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風前(已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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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人比她更了解程曳,就算是最恍然無覺之時,她也知曉程曳不應該當一個只對林郁溫柔的人。

程曳說夢都是假的。

她點頭,因為她並沒有真的夢過自己死去。

靜安用玩笑的語氣說話,“要是我死掉了,你就可以不用理我了。”

尾音還要輕輕上揚,就像落花飄落於流水上一樣。沒有人會在意隨水而去的花瓣。

程曳沒有說話,手上輕柔地撫摸著她的發尾。

十四歲的少女好似開得最盛最美的永不雕零的花。

“餵,為什麽不說話?”郡主不滿地用手拍他。

程曳很好脾氣地問:“那你想聽我說什麽?”

郡主哈哈笑了兩聲,沈思一會兒,用吊兒郎當的語氣,聽起來分外調侃,“那就當不知道靜安郡主這個人好了,不錯吧。”

程曳不在意地用鼻音發出了兩聲“嗯”,“那曳便當作從來沒有過靜安郡主這個人好了。”

她裝作失望道:“你真絕情哦。”

程曳接得很是自然,“你不是一貫就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嗎?”

郡主迅速翻了一下白眼故作生氣地撇過頭,程曳一只手伸長,輕輕放在她面上,劃過少女嬌嫩的臉龐,程曳被風吹得略帶冰涼的面頰湊過去。

她只來得及說了個不字。

郡主驚恐地捂住嘴巴咳了兩聲,程曳輕輕將手心放在她喉嚨之上,“別吞進去,吐出來。”

程曳的眼神看起來真溫柔,像是蕩漾著波光的湖水。

“別哭了。”

眼中有晶瑩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下。

她今日出門前明明吃了藥丸,並不會隨隨便便咳血的,但喉間的鐵銹味卻清晰地提醒著她。

血跡跌在漆成赤紅色的木頭上,沾了些許在程曳玄色衣裳中,程曳溫柔將她唇邊的血跡抹掉。

顯得相當淡定。

畢竟當初也是一個月見過靜安吐過兩次血的人,他從來不覺得靜安會死。如何有人能從致命的劍傷活下來卻隨便死去。又或者是靜安郡主總是以一種毫不在意的態度同他相處,像是一簇獵獵燃燒著的不會滅的火焰,明亮而溫暖。

她笑了笑,悲哀的情緒一掃而光。

皇帝將此事隱瞞得很好,狐貍還是老得辣,一旦用心做起什麽事情,這種事想要瞞過程曳大抵還是可以的。

春日開始變得和暖,靜安久違地出了院子去找長公主。

清湯熱粥,長公主吃得很清淡。

沒有說話,郡主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長公主用餐。

庾雙邊境消停了一陣,林穆被放了回來,她娘親看起來連面容都舒緩,沒有再次提起要去江南之事。

沈逸領兵回朝,勢如破竹,以不可阻擋之勢坐上皇位,大赦天下。因此作為鄰國的庾雙也得了片刻緩息。這不過是對外的說辭,事實上卻是用靜安郡主換來的安寧,而庾雙朝廷上的人卻很麻木,還在嘲笑沈逸的輕敵。

沈逸體貼靜安郡主的身體,將動身的日子一直推到春暖花開的時候,沿路會有不同的生機盎然的景色,希望她會有一個匹配的好心情。

此事,她連尋知都沒有告知。

往回走的時候,久違了見到了林將軍。雙鬢已經花白,但仍有掩蓋不去的英氣。兩兒一女,兩個兒子都在外,只剩一個天真活潑的女兒還在身邊。

林穆要平安歸來。

林穆只比程曳年長了兩歲,雖然光芒被程曳搶去了許多,也不失為一名英氣秀美的男子。雖然從小跟著林將軍練武,身上卻有讀書人的溫潤氣質。同樣的公子如玉,程曳是血玉,而林穆是翡翠。

臨行的前幾天,紫蘇來找到她,給了她許多有用或是無用的物件,一一擺在桌上。

西北西南裏特有的銀飾,奇奇怪怪作用的毒藥,特別的胭脂……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一點。

紫蘇笑得真誠很多,淺淡妝容,柔緩和善。

“這是無色無味的毒,如果你想殺人,用這個沒有人會因此而懷疑你。”

郡主看過去,她其實早有猜測但沒想到紫蘇會如此直接。

“這就是阿郁之前患病的原因嗎?”

紫蘇面上有釋懷的笑容,“是啊。四皇子想要阿郁死,也想要郡主死呢。”

靜安:“你為何要幫他?”

紫蘇眉目依舊爍然流光,“這是夫人的私事,如果還有機會的話,你自己去問她吧。”

她說:“但我已經沒這個機會了。”

紫蘇心滿意足捏了捏她的臉,“小郡主,如果能找到鬼筆的話,說不定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

“如果是沈逸的話,也許他能為你找到。”紫蘇笑得像只紫色蝴蝶,揮揮翅膀就飛走了。

走在夜風中,紫蘇回頭,尋知靜悄悄地立於燈下,“你找郡主做什麽?”

紫蘇帶上略微釋然又輕松的笑容,“你終於肯主動和我說話了,我不對郡主做什麽,我準備離開了,我來給小郡主送些禮物。”

尋知身體僵了僵,“你要走了?”

紫蘇輕快地點點頭,在月色下,收起了克制營造的嫵媚氣色,顯得真誠又可愛,“我當然要回去,想要讓夫人活著,就必須回去。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尋知撇過頭,冷然道:“郡主身上的毒未清,我不能離開。”

“嗯……”紫蘇了然點頭,“我沒有逼迫你的意思,但夫人也同樣需要你,而且夫人可能也等不到今年的冬天了。”

紫蘇笑出聲音來,讓人想到春光明媚下被風吹響的風鈴。

“明明冬天才剛過去,怎麽又要等到冬天呢?”紫蘇別過尋知,走出幾步又返身微笑,眼裏閃著星光。

尋知怔楞地在原地,紫蘇飛速跑到他面前,踮起腳,吻了上去。紫蘇撞得力氣很大,緊緊地抱著對方,隔著衣物,兩人緊貼在一起。尋知被撞得往後退,漲紅了臉。

牙齒撞到了一起,他們從來沒有這般親密過。

驚訝間微微張開,柔軟掠過對方的牙齒。紫蘇唇邊勾起惡作劇的笑容,一邊在追一邊在躲。

水聲嘖嘖。

女子馥郁芬芳不斷侵蝕著他的感官,溫軟潮濕。

“尋知,再見了。”

紫蘇趕在尋知反應過來之前推開他,皎潔月色下的銀色琴弦,她飛快在對方的臉頰親一口,像是夢裏的精靈,消失在夜色裏。

自從夫人以後,當上聖女的人永遠也不可能再出谷了,也許尋知會來找她,但他或許找不到去往聖天谷的路。

紫蘇覺得這是她同尋知的最後一面了,夫人說得對,愛情從來不是男人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就算她能比郡主更快認識尋知,也許尋知還是會將治好郡主放在第一位。

但她不知道轉折來得如此之快。

夫人身上沾滿了血跡,法陣上閃爍著微迷的光。

紫蘇不可置信地楞在原地,光芒在夫人臉上打下空洞的陰影,像是骷髏頭一般。

“夫人,你不能這樣!”紫蘇驚聲尖叫。

當光芒消失的一剎那,像是油盡燈枯一般暗下去,暗下去……夫人落在血泊裏。

“夫人……你不能死。”

夫人像是被抽去了精力,臉上溝壑縱橫,線條塌下去,暗影在此中流淌,像落進深淵。

夫人氣若游絲,混著兩名小侍女的嗚咽。

“夫人,你不能死,我們還要一起回聖天谷。”

紫蘇抱著夫人哭泣,她是從小被夫人撿回去聖天谷養著的,夫人在她心裏宛如她的生母一般。

“你就不能為了我活下來嗎?你明明不能再用詛咒了,你現在不過是一命換一命而已……夫人……”

紫蘇讓人去請尋知過來。

“夫人,這天下權力爭奪又跟聖天谷有什麽關系呢?跟我們又有什麽幹系?夫人……我們還要一起回去聖天谷的,聖女沒有死在外鄉的道理……”

沒有。聖女死在外,是連從族譜中除去的。

人瀕死之時傳聞會看到人生的走馬燈,她確實不應該稀裏糊塗地愛上一個人。江南有多少溫潤公子,她如何偏偏只認定了這一個。

她見到落洳的時候,從貌冠天下的落洳眉眼中還能看見他昔時的影子,或許愛上他也並不是偶然。

她第一次死在千願樓的火裏,第二次死在聖天谷的火中。真正的死亡來臨時也許更像是一種解脫。

天亮起來,鳥兒在枝頭上啁啾,郡主看了一夜,看東方既白,看旭日初升,看濃稠的夜變成清恬的晨。

程曳來看她時,看到在收拾東西的凡煙茵陳,問她要做什麽。

她說:“過了一個冬天,讓那些東西都見見春光。”

程曳說最近會很忙,他要出京幾天。她說那太好了,她可以出門了。

皇帝為了她的啟程周到得可怕,她想不通皇帝的心思。清明政治還是昏庸無能,她已然無法評判。

程曳捏住她的鼻子問她:“我有不讓你出門嗎?”

“你不在,亂雲也會在啊。”

“亂雲攔不住你。”

亂雲當然攔不住她。可能連她都不曾意識到,每次聽程曳話的時候,她總在意謀些程曳無法忍受的後果。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會感嘆這種巧合,但也只是巧合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內容提要打了個誤就真的更錯章了,這是什麽言靈,我……【扶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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