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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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煊樓沒露什麽痕跡地跟寧也他們三個道了別。寧也腦子轉的快, 他隱約好像看到挽著齊煊樓他爸的那個女的走起路來有點怪,速度也慢,心裏琢磨著該不是懷孕了吧,又不確定自己只看了個背影,是不是真的看清楚了。

也不知道齊煊樓看沒看到。

再往遠想,萬一是真的, 齊煊樓上半年剛對家裏出櫃,他爸轉眼就在外面弄出個二胎, 這麽看來,齊煊樓在家裏的日子只怕比他說的還要難過。

齊煊樓一走,薛小滿就撲過來要看寧也手裏拎著的袋子:“我看看, 我看看他送你什麽生日禮物!”

隋宋:“是不是女生都這樣?我以為她沒看見呢, 跟人聊半天一句話沒提,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薛小滿邊從袋子裏往外拿東西, 邊說:“你懂什麽呀, 禮物不在於價值,在於包含的心意。當然啦,心意的高低也要通過價值來體現。知不知道?”

話音剛落,她就打開了盒子,噢了一聲。

外面是普通的盒子,沒有logo,裏面放著一個經典大牌的招牌手鐲,無鉆。

男女都可以戴,也可以配情侶款。

隋宋看了眼:“這什麽玩意兒, 送男生個手鐲?”

薛小滿推開他:“你懂什麽呀,很貴的好吧!”

“你就那麽缺錢啊?”隋宋對薛小滿這種財迷很看不上眼,“這麽個破玩意兒能值多少?純金的嗎?看材料像銅的吧?”

薛小滿大大的給他翻了個白眼。

寧也把手鐲放進盒子裏,把盒子收起來:“走了,回家了。”

隋宋去開車,薛小滿摟著寧也一條胳膊晃:“六哥,你知不知道這個牌子有個宣傳語啊?”

寧也想讓她閉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別打鬼主意啊,齊煊樓跟你不合適。”

“我知道不合適,我就逗逗他。”薛小滿才不管寧也說什麽,自顧自地說,“沒想到他這個人乍看有點冷淡,接觸一下發現蠻暖,實際上還是挺會浪漫的。哎呀六哥你看,這個牌子的宣傳語就超浪漫的,我跟你講你聽聽啊,The One,The Love. 美爆了!是不是呀六哥?”

晚上齊煊樓給寧也發短信:生日快樂。

收到信息的時候,隋宋已經洗澡躺好了,寧也剛洗完,但還在衛生間吹頭發,順便走神想事情。隋宋裹著被子叫他:“有信息啊小六。”

寧也琢磨了一下,跑出來拿著手機又鉆進衛生間。

隋宋一個人念叨:“至不至於啊,短信嘛慢慢回不行嗎……”說著裹了裹被子,閉眼先睡了。

寧也把頭發吹了個半幹,才點開手機看了看,回他:禮物太貴了,不合適,明天還給你。

齊煊樓回的很快:這是我自己的錢買的,你收著吧。

寧也猶豫了一下,問:晚上那人你以前知道?

齊煊樓看著寧也發來的信息,整個身體靠在了椅背上。

他當時那麽直接了當的跟他爸出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這個。那會兒他沒有親眼見過,不是太確定,但是隱約覺得不對勁,順勢就試探了一下。

從出櫃到現在最多也就半年,那個女人肚子都那麽大了,明顯不是他出櫃之後,他爸才在外面有的人。

而是像他聽到的傳言一樣,一直就存在著這樣一個女人,沒名沒分跟著齊振田。

就算自己喜歡同性,爸爸如果真的不喜歡自己,媽媽也不算老,想生二胎完全可以再生。但是他,選擇了別人。

齊煊樓捏緊了手中的手機。

方晴敲敲門,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盤水果,進來放在齊煊樓桌上,沒看他,也沒說話,轉身就要出去。

“我爸呢?”齊煊樓出聲,“還沒回來?”

方晴站定,半回頭:“晚上有應酬,可能不回來了。你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你爸對你失望透了,他都不愛回來。”

“媽。”齊煊樓咬了咬舌尖,按下嘴邊想說的話,“你自己有存款嗎?”

齊煊樓從不問這樣的話。方晴轉過身看他:“你問這幹嘛?”

“我就問問。”齊煊樓笑了笑,“我爸有錢,又不滿意我,我怕他把持不住犯錯誤。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麽拿捏我爸的把柄。”

方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帶淚,想必也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兒子,你要是真想媽媽好,你就得給我撐腰。你要是能改,還是你爸的驕傲,以後你爸退休,你來接手齊家,誰也不能挑出錯來。但是你現在這樣,連媽媽都擡不起頭了,你爸一輩子好面子,要強,你讓他怎麽做人?”

齊煊樓固執地盯著他媽媽:“齊家誰來繼承,我都無所謂,我爸能做到的,我自己也能做到。那些笑話我的,嘲諷我的,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都心服口服的閉嘴。”

方晴搖頭:“你能等,我跟你爸等不了。你爸白手起家,足足拼了二十年,我相信你有能力,但是等你成長到足夠強大的時候,爸爸媽媽已經老了,能不能等到那個時候都難說。我們經不起折騰,也不想折騰了。”

她的聲音疲憊,齊煊樓聽得難受,心裏雖然覺得自己並沒錯,但還是覺得很愧疚。

他們曾經那樣珍愛自己,但總不會一直容忍自己,這一次是真的碰到了底線。

“媽媽,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齊煊樓忍著眼淚,“求求你了,我也有我自己想要的東西,有我自己的追求,我不能一輩子就為了你和我爸的臉面而活。”

方晴見他哭,終於忍不住眼淚:“你為什麽就這麽想不開呢,那個寧也到底有什麽好?你確定他和你一樣,也願意接受你嗎?萬一他不接受你怎麽辦?萬一他現在接受了你,以後變心了,你怎麽辦?兩個男人過一輩子,沒有婚姻,沒有孩子,沒有任何保障,你知不知道再完美和睦的婚姻,總有一千零一次想離婚的念頭?你們沒有任何可以維系的外部條件,可能因為吵一次架就分手了,就算這樣,你也要為了他傷爸爸媽媽的心嗎?”

齊煊樓伸手,摟住他媽媽的脖子,眼淚順著她的脖子掉進衣服裏去:“但是媽媽,我從來沒有像這樣喜歡過一個人,想把我最好的都給他。以前也不是沒有女生對我示好,我真的一點都沒感覺,我試過了,也查過了,喜歡同性這是天生的,我真的改不了。就算不是他,也會是別的男生,不可能是女生的。”他聲音哽咽,“我怎麽辦?以後娶個老婆,做試管嬰兒,就為了面子好看是嗎?對那個女生來說,多麽不公平?多麽殘忍?你和爸爸不是一直教育我做人要誠實嗎,婚姻欺騙別人一輩子就不是欺騙了嗎?”

方晴放聲痛哭,被齊煊樓摟著,氣得用手胡亂捶他的背。

齊煊樓伏在她肩頭,用力擁抱著她,任憑她用沒什麽力氣的拳頭捶打,無聲哽咽掉淚,心裏卻拼命給自己打氣。

沒有錯的,這不是錯的。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受到嘲笑的永遠是弱者。

要想讓那些人閉嘴,就要足夠強大,足夠強大。



周末隋宋和薛小滿回去了,天有點陰,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寧也睡的時候已經快要午夜了,窗外零零碎碎飄起今年的第一場雪。他拉窗簾的時候順便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只覺得靜夜安謐,細雪如齏粉般洋洋灑灑,沒有風的時候有種驚心動魄的浩大。

心裏無端覺得安靜。

早上起來,雪鋪了滿地,寧也沒騎車,步行去了學校。刷學生卡進了校門,往裏走一點點,平常只有高三畢業出成績時才用的榮譽榜那兒拉了大紅色的橫幅,寧也一眼就看到了上面寫著齊煊樓,一等獎的字樣。

奧數出成績了啊。

齊煊樓這次依舊沒失手,又拿了個省一。

寧也站在旁邊看了會兒紅色錦幅,輕輕笑了起來。

他是真的替齊煊樓高興,和別的沒什麽關系,只是為認真努力最終不被辜負而覺得開心。

升國旗的時候,校長特別發言表揚了齊煊樓在全國高中數學聯賽中獲得省級一等獎並即將參加冬令營的優秀成績,並鼓勵大家像他學習。

梁豐捅捅寧也:“你好像像他學習的很成功啊,回頭講講經驗唄。”

寧也給他翻個白眼:“懶是病,得治。你上課別睡覺就行。”

梁豐哭喪著臉不說話了。

升完旗,梁豐叫齊煊樓過來一起走,大家挨個兒給他說了恭喜。

齊煊樓看起來心情也挺好的,去年他沒進冬令營,今年考完以後他感覺就很不錯,這兩個月主要重點都在平面幾何,準備的也還算充分。冬令營在十二月下旬,還有一段時間,齊煊樓信心還是比較足,看起來意氣風發的。

大概也只有寧也,心裏還記掛著齊振田可能出軌了的這件事。

他覺得自己沒法不記掛,雖然不能粗暴的推定父親出軌,兒子就一定會出軌,但是家庭教育如此重要,如果他家認為這件事理所當然甚至可以忍耐,那也不怪齊煊樓以後出軌的毫無心理負擔。

畢竟他家就是那樣的“傳統”了不是嗎。

寧也其實覺得這跟自己沒什麽關系,但是又忍不住想去挖掘。

仿佛這樣就能找到上輩子齊煊樓出軌的深層原因似的,雖然此時此刻說這些也根本毫無意義。

到樓梯口大家要分左右走的時候,寧也單叫住齊煊樓,從書包裏掏出手鐲盒子還給他:“這個太貴了,真的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他不接,又推回給寧也:“真的都是我自己的錢,收著吧,不戴也行,擺著看。本來我有點嫌它女氣,但是看廣告裏覺得男生戴也是不一樣的感覺,其實挺適合你的。”他說著笑了笑,“看起來沒什麽攻擊性,心裏很有堅持。”

寧也搖頭,把盒子往齊煊樓懷裏塞:“誰的錢都是錢,你送我個百來塊的東西我也就收了,這個好幾萬,我真的不能要。”

齊煊樓往後退了幾步,盒子掉在了地上。他看都沒看,說:“那就扔了吧。我也不想送給別人。”

說完走了。

寧也撿起手鐲盒子,左右翻動著看了看,又擡眼看了看樓梯拐角處放著的垃圾桶,真的走過去把手裏的盒子塞了進去,頓了頓,又恨恨地捏了出來。

操,太貴了,舍不得扔。

大不了不戴,放在家裏哪天沒錢了賣二手還夠一個月開銷。

又覺得自己收了齊煊樓這麽貴的東西,不回一個覺得良心過不去。但是回一個吧,一來一往是不是就沒完沒了了?

圖個什麽。

自從齊煊樓二次獲獎,他在學校裏人氣簡直飆升,每天吃午飯的時候和下午放學的時候都會從桌兜裏掏出些東西來扔掉。

這種暴殄天物的行為讓梁豐十分不齒。

好在齊煊樓沒讓他嫉妒太久,十二月中他又請假去參加冬令營了,平安夜、聖誕和元旦都要在外地渡過。

平安夜那天齊煊樓給寧也發消息祝他聖誕快樂,寧也沒回。

元旦照常還是老節目,今年不是各班表演了,改成了班級大合唱比賽。寧也他們唱黃河大合唱,男生比較多,二聲部唱起來很雄渾:“風在——風在吼——馬在——馬在叫——”

唱到一半寧也揣在衣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退了場,寧也掏出手機來看,齊煊樓的:嘿嘿。

沒頭沒腦的,但是寧也一瞬間就猜到了他的意思。

冬令營考試,他一定考的很好。

好到現在就忍不住想來炫耀。

寧也回他:成績不錯?

他秒回:非常好。

寧也:恭喜,今年國家隊有望。

齊煊樓:^_^進了的話我請客,你也會來的是吧?

寧也算了算日子,回他:是。

隋唐基本把事情都移交給了高銘,基本沒人幹涉高銘的工作和決定,他最近幹勁很足。他和寧也的想法差不多,不打算太大規模的開采和建廠,更沒想過挖礦道之類的,準備直接粗暴的開明盤先回本。

現在煤炭行業非常不規範,國家也沒開始十年整改,搶著賺錢的都是時機。

但是寧也還是叮囑好幾次高銘,一定要盡最大程度的做環保。

他雖然是撈錢,但也不想撈的太沒良心。

高銘一聽寧也這話就開始哭訴:“你不知道環保局的人多牛逼,來我們這兒下鄉檢查,車停在大門口,從敲門開始算起,每超過一分鐘不開門罰一萬。我們那個保安最開始不長眼,以為是來碰瓷兒的,死活不給開門一定要對方出示證件,一等等了半小時,人家也不進來了,直接開了三十萬的罰單轉身走了。保安一看單子嚇的快哭了,一溜煙跑上來找我,求我想辦法。”

“解決了嗎?”寧也問。

高銘嘆了口氣:“解決個屁,我四處找人,現在還有一半兒,十五萬。”

“我來想辦法吧,你回去好好給工人們開個會,別眼高手低不知道天高地厚,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寧也說,“以後但凡說來檢查的,都先讓進來端茶倒水伺候著,至於他們要什麽,慢慢再扯皮,也不能要什麽給什麽,要多少給多少,不然還都當我這兒是慈善協會呢。”

高銘答應:“這個我知道,已經在開會強調了。環保局的罰款,你一個小屁孩兒,行不行啊?還是我來吧。”

他總是忘記寧也還是自己老板這件事,說久了話就露陷兒。

寧也也不跟他計較了,計較不過來:“放心吧,你別管了,過幾天我給你回話。”

寧也心裏盤算著事兒,最近就總是蹭寧正朝的飯局。他也不跟著進去,就借口說沒地方吃飯,一到下午放學的時候就打電話問他爸在哪裏吃飯。

他爸一般就讓他來,在外面給他點兩個菜讓他吃完了回家。

或者爺倆就一起吃政府食堂,邊吃邊聊天,見有人跟他爸打招呼,順便問問這都是些誰。

蹲了小半個月,終於蹲到了環保局長。

隔天寧也就請了個假,直接跑環保局長辦公室找人了。

他敲門進去,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紹:“張局長您好,我叫寧也,昨天跟我爸爸一起吃飯的時候跟您見過的。”

環保張局長噢了一聲,沒反應過來他來幹嘛的,但還是讓他坐,給他倒杯水放下:“怎麽突然跑叔叔這兒來了?有什麽事嗎?”

寧也笑瞇瞇的:“我今天請假,我爸不知道,張叔叔您可別給我爸打小報告啊。”

張局長也笑:“當然不會。”

“我找您,是想麻煩您點事兒的。”寧也也不跟他兜圈子,沒必要,“我媽媽那邊的哥哥,在咱們府城開了個煤礦,就新草溝煤礦,他最近買的。剛來不知道規矩,雇的保安也沒眼色,咱們環保的領導們去檢查非要跟人要證件才準進,不小心得罪了人,罰了三十萬。我哥最近四處找人托關系,還剩十五萬。我哥的意思是這樣,這個錢罰的冤枉,還不如給同志們買點煙抽呢。我今天冒昧來找您,也是想請叔叔您幫個忙,我哥買礦買的窮瘋了,還要建廠開工資,實在是付不起這麽高的罰款,看您這邊能不能通融一下,稍微給減一減。”

別人給寧也添堵,寧也也不會讓他們多舒坦,就這三兩句,該告得狀都告了。

張局長臉上有點過不去,罰到寧書記岳丈家頭上了,就算是按規定罰的,捅出來怎麽都不太好看,何況寧也這話說的夾槍帶棒,他也是從環保系統升起來的,對企業不給開門他們就罰款的這種把戲簡直再了解不過了。他打了個電話之後,過來坐在寧也旁邊,一只手親昵地拍寧也的背:“別著急別著急,這點兒小事兒,我先找人了解一下情況,能辦的叔叔一定幫你辦,行吧?”

寧也乖巧地點頭,又想起來:“張叔叔,您可別告訴我爸這事兒啊,他知道了一定得揍我。他不允許我隨便找人幫忙的,這也是我哥求了半天我爸,我爸不同意,我實在是看我哥可憐才偷偷跑過來的。”

“放心放心,叔叔心裏有數。”張局長笑著,“這不是什麽大事兒,叔叔跟侄兒之間幫個小忙,不違反規定。你爸爸平常就那樣,耿直,見不得人搞徇私枉法這一套。但咱們這不算呀,叔叔幫你查一查,這個罰款依據到底是什麽,行吧?”

寧也抿著嘴,笑著點頭。

沒多久有人進來匯報情況,跟寧也說的差不多,企業拒絕環保方面的同志進門,罰款三十萬。

當然沒說耽擱一分鐘加一萬這種事。

寧也也假裝聽不懂。

張局長聽完了匯報,沈吟了一下:“三十萬有點多,新企業,我們還是要扶持。這樣,你出去讓他們先壓著,再去檢查一下,沒什麽問題就過了,查到問題再罰也不遲。”

那人點點頭,退出去了。

張局長怕寧也不懂,給他解釋:“也不好直接駁了同事們的面子,就讓他們再去仔細查一查,這次沒問題的話,前次的罰款也就不用交了。下次讓你哥哥給工人們說說,也要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做工作也真的是不容易,累死累活四處跑,還天天被人罵。”

“理解理解,張叔叔,能理解。打擾您真的是不好意思。”寧也目的達到,站起來準備撤了,“麻煩您了張叔叔,回頭有什麽事兒我能幫忙的,千萬別跟我客氣。”

張局長起來送他,拍著他的肩膀怎麽看都不像剛搭上話沒多久的人:“以後多來玩,哎呀長這麽高,又帥。”

這種客套話大家就互相笑笑,也沒人真放在心上。

出來的時候寧也給高銘打電話:“罰款不用交了,過幾天估計還要去檢查,你好好培訓培訓那保安,下次再捅這樣的簍子就讓他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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