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帝那裏處理妥當, 河間府的賑災一事就正式進入了正軌，許是有感於徒晏清的孝心，元嘉帝這次倒是對徒晏清溫和了許多，因著太醫說他身子剛好, 不宜太過勞累的緣故, 這事幾乎全權交到了徒晏清的手中。

距離春洪發生已經快兩個月餘, 期間靠著其他州府調派的米糧，再加上四皇子與賈瑾暗中的資助, 總算沒有釀成大批流民暴動的禍亂，只是如今能想到的法子都已然用上, 朝廷雖說已經調撥了賑災的銀兩, 奈何緊缺的米面等物卻是遲遲未調派到手，急得徒晏清嘴角都起了燎泡。

賈瑾見到徒晏清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他與林如海對視一眼, 眼中都有著對徒晏清的敬佩, 若是眼前之人能夠坐上那個位置, 那將來必是一位愛民如子的賢明君主！

端起桌上的菊花茶輕輕抿了一口, 徒晏清才緩緩的舒了一口氣，他這幾日每日都只睡了兩三個時辰，日日與謀士門客商議, 因著這次賑災的緣故，元嘉帝甚至將京畿虎賁營的虎符都給了他，因此他要籌謀的事情也就更多, 再加上如今最重要的米糧遲遲未調派到手，讓他又怎麽不心急。

“臣知四殿下愛民如子，但四殿下也需多看顧著自己些，若是您倒下了······”

徒晏清擺擺手, 將林如海的話語打斷：“無事，不過是這幾日有些火氣大罷了，你們也知如今京中的狀況，如今國難當頭，那些人竟仍是只顧眼前的蠅頭小利，我前日找了幾個晉商想要從他們手中購買些米糧，竟是都給我百般推脫，這群蠹蟲小人，真是氣煞我了！”

難得見到一向冷靜自持的徒晏清有這種抓狂的表現，賈瑾一時沒忍住便笑出了聲，很是得了一頓徒晏清的白眼。

罵過那些人後，徒晏清的心情也舒緩了許多，只是他眉頭深鎖，顯然對眼前的事情還是沒有太大的頭緒。

賈瑾倒是知道徒晏清所愁為何。

大周朝推翻前朝時，起兵的開國皇帝元武帝曾受了商人軍需物資的資助，因此在論功行善時因著這些商人的功勳，對其進行分封，就如寶釵所在的薛家先祖，就曾因封賞得了“紫薇舍人”的封號，甚至在戶部掛了職位，打著皇家買辦的身份，經營著好些產業，因此早期這些人也是風光的很。

雖說到了元嘉帝時期，皇商的甑選評定都交到了內務府的權下，但老牌的皇商家族仍舊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再加上如今晉徽商人的強勢崛起，新老皇商競爭不可謂不激烈！

新晉的商人想要立的住，或多或少都要找些世家大族做依靠，京中的這些世家大族慣是些會審時度勢的，雖說如今四皇子受著重用，但是他們也不會為著討好四皇子就將手中的利益拱手相交。

“那些人開口便要價每石二兩銀，便是往常年份，這糧價也不至於如此之高，明擺著便是借著這次的水患發著國難財，偏生這些人背後勢力林立，竟是奈何他們不得！”

說起這事，徒晏清就十分惱怒。

林如海與賈瑾相識一眼，這事他們早前也曾商議過對策，如今倒是正好能夠用的上，只是這法子陰損，倒是讓林如海不好說，他對著賈瑾努努嘴，顯然是要讓賈瑾出面。

賈瑾撇撇嘴，他就知道他這姑父就是個人老成精的，這種事情偏生就要他出面，明明這事就是他們兩個人一起商議定下的。

賈瑾小聲的嘟囔了一句“老狐貍”，卻仍是認命的走到徒晏清面前，對著他道：“四叔可是為賑災的米糧憂愁？我這兒倒是有一計，是我與林姑父一同想出來的，您不妨一聽！”

賈瑾特特在“林姑父”三個字上加了重音，說完，瞥了林如海一眼，眼中帶著絲得意。

林如海：小子，下次你不要落在我手裏。

兩人的眉眼官司，徒晏清自是看到了，他清了清嗓子鄭重道：“這事若是能解決，以後你若有事求我，只要不是什麽作奸犯科的事兒，我都允你！”

賈瑾小狐貍：目的達成！

賈瑾道：“聽說如今內務府有意想甑選皇商名額，依我看，我們不妨在這皇商名額上動動手腳！”

“嗯？”徒晏清疑惑。

“以往內務府甑選的皇商人選要麽是仗著先前祖上的恩澤，要麽便是仗著後頭的靠山，來來回回也就那麽些人，只是這些人雖是享著皇家的恩澤，更多籌謀的卻是自己的私利，若是任他們肆意下去，倒是不可取！”

“如今河間府水患，您說若是有哪位商賈能為皇家排憂解難，在這皇商名額上我們是否能夠多優待些？聽說這織品、綢緞、香料可都是肥差！這次內務府甑選，我們不妨讓它們價高者得！”

徒晏清皺眉沈思，他倒並不覺得這主意不行，只是這其中涉及世家利益，如何運轉倒是一件難事。

“商人重利只是可惜他們地位低下，若是能夠讓他們得著眼前的利益，又讓他們能夠得著身份上的改變，您說他們是否還有必要依附於那些世家大族，畢竟受人牽制的日子，誰人又肯這樣一直下去！”

“三日前，我就已讓人散出消息，說是這次內務府甑選皇商名額由原先的八位增設到十六位，這新增的八家商賈，不僅會許以經營皇家產業的名額，更予以一個入學國子監的名額，如此後代子孫中若是有出息者便是可以脫了商籍，以後若是想要科考為官皆是可以的！”

“這樣那些原先依附於世家大族的商賈們必會為子孫後代謀條出路，只怕到時候會爭破頭來搶！”

等賈瑾說完，徒晏清一下從座位上站起:“如此這般，賑災的米糧便是可以從這些商人手中拿得！”

這法子雖說有些趁火打劫的意味，對於如今的局面卻甚是好用，即可解了這一時的困境，又能將世家與皇商多年以來沆瀣一氣的同盟關系化解，可謂是一舉兩得。

這事既然有了決斷，賈瑾就準備離開，林如海現在明面上可還是聖人的人，若是讓人看見怕是要生出事端。

賈瑾剛要起身，卻聽上首的徒晏清突然說道:“你那丹藥可是還有？”

聞言，賈瑾心中就是一個咯噔，他知這問題避不了，畢竟這種神奇的丹藥，誰都會起那麽點心思，他覷了徒晏清一眼，覆又低下頭道:“這丹藥方子也是我偶然得來，其中那藥引子更是世間難得的，我也是偶然才制了一顆出來！”

言下之意便是東西難得，他這裏已經沒了！

原以為徒晏清還會道聲可惜，卻不想他說道:“如此便好，這種丹藥太過神奇，一味強求，怕是會沈迷此道，沒了便沒了，你也勿執著！”

賈瑾:……我壓根沒有那個心思！

“那丹藥神奇，服之可延年益壽，許是更能長生不老，您就……”一點沒那心思？

徒晏清淡然一笑，卻是回答的幹脆:“若說沒有，你怕是不信，可是壽數天定，何必強求？”

賈瑾驀地睜大雙眼，眼前淡然而立的徒晏清突然與記憶中的那道寶藍色的身影重合，他在第一次見到徒晏清時就對這人莫名有好感，莫不是？

賈瑾搖搖頭，將腦中荒謬的想法甩開！

那位仙君在天界地位尊崇，怎麽會為了他這一屆頑石就入了這紅塵道？

徒晏清有此一問，也是因為昨日元嘉帝將他召到宮中，旁敲側擊的問他是否還有丹藥沒有獻上，他好說歹說，又說這丹藥如何如何難得，他若是有必不敢藏私等雲雲，這才將元嘉帝搪塞過去！

三人說罷，便要離開。

他們今日來的地方偏遠，是四皇子門客名下的一處宅邸，本以為應是安全無虞的，卻在臨走時出了變故。

賈瑾的五感敏銳，他剛踏出房間門時，身子忽的一僵，隨即就感覺到了一股陰冷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

下意識的，賈瑾腳步就是一頓，他四下張揚了一番，除了不遠處看守的幾個護衛，卻是半點沒有發現什麽行蹤詭秘的人。

他這番舉動，自是引起身後的徒晏清與林如海的疑惑，他們兩不約而同的停下了腳步。

林如海眼神示意賈瑾發生何事，卻見賈瑾轉身突然對他低語了幾句。

沒一會兒，一臉怒容的林如海從房間中疾步而出，他臉含怒意，似是受了什麽大的屈辱一般，快步就向院門處的馬車上走去。

隨即出來的賈瑾像是不住向徒晏清說著什麽，只是徒晏清臉色暗沈，顯見也是憤怒到了極點的樣子。

賈瑾又說了幾句，見徒晏清還是一副陰沈的樣子，他這才向徒晏清一揖，快步追上林如海。

直到馬車行到遠處，賈瑾這才感覺寒意漸消，他擡頭見到林如海關切的臉，輕輕的對他搖了搖頭。

等馬車行到了鬧市，林如海見賈瑾臉色稍霽，這才問出口:“你是說剛才有人在窺視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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