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驚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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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汝意原本就封閉在自己空間裏,除了下樓吃飯就是掛在線上和網友們交流。他雖然發現女兒多了一個習慣,在晚飯後總會戴著耳機到處走,但他只以為她在聽歌——因她並不絮絮說話,偶爾兩句,鐘汝意也只以為她跟著哼走調了,甚至覺得好笑。

聽歌消遣他並不在意,可是仔細觀察,才發現女兒原來是有說有笑,有問有答。她站在花盆邊上,說:“這麽冷,居然開了一朵月季……淺淺的紅色。”

又在關窗的時候說:“今天貓兒都沒有來呢。”

再到燈光下仔細觀察,才發現女兒神態嬌俏,眼波流轉,雙頰緋紅。他想起有初小時候,便喜歡玩打電話的游戲,手指繞在電話線上,又想起葉月賓和葉嫦娥一對姐妹,自小教她黃梅戲的身段,教她眼隨指尖,指尖輕點,如何叩在那呆書生額頭上。

自妻子死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女兒如此容光煥發。

好得很,他咬牙切齒地想,你戀愛了,聞柏楨沒有要你,你沒有跟繆盛夏,可你終於找到那個人了。

對於葉月賓的死,外人痛苦過,就是一場葬禮;葉嫦娥痛苦過,就是一場春秋;只有鐘有初的永恒自傷,令他的痛苦不那麽孤單。

他不否認女兒從來是嬌俏的,迷人的,和她的母親一樣,是一朵開不敗的花。但這嬌俏,這迷人,這開不敗的花,底下的土壤,正是亡妻的腐爛屍骨!

“我不知道……”鐘有初發現父親鐘汝意正出神恍惚地盯著她,“真的要掛了,明天再和你說,拜。”

鐘有初將耳機摘下來,攥在手裏,手心有些濕漉漉的。父親從未這樣長時間地凝視她,顯然是想著什麽——一定是要和她說話了。她急急地走近兩步,幾乎不相信今夜有這樣的幸運:“爸,要喝茶嗎?我來泡……”

鐘汝意開口了。因為許久沒有對女兒說話,最惡毒、最嫌惡和最沈痛的語氣,不受控制地從胸腔中奔湧而出。

他整個人都氣得發抖:“你怎麽笑得出來?”

十年沒有和女兒說話,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麽笑得出來。

果然,女兒一聽到這句話,所有的嬌怯溫柔便倏地從那張酷似亡妻的臉上退去。她似是一時怔住,又似一時語塞;似是一時錯愕,又似一時震驚。

“是誰?”鐘汝意不知道電話那頭兒的人是誰,又在哪裏,不過現在科技發達,信息迅猛,即使分隔南北極,也是天涯咫尺。

連空氣都在變成毒氣,鐘有初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呼吸,哪裏都是錯。

“是誰?”

手機和整副耳機驟然跌落在地板上。

她似是一時忘記了如何說話,良久才道:“……一個朋友,父親剛去世的那位……”

甫一出口,鐘有初便知道自己大錯特錯——這句話中的關鍵詞瞬間將父女倆拉回葉月賓驟死的那個下午。那種孤苦無依、滿心悲憤的感覺在今天依然一分未減。

“人家的父親剛剛去世,你就用這種輕佻淺薄的口氣與人通電話!”鐘汝意怒極反笑,笑得猙獰,“我看你已經沒有廉恥了!”

鐘有初臉上失去了所有顏色,蒼白得不像個人,扶著流理臺搖搖欲墜。她永不訴於人前的秘密,和那些茍且偷生的親吻與歡愉,決不能共存。

第二天鐘有初沒有下樓吃飯,葉嫦娥問鐘汝意,不得要領,只好上去請教。她想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便用黃梅調逗著外甥女:“哎呀呀,我的美嬌娘,為何春情深鎖閨閣,為何消瘦不思飯食?……不對,一定是你爸幹了什麽好事,是不是?”

鐘有初背對著小姨躺在床上,一邊看書,一邊回答:“他和我說話了。”

“是嗎?”葉嫦娥心想,這應該是個好現象,怎麽鬧得這樣僵,“他說了什麽?”

鐘有初靜靜翻過一頁書:“罵我。”

葉嫦娥大吃一驚。鐘有初一邊翻書,一邊說:“實在罵得好,小姨,我昨天睡得不踏實,所以沒有什麽胃口,你們吃,不用管我,我要是餓了,會自己煮面吃。”

床沿一沈,她手中一輕,書被葉嫦娥抽走放在一邊。

葉嫦娥輕輕地拍著外甥女:“有初,做噩夢了?”

是的,她做噩夢了。她已經很久沒有夢見過無臉人,可是昨夜他又入夢來。

那臉明明沒有五官,卻能感覺到專註與疑惑。她困在一副銹跡斑斑的鐵籠裏,腰腿俱折,血跡斑駁的手指,不停地編織著一件無限長的蕁麻披甲。

她不願意再回憶下去:“小姨,講個故事給我聽。”

葉嫦娥錯誤理解了她的意思,語氣中有些惆悵:“故事?故事沒有,事故倒有一件——聽說繆盛夏要結婚,娶的是格陵有色一把手的大女兒,有頭有面,不過到現在連名字也問不出來,真是奇怪。”

鐘有初一下子想起雷再暉的記事簿,心臟又是一陣絞痛。

“是嗎?他總要擺酒的。”

“奇就奇在這裏,繆家壓根兒沒有擺酒的意思,到處都在傳說新娘子長得很醜,我看繆盛夏這次是遭報應了……不過也不一定,老話也說娶妻求賢淑,說不定人家很賢淑呢?就算不賢淑,也有好靠山……唉,看來我是治不了他的相思病了……”

她喊了兩聲有初,沒有反應,便輕輕替外甥女拉好被子。

鐘有初昏昏沈沈地躺著,突然聽見樓下有尖銳的吵架聲,於是驚醒了。

“老娘還天天來給你這個廢物送飯……要不是看在有初的份兒上……你這副嘴臉,我姐能安息嗎?對女兒發脾氣,你算什麽好漢!”

接著便是一堆碗碟破碎,桌椅推拉的聲音。鐘有初下床,從梳妝臺裏拿出一個首飾盒。

停了一停,她將首飾盒打開。一回到雲澤她就把項鏈和戒指珍重地收藏,現在反而有些猶豫,是不是要重新戴上。她摸著那琉璃地球,葉嫦娥和鐘汝意的爭吵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你根本不知道……”

“自私!無知!懦弱!”

她穿戴整齊,走出房間,下了樓梯,父親和小姨爭吵得那樣激烈,語言蒼白可笑,互相指責和推卸責任,壓根兒沒有註意到墻角走過的身影。鐘有初推開大門,穿過院子,一直走出那個家。

竟然已經是傍晚了,她慢慢地在街上走著,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便恍惚地笑一下:“吃了嗎?”

這是生她養她的家鄉,不需要任何方向感,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那些熟悉的大街小巷——她在這個角落踢過毽子;她在那家店裏買過發卡;這裏是她的母校,那裏是她第一次試鏡的禮堂……

堤上的晚霞最美,走得累了的她想最後戴著這條項鏈去看看。

可是初春的晚霞顏色比較黯淡,人影也寥寥,鐘有初在堤上坐了幾分鐘,心想真是對不起了,沒法讓你看到最燦爛的雲澤晚霞。

她摸著脖子上的琉璃地球,沈思了一會兒,便翻過欄桿,沿著階梯朝堤下走去。現在是枯水期,鐘有初足足走了二十多級,才踏到水面。她再往下走,便覺得肋下一緊,已經被人攔腰抱起,轉個方向,一氣奔上堤面,手一松將她砸在地上,猶不解恨,又狠狠踹來一腳。

鐘有初背心上猛然吃了一記,知道在雲澤只有那位少爺敢當街踹人,而且踹了還是白踹——那句話怎麽說來著?雷霆雨露,皆是皇恩。

“你怎麽在這裏?”

繆盛夏勃然大怒,指著鐘有初的鼻子:“我怎麽不能在這裏?雲澤的天是我的,地是我的,山是我的,湖也是我的!你要在私人地方自殺,存心惡心我是不是?”他急火攻心,又把鐘有初拎起來前後搖晃:“再走兩百米就有橋,你他媽的怎麽不去橋上跳?老子保證不救你!”

“誰說我要跳河?”鐘有初甩開他的手,喝道,“我的命是我媽給的,我什麽都可以不尊重,絕不會不尊重這條命。”

繆盛夏見她臉帶慍色,語氣激越,知道所言不假,自己白做了一回英雄,捋捋頭發,仍然氣焰高漲:“那你好端端地往下走什麽,別以為是枯水期就淹不死你。”

鐘有初本來就一腔的悲憤與愁苦,被繆盛夏這樣攪局,竟然又生出了幾分蒼涼。就要驚蟄了,越冬的世間萬物,到了那一天便會被隱隱春雷震醒,尋尋覓覓,蠢蠢欲動,嬉戲打鬧——這本不是離別的季節。

她褪下梨形鉆戒,又摘下珍珠項鏈。它們已經看過她的家鄉,給過她最後的溫暖:“我只是不要它們了,但是——但是我又不希望它們被送到另一個女人的手上!”

說著,她手一揚,鉆戒在晚霞裏劃出一條弧線,遠遠地投進湖心。

她是怕扔得離岸邊太近,故而涉水前行。繆盛夏沒想到她竟然如此剛烈,不由得心頭生出一份震撼與敬意。

他左手上也戴著一枚婚戒,那是應長輩要求,與格陵有色的鐘家女一起買來充門面的“信物”。

現在毅然摘下來,掄圓了胳膊扔出去,那小小指環擊穿水面,還伴著繆盛夏一聲暴喝:“去!”

如石崇擊碎珊瑚樹一般,繆盛夏隨即來搶鐘有初手中的項鏈,一爭一奪,一拉一扯之間,線斷了,珍珠像一把豆子似的灑向湖面,忽忽落水,只剩下那顆小小寰球緊緊地攥在她手心。

鐘有初驚出一身冷汗——她怎麽能自私至此,將他的世界也一並扔掉。

蔡娓娓帶著全家人從西班牙飛回格陵度假,聞柏楨親自去接。

這女人比上次見時又豐滿了些,明明天氣還冷,短外套下是色彩斑斕的長裙,兩頰曬滿雀斑也沒擦任何遮瑕霜,走動間一陣陣香風襲人。她丈夫胡安頭發幾乎掉光,胡子又濃密到遮住嘴,故而不大說話。

三個小孩是混血眉眼,比聞柏楨上次見時長了幾歲,如詩如畫,好像天使下凡。

聞柏楨情不自禁將最小的女孩衛徹麗抱起來。衛徹麗之前遇到他時還不記事,現在也不認生,一對大眼睛忽閃忽閃,紅唇鮮艷,突然猛地在他左右臉頰上各親了一下,以示喜愛。

“孩子使我的生命完整,”蔡娓娓對聞柏楨道,“你也該試試這種充沛的感覺。”

聞柏楨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女孩子一直抱進車裏,全程和她用西語交談:“我的小淑女,請坐好。”

蔡娓娓十幾年未回故土,一路上看到兩旁街道風光不由得讚嘆:“胡安,這是和馬德裏完全不同的現代美,你知道現代美的最大特點是什麽?是會成長。”

她的丈夫不以為然,也不看車窗外的高樓大廈:“馬德裏的最大特點是永恒,永恒才是完美。”

與胡安的分歧引出蔡娓娓的譏諷:“我倒是忘了,你只愛靜止不變的東西。”

正在開車的聞柏楨道:“很少有人能第一眼就愛上這座城市,她美得太內斂,太拘謹,不奪人眼球,她的好,全在細微處。”

蔡娓娓突然用中文道:“不必和他說,他根本就是個焚琴煮鶴的角色。”

胡安不懂中文,也不去追究妻子說了什麽。

那抱在父親懷中的小女孩突然開口道:“爸爸媽媽不吵架,但比吵架更可怕。”

聞柏楨看了一眼後視鏡,道:“徹麗,你的中文說得很好。”

望向窗外廣告牌的蔡娓娓奇道:“同樣一個明星,在鐘表廣告上薄得像張紙,現在又前凸後翹穿著內衣——可見現在廣告商十分不尊重消費者。”

胡安糾正妻子:“不,這才是尊重消費者,可見產品有魔力。”

蔡娓娓絲毫不覺幽默:“哼。”她錯過了和格陵一起成長的一段時光,此時恨不得生出周身眼睛來將這座城市的變化都看光,一時嘖嘖稱奇,一時又惆悵滿懷。

滿腹疑竇,她問聞柏楨:“鐘晴呢?上次你就沒有她的消息,現在呢?”

聞柏楨手底一緊,方向盤有些滯,他沒有回答蔡娓娓的問題。

她丈夫胡安此時插嘴:“每年聖塞巴斯蒂安舉辦電影節,她都一定開車過去,希望看到故人。”

聞柏楨不欲多談,轉了話題:“對了,格陵國際俱樂部這兩天在作調整,我並沒有將你們的房間訂在那裏。”

“什麽調整?”

“他們這兩天請了一位顧問調整運營方案,”聞柏楨道,“多少會對入住氛圍有所影響。”

蔡娓娓無所謂,但胡安卻堅持:“據我所知,只有格陵國際俱樂部有西語服務。娓娓,你總不能連這一點都不能遷就我。”

聞柏楨覺察到這夫妻二人之間似有隱情,也就不再廢話,將車駛向格陵國際俱樂部。俱樂部裏的一名劉姓副經理原來就認識聞柏楨,也知道他的身份,見他帶朋友來,自然安排得十分妥帖,先撥派了兩名會說西班牙語的服務生貼身打點這家人的行李物品,又將聞柏楨引入一間吸煙室內,恭恭敬敬地點上煙。

“聽說雷再暉到了你們這裏,”裊裊升起的煙霧中,聞柏楨道,“怎麽還有心思應酬我?”

劉副經理一哂:“不瞞聞先生——我已經從無數渠道聽說這姓雷的手段非常毒辣,肯定逃不脫,不如以靜制動。”

他為格陵國際俱樂部效力二十餘年,與當年的閻經紀等人關系匪淺,三教九流都認識些,做的不是臺面上的功夫。如今他的作用漸漸式微,股東們早已厭惡他的存在,又恨他拖累聲譽,於是重金請出一把利刃來割下毒瘤。

聞柏楨彈彈煙灰:“大不了一拍兩散,老劉,拿點兒血性出來。”

老劉的手上確實捏著不少把柄,卻是萬萬不敢擅動的,於是笑道:“聞先生,您這就是開玩笑了,不過,”他若有所思,“那個姓雷的少年得志,著實可恨,我倒是想動上一動。”

聞柏楨想起雷再暉對百家信下過手,自己也有些不喜歡,不由得笑了一笑,不再言語。

一支煙吸畢,兩個人出門來。蔡娓娓全家人已經歇下,劉副經理便親自送聞柏楨下樓。正要步出大門時,門口卻停下三輛保姆車,車門一開,先下來兩三名攝像師,鏡頭到位後,十幾個青春靚麗,打扮入時的女孩子便紛紛從車上跳下,歡笑著湧入俱樂部大堂。

劉副經理這才想起,今天格陵電視臺借高爾夫練習場做選秀節目。他看了幾眼,覺得還頗有幾個姿色與身材兼備,並不僅僅是化妝和鏡頭的功勞,正想與聞柏楨談笑兩句,卻敏銳捕捉到後者有片刻失神。

他是何等人物,霎時心領神會,順著望過去,目標已經鎖定在那位穿著純白兔毛短褸,裙不過膝,亮著大腿的女孩子身上——原來是她,剛出道時被封了個“小鐘晴”的外號,噱頭倒是很足,資質卻平平。

不動聲色,目送著聞柏楨駕車離開,劉副經理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原來父子倆的喜好如此相似。

他心中得意,以為摸到了聞柏楨的脈門,不自覺哼起小調,步伐輕快地走回辦公室。

卻不防已經有人在辦公室中等著他。

那人站在一人多高的書櫃前,似在品賞裏面汗牛充棟的古籍——那並不是劉副經理拿來充場面的道具。他畢業於中文系,的確博古通今,只是沒有用於正道上。

“劉先生!”那人聽得門聲,轉過臉來,明明白白是一對棕與藍的眼睛,“我已經恭候多時。”

劉副經理立時不痛快,也不廢話,大班椅上,悠悠坐定,等他先開口。

雷再暉也在他對面坐下:“劉先生的藏書非常豐富。”

“哪裏哪裏。”劉副經理輕輕叩著桌面,“鄙人最近正在重讀《史記》中的《越王勾踐世家》一節,覺得裏面‘敵國破,謀臣亡’兩句,實在是警世恒言,不知雷先生怎麽看?”

“從我手頭的資料來講,格陵國際俱樂部在業界有今天的地位,劉先生居功至偉。”

劉副經理連連冷笑:“不敢當。”

“在我看來,絕對當得起。”

劉副經理聽他口吻,倒不像是敷衍,不由得微微坐正了身子,忘記了以靜制動的打算:“請入正題。”

“聽說劉先生善於見微知著,我有一件事情請教。”

是人都愛聽奉承話,劉副經理不免有些得意,但仍然保持警惕:“請說。”

雷再暉蹺起腿,做出一個閑懶的姿勢,他這樣開頭:“我有一個心愛的女人。”

聽了這一句,劉副經理已經放松下來——原來是風流少年風流事!可真是問對人了。

“能被雷先生看上的女人,恐怕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他的女人美麗而不失倔強,嬌憨而不失冷靜,溫婉而不失烈性。但雷再暉只是隨口引用了劉禹錫的詩詞:“常恨言語淺,不如人意深。”

遇到知音,劉副經理不自覺咧開嘴笑了——他起身,對雷再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辦公室的南面茶幾上擺放著一整套功夫茶具,他泡上茶:“請嘗嘗我這裏的凍頂烏龍。”他竟忘了雷再暉手段毒辣。

“多謝。”

劉副經理抿一口茶,感慨道:“這個,是不是商場得意,情場失意?”

雷再暉註視著那杯中的金色茶湯:“昨天晚上她主動打電話給我,要和我交割清楚,還我送她的一樣定情信物。”

“那雷先生怎麽說?”

“我沒有說話的機會。”

“原來如此。”劉副經理搖頭晃腦,“那要看這個女人對雷先生來說,是漢上游女、巫山神女、蒹葭佳人,還是窈窕淑女了。”

“怎麽講?”

“若是漢上游女,縹緲不定,‘不可求思’。”劉副經理道,“當然,雷先生的這位女性朋友既然一開始接受過您的追求,那就不屬於漢上游女了。”

“請繼續。”

“若是巫山神女,那就很簡單。”劉副經理露出一個暧昧的笑容,“‘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不費吹灰之力,我就可以幫雷先生辦到。”

雷再暉笑著望向劉副經理,輕輕地搖一搖頭。

劉副經理繼續口若懸河:“若是蒹葭佳人呢,‘溯游從之’,雷先生享受的是一個追求的過程,現在也是為了她不受追而懊惱。這個我動動腦子,也可以幫雷先生辦到,再聰明再高傲的女人,愛的身外物不外乎那麽幾樣……”

雷再暉再次搖了搖頭。

“若是窈窕淑女呢——那最難辦。”對於高難度的挑戰,劉副經理興致勃勃,“若是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自然就會‘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我完全沒有辦法,只有雷先生自己做得到——用兵之道,攻心為上。”

“攻心?”

“不錯!”劉副經理一拍大腿,“其實雷先生的困擾已經算是最輕微的一種,既然這位窈窕淑女接受過你的追求,連信物也收了,卻又突然反口,只有兩種可能——‘豈敢愛之,畏我父母’或者‘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一言以蔽之——畏!解決了這個‘畏’字,包你們白頭偕老。”

雷再暉將茶杯放在茶幾上:“原來如此,受教。”

劉副經理很是得意,將茶水續至八分:“不客氣。”

他又一氣說出許多解決“畏”的方法——既然是攻心為上,當然要避其鋒芒,讓她多回憶回憶美好時光,自己的心先軟下來……

狠狠說了一頓以後,兩人又靜靜坐著,對飲完一杯茶。志得意滿中,劉副經理突然想起那句“見微知著”原是出自《辨奸論》一文。

據說《辨奸論》是蘇洵所寫,通篇不點名批判銳意改革、不擇手段的王安石,批他“囚首喪面而讀詩書”,“以蓋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患”——豈不是應了他的景,批他一邊做陰暗事,一邊掉書袋,雖然居功至偉,卻是一處隱患!

原來雷再暉一開始就在暗示。可嘆現在笑罵不得,還是小看了這鴛鴦眼,他年少得志,不是僥幸!

“好!很好!非常好!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劉副經理頓時氣洩如洪,連連苦笑,“我對於大老板來說,不過是‘好惡亂其中,利害奪其外’的存在!罷罷罷!不如倒冠落佩,泛舟五湖去!”

雷再暉知道這位劉副經理走的是歪門邪道,但也敬重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意思既已帶到,他肅然起身,準備離去。

“稍等——”

那在風月場中打滾二十餘載,將多少癡男怨女“送作堆”的劉副經理,突然擡起頭來追問:“那位窈窕淑女,到底存在不存在?還是和《辨奸論》一樣,不過是虛構出來的?”

翌日上午,雷再暉送艾玉棠和雷暖容上了去舊金山的飛機:“一下機就會有人來接你們,這是他的資料,你們的資料我也已經發給他。”

艾玉棠接過,珍而重之地放入護照夾中:“好。”

經過多天的眼淚洗滌,雷暖容已經萎靡不振,眼球也有些渾濁。她緊緊地靠著母親,一聲不吭,好像傀儡一般。辦完登機手續,入閘之前艾玉棠突然從隨身小包內抽出一張泛舊的明信片,鼓足勇氣遞給雷再暉:“其實……其實老雷一直想讓你回家,可是不知道寄向哪裏。”

離別總令人生出無限惆悵與感傷,她說不下去了。

很簡樸的明信片,由雲澤郵政發行,正面是一棟沐浴在晚霞下的三層小洋房,反面只寫著“再暉”兩字加一個冒號,仿佛雷志恒站在他面前,躊躇著:“再暉……”

提筆寫下這張明信片的時候,他大概並沒有想好措詞,又或者明信片上的風景就已經不言而喻:“媽,暖容,保重。”

雷暖容突然一頭撞過來,緊緊地抱住雷再暉。艾玉棠一驚,正要過來拉扯,雷再暉微微搖一搖頭,任她貼住自己胸膛。艾玉棠只能嘆息。

她抱著哥哥,足足抱了三分鐘。

然後松開手,不再回頭。

送完機,雷再暉即刻回到格陵國際俱樂部開始最後一天的工作。

這次的項目對於他來說並不算覆雜,劉副經理已經主動提出離職,算是舉重若輕地完成了最覆雜的部分。剩下營運調整和事務安排,這些對事先總做好萬全準備的雷再暉來說,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同時,俱樂部大股東見他居然能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劉副經理勸辭,很是放心讓他主導一切事務,因而也沒有像上次在百家信那樣,遇到突發事件。

工作快結束時,雷再暉接到一個電話。

一看到手機上顯示的姓名,他先是清了清喉嚨,然後愉悅地接起來:“有初。”

“你是故意的吧?”那頭傳來一個壓抑著怒氣的聲音,“我已經在賓館等你一天了。”

“我今天送她們上飛機,然後還有一堆工作要做。”雷再暉故意認真解釋,“我對待工作的態度,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鐘有初先是不作聲,然後恨恨道:“那你應該告訴我你沒空。”

“是啊——你給我機會說話了嗎?是誰打電話來說了一通,然後就掛掉了?”

鐘有初啞口無言。

確實是她打電話給雷再暉宣告她要來格陵,把琉璃地球還給他,大家一刀兩斷——並沒有給他詢問辯解的機會。來格陵前她已經做好萬全準備,想好大把說辭,所有可能的狀況都考慮過,就是沒有想過雷再暉會不在。

“對不起,按照規定,我們不可以替客人寄存貴重物品。”大堂領班拒絕保存她留下給雷再暉的琉璃,“不過雷先生交代過,如果有一位鐘小姐找他,就請她到房間裏去等。”

她大可以把琉璃放下就走,但她沒有,她想著是否要給他解釋一下為什麽只剩下琉璃了。

這一等就不知時日了,她在那間熟悉無比的商務套房裏待得越久,心就越柔軟。

他們曾經在這裏同住了不短的一段時間。看到主床,她想起重逢時雷再暉那麽累,竟和衣睡著:看到洗手池,想起他嘆氣,他彈她水珠;看到沙發,想起他貼著額頭,緊緊抱著自己,不許離開;看到客床,想起發燒時他照顧她,餵她吃橘子,她甚至對著送來的午飯——姜汁通心粉發了半天呆。

在這個充滿了回憶的房間裏,她腦海中一遍一遍地放映著相處時的一點一滴——他是伴著她成長、獨一無二的無臉人;他說他們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八個小時;是因為他,她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失去了愛的本領。她從未這樣全心全意、一心一意地愛戀著一個人……

等她發現墻上掛鐘已不知不覺走過了八個小時,開始滿腹疑慮,繼而驚覺自己上當時,已經晚矣——這個雷再暉,不過是以逸待勞,讓她堅決的態度先行軟化!

鐘有初頭一次發覺雷再暉竟然還有這樣攻心的一面,可怕,卻又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午飯還滿意嗎?”雷再暉又柔聲問她,“再過半個小時,我真的就回來了,等我一起吃晚飯,好嗎?”

她可不能再待在這裏了,再待下去,就要不戰而退:“你接了哪裏的工作?”

“格陵國際俱樂部。”

電話那頭霎時失去了一切聲音。

這是一份更強烈更久遠的回憶,蟄伏在鐘有初心底,如今臨近驚蟄,它開始蠢蠢欲動。這份回憶之強大,可以摧毀一切。

“你在那裏等著吧,我過來。”說完,鐘有初就掛了電話。

不過離開了短短幾天,雷再暉也十分想念鐘有初。在這種想念中,她並不真實,但她的那雙眼睛,那把聲音又真真切切,滿滿地蘊含著令他心動的所有。

他並不覺得鐘有初真的會離開他,她命中註定要成為他的另一半,令他不再蒼白,不再殘缺。一個執著的男人,分不出心思來患得患失,他相信不論是父母還是人言,他都能帶著她戰勝那份畏懼。

但是這一次他確實不知道為什麽她會在聽到“格陵國際俱樂部”這個名字時有那麽大反應,是否在雷暖容對他絮絮抹黑鐘有初的過去時,也應該聽兩句呢?他畢竟對鐘有初的過去了解得太少,而那才是她的心結所在……

不知不覺,他已經走到了位於俱樂部南面的老停車場上。停車場黑黢黢的,只有寥寥幾盞路燈亮著,零零散散停著幾輛旅游大巴,處於半廢置狀態。

就在雷再暉沈思之際,前方黑影中突然閃出來一名精瘦男子:“雷先生,好興致。”

雷再暉猛然擡頭,他只是想在鐘有初來之前散散心,沒想到這樣恍惚,竟不曾註意到身邊環境,還被人盯了梢:“什麽事?”

那精瘦男子十分得體:“有人視雷先生為知己,所以想從您身上拿一樣東西回去做紀念。”

雷再暉不由得皺了皺眉。他知道劉副經理是破磚瓦,用《辨奸論》借古喻今,已經夠擡舉他了,不知為何還是躲不過他放冷箭,可見此人心胸實在狹小:“在這裏?”他還沒有離開格陵國際俱樂部的範圍,膽子也真夠大了。

“這裏已經不再是他的地盤。”況且他正在陪最後一名貴客娛樂,大可以撇得一幹二凈。精瘦男子望著雷再暉,突然讚道,“聽說雷先生建議將這裏擴建出五層高的獨立新樓,專門用於接待政界人士,這才是藝高人膽大。”

雷再暉沒有接話,直接問道:“他想要什麽?”

精瘦男子帶著一點兒慚愧,仿佛說出來的並不是什麽貴重東西:“一截小指。”

雷再暉心內一沈,面上仍笑著:“那就不好辦了。”

“好辦,在這裏出點兒意外很正常。”

“不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十分愛惜。”

雷再暉一邊說,一邊緩緩將外套脫下來,猛地朝精瘦男子扔去,轉身立奔。

精瘦男子見雷再暉風度翩翩,聽他口氣堅決,兼之脫下外套,料要和他單打獨鬥一場。

自己手上有刀,但不知道對方實力,所以已經作好惡鬥準備,哪想到他真是太愛惜身體發膚,走為上計——就這麽幾個念頭跳躍之間,雷再暉的身影已消失在轉角處。

他頓時郁悶之極,一言不發追了上去。

格陵國際俱樂部由保守的包氏家族主持。

包氏家族素以作風穩健聞名商場,即使曾兩次受到股市狙擊,也一直保持俱樂部的風格與布置不變,與格陵建市之初一模一樣。

就連為鐘有初拉開玻璃大門的門童,身上仍穿著十年前的全白制服。

她以為自己絕不會再有膽量走進這裏,可是她不由自主地,踏出了那一步,走進了大堂。

羅馬式的雕花柱錯落地立在大堂中,巧妙的布局使得視線並沒有受到一絲阻擋,一眼便望得見足有二十尺長的前臺,高掛其上的各地時鐘,滴滴答答地走著,一走便是十年。

不,她並沒有窒息、恐懼等一系列可怕的反應,十年的時間足以在她的心上鍛出厚厚一層保護殼,若要傷害她,必須自內而外。

在休息區裏,她打電話給雷再暉,他卻連續按掉了兩次。鐘有初呆坐了一會兒,走進洗手間狠狠地洗了一個臉,在見面前把今天懷念的難舍的都洗掉。

也許他正在忙,忙著分發大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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