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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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習習,只有衣物破風的聲音。

小院裏是安靜得平平凡凡,醞釀不住任何陰謀的氣息。

空青謹慎地跟在郡主身後,寸步不離。

想知道一個地方的底細,比起臥房,去書房會更有用處。

空青制止了她貿然想要推開書房的門的動作,下一刻,她聽到書房魅有人走動的聲音。其實對於她而言,比起人她覺得更像是鬧鬼。

黑影流離。

書房內亮起燈,影子變得更加清楚。打在窗欞上,越變越大,像是沒有眼睛的怪物。空青護著她退後。

門被打開,是兩名侍女。屋裏是暖洋洋的顏色,在書桌後,是一位典雅夫人。

她認出了那衣服。

她曾經在金鳴寺裏見過的,至於那位夫人,她飛速地將夢裏那位夫人一並聯系起來。

夫人的聲音與她氣質相符,一樣端莊溫雅。

“靜安郡主,我等你許久了。”

“你是誰?”

暖色燭火中,夫人的面色染上紅潤,並無平日裏的病氣。微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邊是淺淺的皺紋。

她看得認真又細致,心臟無端急跳,眼前的夫人有奇怪的熟悉感。

不是來自之前的偶遇,也不是來自夢中的一窺。

“想必郡主已經在夢裏見過我了。”

說話之間,夫人又咳了兩聲,見到她優雅地用手帕捂著嘴。

她同樣有一種熟悉之感,她見到白色綢帕上紅色的血跡。想來這就是尋知來此處的原因。

“我是聖天谷的聖女,你之所以沒有死,全是因為我。”說得很直接,唇邊還掛著親切的微笑。

她心有疑惑,並不知道她說的是林郁還是靜安。

靜安問:“此話何解?”

夫人輕聲笑了笑,“你在夢裏已經看到了。郡主殉國,沈逸為了你讓我重置時間。至於庾雙和西夏邊境之戰,也是因為郡主。只要郡主嫁給沈逸,一切便能歸於平靜。”

夫人穿著同夢中一樣的服飾,說話時候平靜如水,緩流清晰。

靜安:“這裏是程曳的地方,這是程曳的意思?”

夫人並不急著回答這個問題。

“林穆被俘,沈逸用林穆同庾雙談判之事,程公子不曾告知你嗎?小郡主,只要你嫁給沈逸,便能再保庾雙三世。”

“沒……沒有。”

“郡主,我便說到此了。要挽回庾雙,只能看你了。”

“就是你讓我做那些夢的是不是?”

“郡主聰慧。我再說一句吧,郡主的身子已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我也沒有能力再為沈逸使用一次術法了。”

“夫人,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夫人輕聲笑了笑,像是隨風亂飄的蓬草。

“我耗了大半性命,就為了郡主你活著。郡主,你猜我何意?”

“你是沈逸的人?”

“這位侍衛,快送你們家郡主回去吧。若是被程公子發現就不好了。”

屋裏並不溫暖,每呼吸一口氣都像是灌了冰塊,靜安咳出了血,冷岑岑地往下滴。

“是不是如果我不去西夏,林穆就會死?”

夫人依舊保有著最慢條斯理的姿態。

“不僅林穆會死,庾雙也不覆存在。”

“我是快死了嗎?”她問。

“尋知已經治不好你了。”

夫人面容平靜,說得很篤定。

“走吧,我們去皇宮。”

無論如何,她都需要去求證。

今日的官員都無需上朝,趕出去告知的小太監急急忙忙地向各官員通知下去了。

靜安郡主坐在賜座上聽完了一切,表情冷淡,仿佛在說今天要用的早膳一樣。

“那就讓我去吧,這本來就是一國郡主的責任。”

皇帝讓李公公代筆回信,擇日啟程。

“皇上,能不能請你將此事盡量瞞著其他人,包括阿郁和程曳,還有七皇兄。”

皇帝自是覺得無何不妥。

天才剛剛亮起來,她甚至在宮門前遇到了沒來得及收到通知的程曳。風還是有些涼得入骨,在將亮為亮的背景下,襯得他的面容更加冷峻。

在程曳開口之前,她率先張開雙手索要擁抱。

熟悉的檀香,溫暖的體溫。

“你怎麽在這裏?”程曳聲音裏是掩蓋不住的驚訝,又問道:“宮裏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她點點頭。

“但是我不能說。”

就這樣瞞了過去,程曳什麽也不知道。

死亡的腳步似乎越來越近了。

連尋知也察覺不到的變化,日日診斷,日日如常。

肉眼可見的蕭索下去。

她夜裏甚至點著燈,琢磨著以靜安郡主的身份給王爺寫信。

死亡對於她而言並不算一件太可怕的事情,倒不如說,重新活過來的大半年時間,都是賺回來的。

時入早春,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留住她,從前王爺的府邸的桃花居然開了。早過了全城的桃花,只有王府裏的一片桃林,開得生澀又美麗。

興寧的肚子大了起來,自然不能隨她一同賞花。自那日進宮找皇帝以來,郡主再也沒有出過將軍府半步。直到今日,程曳來找她看這桃花。

其實她最會做的便是虛張聲勢,提起半分精力,便能同從前一樣。

她問程曳能不能把桃花摘下來做桃花釀,又問凡煙能不能做桃花糕。再說著說著,便在亭裏靠著程曳睡過去了。

微風拂面,春面桃花。

再醒來時候,她被抱在程曳懷裏,靠著亭柱。擡頭望去,程曳閉著眼,風將他的眼睫吹得顫了顫。

美玉流光。

程曳在世人面前,總是那麽清風朗月,如松如竹,冷漠疏離讓讓人不敢褻瀆。雖然只有她知曉,程曳從來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樣,但也沒什麽不好的。

這是她從前對程曳的看法,因此,她從來也不覺得他是喜歡她的。只是借由喜歡她而造成他對自我的期望。

但她將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郡主小心翼翼地在跪坐起來,少有的往下俯視著程曳。

如果沒有程夫人的事,程曳大抵也會同七皇子一樣。

春風有些潤,稍微吹濕了眼睛。郡主低下頭,在程曳眼上印下一個吻。程曳曾經如此吻過她,虔誠而純潔。

她有些慶幸,她從來沒有告訴過程曳,林郁不是林郁之事。

靜安始終是靜安。

她安靜地看著程曳的眉眼,然後略微窘困地發現唇上的胭脂蹭在了他眼皮上。

她並不喜歡常著胭脂,但看起來起碼會精神些。

只感覺腰間被收緊,程曳閃著水潤眸光的雙眼溫柔地擡起來看著他,聲音低柔,“你還要看多久?”

清冷月光一般的氣質加上眼上一抹紅色胭脂,仿佛聖潔被玷汙了一角。

她在考慮如何蹭幹凈對方眼皮上的胭脂,程曳的吻卻落了下來。

“你怎麽哭了?”

程曳輕輕吻去她眼下的淚滴,風吹過來的時候還有些涼。

她說:“我沒有哭。”

說到最後一個字,連聲音都帶上哽咽之意。

“想家了?”

程曳邊親邊問,而她只是搖搖頭。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水壩一樣。她其實從來沒有後悔過之前的一切,確切地說,她很少後悔。她不接受程曳,自然有她的理由。她並不認為程曳真的喜歡她。

但程曳這麽好。

為什麽要時光倒流呢?她看著靜安服毒死在了沈逸面前,沈逸火燒聖天谷逼迫荏荏重置時間。

眼淚不可控制的變得愈加洶湧,程曳的語氣變得愈加無奈,又帶著一絲的不自信。

“你一哭,我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在對方的眼裏看到自己的模樣。她今日特地換上的桃紅色的寬袖華衣,裙擺拖在地上,上面是桃花飄揚,似落非落。

人面紅過桃花。

“你哭成這樣,會讓我很懷疑我自己。是方才做了什麽噩夢嗎?”

她伸手撫上他的眼睛,輕輕地暈淺那塊胭脂。眼淚是不由自主的,她也不知道如何停下。

“你的眼上有臟東西。”

程曳輕輕地笑出聲,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手指抹開她唇上的朱紅。

“這可不是什麽臟東西。”

“你剛剛根本就沒睡著是不是。”

程曳親昵地蹭著她的鼻尖,沒有半點暧昧的情緒,間或中用拇指揩去對方臉上的水跡。

“唔,想看你要做什麽。結果沒想到你哭了。”

程曳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是夢到什麽了嗎?不能告訴我嗎?”

自從她把最初的誤會解開,程曳再也沒有對她生過氣。雖然他總是這樣,大多數時候生氣也不像生氣的樣子。

程曳:“那你為何會喊我的名字?”

靜安:“我沒。”

程曳:“沒有就沒有,為什麽突然變成哭包吧。變成小哭包,總該有個理由吧?”

靜安:“你這樣好像哄小孩。”

程曳“嗯”了長長的一聲,下頜蹭了蹭她的頭發,“我的確是這麽哄小孩的。”

程曳哪裏哄過什麽小孩,連爾爾他不喜歡哄。常常是爾爾一哭,他冷冷地看一眼。早年爾爾被要求背書,她記不下來,程曳只是一句,“背不下來,今日的甜點沒有了。”

然後她會光明正大地給爾爾餵甜點,反正程曳不會浪費精力同她生氣。對林郁是縱容,對爾爾是冷漠。

“我夢到我死了。”

眼圈紅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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