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兩處別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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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

突然有一束直勾勾的目光射來,他一擡頭,是鐘有初凝視著他手中的記事簿。

她凝視的時候,眼睛斜得比較厲害,元神已經不知道出竅到哪裏去了。

“好奇?”他將記事簿遞過來。

那上面一行行寫著他的工作安排和信息收集,大部分是英文速記。鐘有初只學過中文速記,翻了幾頁,大腦已經被滌蕩得十分混亂,好不容易有四個認識的字“繆鐘聯姻”,又疑心不是中文,於是指給雷再暉看:“這是什麽字?”

那是雷志恒生前行動不便,便安排兒子去準備禮金。

“雲澤稀土的繆盛夏你認識嗎?”

“認識。”

“他與格陵有色的鐘家女結婚。”

“繆盛夏要結婚了?什麽時候?”鐘有初大吃一驚,又想大概是自己好久沒有回雲澤所以沒有收到消息,“那真有七個字可以形容——浪子回頭金不換。”

這就是用婚姻換金錢。

他不想掃她的興,又不想她知道太多:“吃吧,菜涼了。”

鐘有初吃了一片臘肉,便呀了一聲,無數回憶浪潮席卷而來——她和何蓉在百家信四年的點點滴滴,茶水間裏,辦公桌頭……

“席主管的肉!我好久沒有吃到了!”

看她那雀躍的樣子,雷再暉拼命忍著笑。

利永貞說,格陵大學旁邊開了一家很好吃的飯館;何蓉說,席主管將一手好廚藝發揚光大,還有在鼎力的員工餐廳,那個曾經的同事卻不相信席主管做得到。

“這家飯館是席主管開的?”鐘有初顧目四盼,頓時覺得四壁都生出一股親切感,仿佛看得到席主管在這間小小飯館裏投入的心血,“一席之地,原來是席主管的一席之地!”

雷再暉笑著點點頭。

“你特地帶我來這裏吃飯?”不對,她想起自己和雷再暉半年前就有了約定,也就是說他剛將席主管解雇便已經知曉,“你……怎麽知道他會東山再起?”

“百家信淘汰的員工當中,只有他能做得到,因為他確確實實有一技之長和營銷經驗。”

鐘有初愈發疑惑,但心中越來越接近事實:“是你……”否則他不會特地用土家菜的題目來考席主管——他一早就為席主管想好了退路。

雷再暉認真問她:“你以為雷再暉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來百家信之前,只是存在於傳說中的風雲人物,但無論外表年齡身世如何秘密,心思縝密手段冷酷,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這種印象總是跑不掉的。

“我不希望你覺得我是工作機器,冷血狂人。”雷再暉道,“我不在意別人知不知道,我只介意你的看法。”

她當然還記得他在推薦信中寫下的人名。他並沒有將企業咨詢師當做六親不認的行業。她竟然還誤會他對雷暖容狠心,不過,狠心是關心的開始。

鐘有初終於說出了她一直想說,但沒有勇氣說的話:“可是你不了解我。”

這是一句常會在女主角的劇本裏看到的臺詞,語氣或無奈,或激昂,或梨花帶雨,或薄幸輕佻,鐘有初總覺得無聊重覆——但原來是如此應景,如此心酸。

雷再暉沒有立刻爭辯,而是拿出記事簿,在空白頁畫下一條筆直的線段,分成三等分,指著第一等分,柔聲道:“這是你遇到我之前的人生,未來的格陵影後。”

他真的在後三分之二線段上,寫下“格陵影後”四個字,看得鐘有初又是驚,又是怕,又是雀躍:“你……”

“那麽你之前的人生按天來算,”他畫出一個箭頭,另外標出一條短短的線段,又是分成三等分,“假如你的一天也分為三等分,工作八小時,休息八小時,其他八小時。”

他指著“工作”那條線:“這部分,我了解嗎?”

他是將她解雇的企業咨詢師,鐘有初點點頭。

他又指著“休息”那條線:“這部分,我了解嗎?”

他是陪伴她從小到大的無臉人,鐘有初不得不繼續點頭。

“還餘下三分之一。”雷再暉放下筆,看著鐘有初,“我知道你很愛你的父親,也尊敬我的父親;我知道你愛吃通心粉,也愛吃橘子;我知道你從來不喝冷水;我知道你有一個玫瑰文身,我知道的還有很多,有初,我們之間的距離,小於八小時。”

席主管一直在廚房裏忙碌,抽空出來上了個廁所,便聽見收銀小妹嘰咕:“看到剛走那一對客人沒有,不像學生,也不像老師。”

“咦,我們打開門做飲食生意,不替顧客算命。”

“老板,不是呀,那個男人的眼睛一只藍一只棕,很稀奇。”

收銀小妹剛說完這句話,便看到老板的臉色變了:“雷先生?……他吃飯給錢了?你們收他錢了?”

“咦,老板你說我們打開門做飲食生意……”

席主管一跺腳,一把扒掉廚師帽,露出一頭亂蓬蓬的灰黑相間的頭發——這半年他老了不少;又從櫃臺下翻出幾盒武陵特產——他原是兼賣一些土貨的。

他一邊叫著“雷先生”,一邊旋風般卷出門去。冬天夜長,魚米村的小吃攤已經擺出來,學生停停走走,街上人頭攢動,十分擁擠。

“雷先生!雷再暉先生!”他在人群裏中奮力前進,聲音洪亮有力且充滿歡樂,“他們說看見顧客是雙色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雷再暉替他作保,教他申請小額融資;是雷再暉替他分析,替他選址;是雷再暉肯定他的一技之長,營銷經驗。

“雷先生,我今年已經四十六歲,現在轉行太晚了!”

他記得雷再暉說的是:“當我到了四十六歲的時候,也可能靈光一閃,去做別的事情,這完全取決於你的興趣和能力,與年齡無關。”

得到資助款項,席主管便開始裝潢、采購、運營、擴張——原來做自己的愛好這樣有勁兒,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

早在他喊第一嗓子的時候,鐘有初就已經聽到了,她正想轉身,雷再暉已經拉住她:“這邊來。”

他們逆著人潮躲進了一個盲角,鐘有初從雷再暉的手臂上面望過去:“席主管老了很多,不過聲音很有元氣,他手裏拎著好多吃的——你不想見到席主管?”

雷再暉的聲音有些為難:“我受不了這樣的熱情。”

以前的席主管總是很苦相,為了緊張的工作,鋪張的兒子,哪裏還能熱情得起來。

“躲在這裏會被發現的,到時候更難堪。”

雷再暉笑了一聲:“不可能。”

鐘有初突發奇想:“難道你做過很多次這種事情?你經常偷偷去視察那些被你改變的人生,然後灑脫離開?”

雷再暉只笑不語,突然伸指刮了一下鐘有初的鼻尖。

那一點親昵的觸感,從鼻尖蔓延開來,蕩漾著,蕩漾著,蕩漾得人心都化掉了。

“爸!爸!別追了!”咦,是席主管的兒子。他已經痛下決心,腳踏實地,從美國退學,回格陵大學旁聽,準備考試,“人家稀罕你這點臘貨啊!走吧!菜都下鍋了!”

一次裁員,改變的是一家人的命運。面對生命中的挫折,是你的準備,你的毅力,來選擇你是壞下去,還是好下去。

“他們好像回去了。”鐘有初悄聲道。但雷再暉仍箍著她的腰,她輕輕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便垂下頭去,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氣餒與羞怯。

他半玩笑半認真地追問:“你知道我是孤兒,是因為你覺得我做的是六親不認的職業,你現在說說看,我是不是冷血的人?嗯?”

哎呀,那玲瓏的人兒猛然自他懷中擡起頭來,鵝蛋臉上一對眼睛明亮如星,深深地映出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世界。她突然輕輕拉住他的外套領子,紅唇在他臉頰上啄了一記,親自蓋印一枚英雄獎章:“不是。”

這種蕩漾的感覺是鐘有初和聞柏楨在一起的時候完全沒有過的。她曾絞盡腦汁,如何賣弄一點點笨拙的風情,調笑戲弄聞柏楨,可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自然而然,一氣呵成的挑逗,會令人眉梢唇角都在發燒。

她發覺雷再暉的眼睛好像又變成了一對越來越深的黑色,令人又懼又愛。他箍在她腰上的手在慢慢收緊,她的視線自他的眼睛向下移,移到鼻子,移到嘴唇——她不傻,她知道他要來回吻她了。

仿佛手中的一個煙花,明明知道它美麗,蠢蠢欲動,卻點燃後就想扔掉,怕它灼人。他湊近點,她便下意識地退後點,直至脖頸拉出個僵硬的弧度。

那雙色瞳的男人輕輕笑了一聲,有點寵溺,又有點輕佻。

“好呀,只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他專註地看著她,突然咦一聲,“你的項鏈……”

嗯?項鏈怎麽了?鐘有初趕緊去摸那顆琉璃地球。

一排長長的睫毛輕輕地掃在她的眼皮上,隨即掠開。他已經狡猾地吻住了她的嘴。

鐘有初的接吻經驗十分有限,也沒有人曾真真正正地溫溫柔柔地吻過她。最可憐的是,她的初吻不是聞柏楨,而是在下顎被捏緊的時候,被人強硬地伸進來攪動,那股令人作嘔的煙味她迄今都沒有忘記。雷再暉感覺得到她仍想躲閃,於是輕輕松開。鐘有初甫一動,他又追上去吻住,如此反覆幾次,或輕或重,蝶逐蜂戲一般。鐘有初淺皺眉頭,嚶了一聲,便輕輕地放松了身體,貼上去。

電梯裏初次見面,她俏皮地反擊,說要嫁就嫁一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那麽廣闊的男人;再次相遇,真實的無臉人親手將她從腐朽的生活中挖出來;第三次,一起解決“小李飛刀”事件,他主動提出半年之約;半年裏,他不斷從世界各地寄來不一樣的空氣;她在約定那晚等到淩晨;他千裏奔回,侍奉病危的父親直至送別;她陪著他淋雨,哭泣,繼而發燒。這些事情一件件,一樁樁,此刻一並快速地湧上心頭。

深深刻在彼此心中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反而被這浪潮卷走,只剩下真真切切的碰觸和氣息。

有初,不要再掙紮。

雖然她也很熱,卻覺得雷再暉按在自己腦後的那只手更是燙得嚇人。她自己的兩只手又不知道往哪裏放,朝下一甩,正好擦到雷再暉結實的大腿。她想要縮回卻來不及,他已經將她徹徹底底地纏住。飯後他喝了一杯普洱,現在那茶香便在鐘有初的口中一點點溫柔地蕩漾開來。她不由自主地去觸碰那回甘的來源,卻得到更纏綿的索取吮吸。

也不知道親吻了多久,他終於松開她,抵著她的額頭,輕輕的氣息,吐在她的鼻尖:“有初!”

她輕輕地迷糊地嗯了一聲。

雷再暉在國外的時候,很少生病,但只要一生病便來勢洶洶,和鐘有初一樣,十分渴望回家。

但是他一度不知道家在哪裏。

他說:“你陪我演了一場戲,”還沒有等她反應過來,他又將一句話送入她耳中,“那你現在要不要我給你的一輩子?”

封雅頌停下車,利永貞把膝上的一只塑料袋打開,開始清點——耳入式體溫計、中成藥的退燒藥、西藥的退燒藥、消炎藥、咳嗽糖漿、喉糖、退燒貼……

“咦,幼兒用?封雅頌,你怎麽不提醒我啊?買錯啦!”

“我剛才已經想叫你鎮定,但你一陣風似的卷進藥店,又一陣風似的卷出來,然後就叫我前進前進前進。”封雅頌做了個前進的手勢,“幸虧你是不會開,不然我早被踹下來,你親自動手了。”

利永貞想了想,自己好像確實是這樣風風火火:“幼兒的應該也可以用——正好,他們來了。”

她抱著藥跳下車迎上去:“有初!燒得厲害嗎?我買了很多藥,你先吃——”她突然想起自己仿佛忘記買水了,正愁呢,封雅頌也下車了,一邊擰開一瓶礦泉水,一邊遞給利永貞:“拿著。”

“對不起,麻煩你們了。”

“不存在,永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居然說這種話,我和你急啊。”看見站在鐘有初身後的雷再暉,利永貞突然想起了什麽,便去開後備箱,但君越的後備箱機關有些巧妙,她還沒掌握,只會下死力去掰。

封雅頌趕緊上前幫忙:“小心手。”

“雷先生,你知道這是什麽嗎?”利永貞得意揚揚地拖出來一個黑色儀器展示,那箱子看起來不輕,但瘦弱的她竟可以將它一手提起。

雷再暉道:“這是一種便攜式直流高壓發生器,輸出電壓在二十萬至一百萬伏之內,常用於變電站野外作業中的靜電消除。”

利永貞本來想他一定無知,那麽接著她便可以居高臨下地示威,連臺詞她都想好了,不知道多麽佩服自己——我說過你要是對有初不好,我就拿高壓電電死你,你現在知道我可不是說著玩的吧!

但這洋洋灑灑的一番妙言硬是得吞回去了,噎得利永貞好難受。

封雅頌接過高壓發生器,和雷再暉略說了兩句,便道:“你放心,我和永貞先上車了。”

利永貞癟著嘴縮回座位上去,就看見後上車的封雅頌嘴角漾起一絲笑意。

“你笑什麽?還笑!還笑!”她輕罵,又威脅,“我電不死他,總可以電死你的。”

“好的,好的,我懇切請求利工電死我!快系好安全帶。”封雅頌道,“一來一回要四個小時,你先在副駕駛位上睡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就去後面躺著休息。”

“有初怎麽還不上車?”利永貞探頭出去望望,立刻縮回——可是那一對身影,已經深深地印在了她眼中。

從她這個角度其實並不可能看仔細,最清楚的畫面不過是鐘有初踮起了腳尖,而雷再暉的手臂緊緊地箍在她的腰上——男女站成那樣親密的姿勢,不接吻還能是怎樣?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著雷再暉與鐘有初相擁吻別的畫面,那麽美好,可是心底卻悄悄生出了一絲失落。

頭發酥癢,利永貞一轉頭,原來是封雅頌在輕輕地撫摸,仿佛她是一只憂傷的小貓:“永貞傷心了啊,永貞的偶像長大了,要飛走了。”

不是,有初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偶像,這不是她的偶像鐘晴在演戲,這是她的朋友鐘有初在生活。利永貞在醫院看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就知道他們會在一起,但是突然看見這樣親密的一幕,還是將她的眼睛撞得生痛。

但利永貞並沒有發飆:“以後我那些無聊的短信,她一定不會及時回覆了,有什麽事情她也不會在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了……”

利永貞突然覺得眼睛發酸:“她才去我家住過一次,以後再也不會去了吧……再也不用我定好鬧鐘,跑出來陪她吃早餐了……”

封雅頌解開安全帶,探身過來,將利永貞的腦袋攬進胸口:“我要是說我陪你吧,你又要說我想得美……”

“你說吧,我保證不說你想得美……”

利永貞把濕潤的眼睛在封雅頌的皮衣上印了又印。

人說潑婦有三寶,一哭二鬧三上吊,雷暖容倒是從來不會去上吊,只是哭鬧,非常珍惜自己的性命。她哭鬧一陣子,便用睡覺來養精蓄銳,睡醒了再哭鬧一陣,間歇吃些粥水。艾玉棠只當她是重回斷奶期,時而溫柔地勸,時而強硬地說,要將邏輯慢慢地再次灌輸到她腦中。

逐漸雷暖容也不得不接受現實——沒有奶了!再沒有奶了!請和成人一樣,吃五谷雜糧。

雷家的親戚們聽說她們母女倆決定搬到蒙特利去,並沒有勸阻,也沒有相送,無聲無息,這更堅定了艾玉棠離開的決心,竟主動要求雷再暉快一點,再快一點辦理手續。

鐘有初走後,雷再暉也開始感冒。他知道是她傳染的,可是更像她留了一點什麽在他這裏,就像她印在他臉頰上的那個吻一樣,都是甜蜜的。

“事情還順利嗎?”

“很順利。”

他們常常在晚飯後通電話,一說就是兩三個小時。每次都是雷再暉打過來,也並不是說天天都有重要的事情發生,不過瑣碎,問問生活情況,聽聽聲音——他的聲音醇厚而沈靜,她的聲音溫吞而清脆。

第一天接到電話的時候,鐘有初有些吃驚,又有些甜蜜,接起來不知道說什麽,還是雷再暉問她最簡單最樸實的那個問題:“吃過飯了嗎?”

鐘有初老老實實回答:“吃過了,你呢,吃了嗎?”

“嗯。”

“吃的什麽?”

彼此的動靜在電波裏穿梭來回,時間在默契裏走成一塊一塊的留白。她聽見他那邊在沙沙寫字,他聽見她那邊在走來走去,又聽見有貓放肆地一聲聲叫喚,她便走到門邊探望:“咦,貓跑進院子裏來了,我要掛了。”

雷再暉走向窗邊,一擡頭便能看見高高懸於都市上空的月亮。看得見的明月離他這樣遠,看不見的紅塵離他這樣近:“不要掛。”

鐘有初頓了一下,走進廚房,單手拿出剩飯缽,拌上肉湯,開門出去。

“咦,帶你女朋友來吃飯嗎?”那鼻頭上一點兒黑的貓兒,摟著另一只花斑貓,好整以暇地坐在院子中央,等著鐘有初上菜,“等一下,我去剝根火腿腸。”

過一會兒,鐘有初投降:“我好佩服你,我已經舉不動手機了,而且獨臂客好不方便。”

雷再暉真是覺得好氣又心疼:“你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藍牙,專為解放雙手的?”

她咦一聲:“我好像也有一副耳機。”

於是翻出耳機來繼續和他通話,好似雷再暉就在她耳畔一般:“有初!”

“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因為不是科班出身,以前拍戲時鐘有初受過學院派主角不少教育,人家可不會因為你年紀小便對你嬌慣,看你有天賦才對你多說兩句,時時耳提面命,在片場一眼望過去,一聲聲叫的全是老師。老藝術家們教了她許多竅門,也教了她許多挑剔。今時今日,演藝圈的拍攝技術與器材不斷翻新反而忽略了演員的功底和劇本的邏輯,只追求潮流與話題,一窩蜂地追捧這個,又一窩蜂地批判那個,毫無主見,本末倒置,故而鐘有初甚少看電視劇和綜藝節目。

因為鐘汝意常年掛在網上,所以她也鮮用電腦。餵了貓,快八點了,她會翻翻無聊的小說。

“讀一段給你聽——女主角以手撫額,悄聲道:‘唉,這對小冤家從早上一直吵到現在,從天文一直吵到人文,從地理一直吵到倫理,吵得我頭痛。’”她樂不可支,“這本書雖然幼稚,但每個角色都很可愛。”

八點半,她打開電視機,將聲音調小,看地理頻道的一檔節目。

那節目從宏觀世界講到微觀芥子,五花八門,無奇不有,正好播著一部關於海底生物的紀錄片:“咦,不播大馬哈魚了嗎?這是什麽?”

畫面上出現一種深居於海底湍流中的生物,造型如一枚獸角,周身長滿骨針,有儷蝦一對,自小鉆入,相親相愛,一生寄居其中,直至雙雙死去。

“這種海綿,英文中稱之為‘維納斯的花籃’,我們則稱之為,”她聽見雷再暉在耳邊輕輕教她,“偕老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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