你手中,由你來挑選勝利者。

第一次見面,一見傾心的不僅僅是鐘晴,否則矜貴如你,不會賠上時間與她掙紮糾纏。

她無賴,她任性,她撒謊成癖,你還是陪了她整整一個青春期。不不不,青春期的那段時間還不夠,你還要繼續留在百家信四年,看著她,守著她,怕她又受到傷害。

你明明被她吸引,只因為她主動愛你,追你,你便拒不接受。

你寧可施與,絕不被動;你害怕一旦得到,終將失去。

因為得到的一時快樂,抵不過失去的永恒痛苦。

番外五

《卿可願》

葉月賓破門而入時看見了地獄。

保險櫃已經打開,床上、地上散落著大把美鈔和各式珠寶,女兒的手腕被反縛著,幾近半裸地在這一片珠光寶氣中掙紮呼救。她已竭盡全力仍不能脫難,噴薄而出的眼淚哭濕了整個頸窩與肩頭。

而司徒誠正大力捏著她的下顎,迫使她張開嘴。

葉月賓立刻沖上去廝打這齷齪的禽獸,崩潰大叫:“放開她!”

一向給人以柔弱感覺的她處於出離憤怒的狀態,力氣大得驚人。司徒誠哼了一聲,撂開手,反過來給了葉月賓狠狠一耳光:“閉嘴!”

這一耳光將葉月賓打蒙了,她定定地望著眼前這齷齪的男人。他的臉上,脖子上有抓痕,最狠的一道幾乎抓破了他的眼球。

這小戲子的軟硬不吃令他足足十五分鐘不能達到目的。

他也疲了,煩了,被指甲劃破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什麽興致都煙消雲散。

鐘晴從床上滾下來,虛弱地哭泣:“媽媽,媽媽,我的手……”

葉月賓打人的力氣那樣大,但抖抖索索地無法將女兒的手腕解開,她仍然不停地問著:“為什麽……為什麽……”

司徒誠的回答冷酷真實:“我這是看得起你。”

葉月賓實在沒有辦法解開繩結,一把將瑟瑟發抖的女兒緊緊摟在懷中。

鐘晴受到了極度驚嚇,眼淚雖止住了,小小身軀還抽搐著,抽泣著,眼神渙散,隨時要暈過去。

母女倆互相抱著,就覺得安全一些了,葉月賓也能說出些連貫的話語來了:“司徒先生,您是有頭有面的人,這樣強迫一個女孩子……”

他整了整頭發與衣服,居然好整以暇地坐下,非常斯文地蹺起腿,手支著太陽穴,欣賞著葉月賓一邊哆嗦,一邊幫女兒整理衣服。

“強迫她?我是什麽人,用得著強迫?你看得到,這些,這些,全是報酬,年輕女孩子嘛,喜歡粗暴一點兒……”

“不!”葉月賓聲嘶力竭,拉起幾乎無法站立的女兒,“我們走。”

“走?”司徒誠冷冷的聲音在她們身後響起,“就這樣走了?真輕巧!”

葉月賓整個身體都僵直,繼而開始抖動,大腦一片狂亂,四肢不聽指揮。她離門口只有兩三米的距離,可不知為何,一步也挪動不了。

“媽媽!”她手一松,鐘有初整個人摔倒在地毯上,勉力撐起上身,每個字都在發顫,“我們走,我們回家。”

司徒誠的聲音輕描淡寫:“走啊,只管走出去——我差點兒忘記,你本來給她請了家庭教師,就是不打算長久做這一行。”他竟然還笑出聲來,仿佛是在欣賞猶做困獸之鬥的母女,“鬧出這麽大動靜,可見有人來嗎?你以為這麽幸運能夠上來,就一定能夠下去?好,你們只管走出去,試試看。”

處在地獄之中,受煉火之苦,也不會比此刻更難熬。回憶滾滾碾過,葉月賓的血肉在一寸寸地爆裂,她一邊將女兒拉起來,一邊求饒:“她還是個小孩子,她懂什麽呢?一點兒意思也沒有,對不對?”

這聲音並不平靜,但已經竭力做出迎合的姿態。聽了這樣荒謬的回答,司徒誠反而笑了起來:“有趣!有趣!”

昏昏沈沈的鐘晴沒有聽懂母親話中的含義,可是當司徒誠再度獰笑著鼓掌,然後葉月賓又把她往衛生間裏推的時候,她明白了。

“媽媽!”這心情比自己被侮辱更加絕望,鐘晴哀叫著,拼命反抗,“媽媽!你這是要幹什麽?我們走!我們走啊!”

葉月賓將她的胳膊扯得幾乎脫臼:“你乖,一會兒就好了。”

鐘晴已經沒有力氣了,兼之五內俱焚:“媽媽……我求求你,不要……我以後都會聽話,我們走,我們……”

她力已竭,眼前一黑,軟綿綿地癱了下去。

安頓好女兒,葉月賓一步步地朝司徒誠走過來。

司徒家的人,臉龐清秀之餘,那長長的眼角都蘊含著一股邪氣——還和當年來看公演時一模一樣。

她飾孟麗君,嫦娥演成宗,一折《游上林》,眼角眉梢都是戲,將風流天子對少年大學士的繾綣愛戀表現得淋漓盡致。

謝幕時,領導們上臺與演員握手。未卸妝的她,長長的水袖拂在他的方形袖扣上。掌聲如雷動,花香熏得頭疼,他竟靠近她的耳邊,輕輕挑逗了一句——卿可願,常在上林伴君王?

不是不心動,葉月賓自小便在那個多愁書生、多情小姐、嬌俏紅娘的世界打滾,怎麽會沒有一點兒綺思?

怎奈使君有婦,羅敷有夫,所以唱做俱佳的葉月賓,做不到這句戲詞,可也忘不掉。

“不用我教你怎麽做吧。”

葉月賓默不作聲地開始解身上的衣服。

她面容姣好,身體輕盈——十幾年前,確是司徒誠喜歡的類型,可時間一向對女人更殘酷,現在的葉月賓對於司徒誠來說,已經老到足以令他眼中充滿了不耐與厭惡。直到她不著寸縷,司徒誠才冷冷開口:“當年你先是欲拒還迎,後又三貞九烈——現在倒肯為女兒做出這樣的犧牲了?”

葉月賓交叉著雙手,面無人色:“司徒先生,我知道你從來不強迫……”

“不錯,我從來不強迫,所以當年才被你耍了一道。”司徒誠語調輕蔑,像一條毒蛇,一寸寸地纏上來,“你憑什麽以為我會選徐娘,舍少艾——總不會以為我還念著你吧。”

她竟天真地認為被迫脫光衣物已經是最大的羞辱。葉月賓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捂著臉跪下去:“司徒先生……請你放過我們……”

“站起來,”司徒誠指著她,命令,“站起來——讓我好好看看。”

見葉月賓如死一般沒有動靜,他上前將這十幾年前的孟麗君使勁拉了起來——赤裸的胴體毫無遮攔地展現在他的眼前。絕不是欣賞,而是審視,那目光再沒有一絲情欲了。她當年怎麽嬉笑來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

葉月賓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發寒。捫心自問,她是否挑逗過他?玩弄過他?虧欠過他?現在的代女受過是否也有一絲心甘情願在裏面:“都是我的錯……你放過我們吧……”

“放過?你們母女可曾放過我司徒誠的兒子?”

如晴天霹靂炸在了葉月賓的頭頂:“這是從何說起……”

“別告訴我,連你也不知道聞柏楨的身份。”司徒誠冷冷甩開手,她重又癱軟在地,“我司徒誠的兒子,豈容你們這對戲子母女隨便玩弄?”

葉月賓頭痛欲裂,無從辯駁,只能艱難回答:“小孩子一廂情願……”

“是她一廂情願,還是你順水推舟?好叫自己女兒飛上枝頭變鳳凰?”

葉月賓心裏是否真有這樣的念頭,她自己都沒辦法深思,這可憐又可悲的母親已經被司徒誠的言語鞭笞得足夠:“我……我會讓她明白……”

“明白什麽?明白柏楨乖乖地給她做了四年的家教?明白柏楨正月裏不來看我,卻跑到晶頤和她談判?明白柏楨昏了頭,連一樁小生意都不肯轉手——你怎麽知道鐘晴在這裏?”

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葉月賓作聲不得。

“我早該想到是他通知你。”司徒誠長長地冷笑,“記得曾經有個女孩子在他窗下候了一天一夜,他看都沒有多看一眼。鐘晴不過是好好地在俱樂部裏白等,淋不著,餓不著,最多不過生一場悶氣,他就忙不疊地叫你來接她——好極,母女一路貨色,叫我上了你的當還不夠,現在又來仙人跳。”

他雖然和聞柏楨的母親離了婚,失去撫養權,但對這個兒子一向上心,上心卻不細致,等兒子入了局才驚覺——他這四年來如何浪費時間在這小戲子身上。

聞柏楨是他的獨子,是他的驕傲——滔天怒氣怎能令他不用最殘酷的手段對付這一對母女?

“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司徒誠看也不看氣若游絲的葉月賓,開始收拾珠寶鈔票,“我對你那個張牙舞爪的女兒已經沒興趣了,對你,更提不起興致。”

“不過,今天之後,我會告訴所有人,我已經得到了鐘晴和她的母親——我不認為有人敢懷疑我的可信度,她的文身,你的胎記,我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葉月賓絕望地揮著胳膊:“不……沒有……”

“沒有什麽,鐘晴還是處女?哈,那種東西,能做假的太多了,不是嗎?所有人都會很願意相信——他們巴不得有這麽一個人,首先得到了鐘晴,那他們就可以開始排隊了。至於你,買一贈一,很有情趣。”

“而且你大可以放心,這種好事,他們只會口耳相傳,不會張揚。”

他平靜到一如在做格陵重工的來年展望:“等你女兒醒過來,一定以為母親做出了巨大犧牲,痛不欲生,你敢不敢告訴她真相?告訴她今天所遭受的果,都是昔日你種下的因?”

“啊,我竟然忘記了——她一身演戲本領都是你傳授的,你講真話給她聽,說沒有被侮辱,她會不會信?抑或更絕望!”

“還是你自己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我已經看不上你了。”司徒誠輕輕地哼了一聲,“葉月賓,別以為自己有多聰明,最可怕的從來不是謊言,而是失信。”

“以後的路,你們母女倆就好好地走下去——我且看著呢。”

鐘有初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格陵的公寓裏。她從床上跳起來,身上是全新的衣褲——不堪的回憶一時全湧上心頭,她胃裏翻江倒海一般,卻嘔不出東西。

“醒了?”葉月賓推開門,“那就出來吃點兒東西。”

她聽見衛生間裏的洗衣機轟隆作響,而母親的身上傳來一股香皂的味道。

她一向最喜歡嗅媽媽身上的香味,但今天這味道傳遞的卻是一種恥辱的信息:“媽媽,我們回家,報警!”

因為說得太快太急,鐘有初咬著了自己的舌頭,疼得眼淚立刻流了出來。

“報什麽警!”葉月賓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有初,我沒有被他侵犯。”

鐘有初立時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葉月賓冷冷地端詳著女兒——她真的不相信,女兒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是她教出來的。那帶一點兒斜視的丹鳳眼,天生就該嬌媚多情,現在卻死氣沈沈,她痛哭流涕:“媽媽……對不起……我不該那麽愚蠢任性……對不起……”

司徒誠說過的話成真了,母女之間並無信任可言。

她不相信那個禽獸會輕易放過自己容顏不老的母親,那葉月賓還有什麽好說?她對女兒的教育不過是失敗而已,而司徒誠不要她,才是最大的恥辱。

葉月賓狂笑著掙脫女兒的擁抱,重重地摔上門。

母女倆回到雲澤,有初再提及報警,葉月賓就發狂了:“有證人嗎?你?那些家教全都是你去報性騷擾而被開除了!還會有人相信你說的話嗎?不會了!有初,不會了!以後我們說什麽都沒有人會相信了!”

這番話令鐘有初更加絕望,更加寡言。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出現了,而司徒誠放出來的那些狠話正在逐漸地顯示出它們的效力。

葉月賓一直以為這個男人沒有得到過自己,會將自己視為白月光,朱砂痣。

不不不,他只不過當你是米飯粒、蚊子血,他說要虐待你,就是要你萬劫不覆,絕不會心慈手軟。他的報覆又準又狠,令葉月賓身心都受到重創。

“……不,你知道我們家鐘晴從來不去陪酒。……不,沒有那回事……”葉月賓急急地解釋,又摔了電話,“不!”

再沒有通告電話,女兒一天到晚失魂落魄,本來就無心工作,竟沒有發現任何不妥。葉月賓去溝通過一次,回來後就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任由丈夫與女兒不停拍門呼喊。

半夜,她摸到女兒床邊,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直到她驚醒:“……媽媽!”

她輕聲慢語:“有初,你知道什麽叫‘人盡可夫’嗎?”

看到女兒再度痛哭失聲,直至悲慟,葉月賓才離開。當家人發現時,她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精神分裂癥狀。

今天,她對鐘晴說:“算了,不要再發明星夢了,留在家裏備考吧。”

明天,她又將覆習資料都撕碎:“考試還有什麽用!”

今天,她抓緊女兒的肩胛搖晃:“這全是為了你,你要永遠記住,這全是你的錯!”

明天,她又抱著女兒痛哭失聲:“把它忘了吧,這不是你的錯。”

今天,她打掉女兒手裏的碗筷:“不要再愛聞柏楨了,不值得!”

明天,她又半夜坐在女兒床邊:“你一定要得到聞柏楨,一定要玩弄他,然後再拋棄他。”

今天,她把女兒堵在衛生間裏,認真地表示:“我並沒有被司徒誠侵犯,他一直在撒謊。”

明天,她又逼女兒發誓:“我被司徒誠侵犯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鐘有初被折磨得晝不能醒,夜不能寐,一閉上眼睛,全是那天發生的事情。她明明暈倒在洗手間裏,可是魂魄卻出竅了,那張床上發生的所有惡心汙穢,一遍又一遍,歷歷在目。

出事那天是鐘晴的陰歷生日,到了陽歷生日那一天,聞柏楨打她的手機卻打不通。

他不知道鐘晴的手機開始收到無數措辭赤裸的短信,葉月賓便讓手機停機了。躊躇了很久,他才打到她家裏去,鐘汝意接起:“……請你等等。”

他已經知道了所謂的“真相”——妻子被迫為女兒的任性愚蠢買單,受到侵犯,所以並沒有和女兒溝通,而是告訴了正在吃藥治療的妻子:“聞老師的電話,找有初,你接嗎?”

葉月賓正在奮筆疾書,置若罔聞。隔了半個小時,她拿著信走出房間時,才看到話筒仍擱在桌上。

不會有人傻到一直等,她欲掛上話筒,發出的動靜卻驚動了那頭兒一直等待的男人。

“鐘有初,”他說,“……我確定一下,你以後是不是不再來補習了?”

“是的,”葉月賓回答,“不會再來了。”

他們幾乎是同時掛機的。

她真的再沒來糾纏過他。

這個女孩子再不會問他什麽叫做love at first sight,再不會趕走他的女朋友,再不會逼著他看大腿上的刺青,再不會對他射出愛的子彈,再不會不知羞地幻想自己和他生出什麽樣的小孩,再不會罰他老了替她推輪椅。

既然從未得到過,為何還是會有劇烈的失落感?

聞柏楨逃離了格陵。

葉月賓一直到死,都沒有講出實話。也許是因為事實太殘酷,也許是因為沒有人會信,但一切都並不會隨著她墜樓的那一刻終結。

在接下來的人生中,每個人都守著自以為是的那個真相活著,痛苦著,卑微著,憎恨著。

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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