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姑蘇秦氏一族百年來安居於姑蘇山，秦園坐落於山頂，無機閣在秦園之中，乃秦氏一族禁地，非族長肯許不得靠近。通往秦園的正門，由九千級石階組成，每隔三級石階便立一石碑，刻一條族訓。

此刻，夕陽已現，染紅了半邊天空，高聳入雲的山間石階上，伊姀、魏無畏與溫有儀三人各自氣喘籲籲，縱使道兩旁紫竹美景怡人，但他們三人卻是不想再擡頭，眼前只顧趕路。

上山前，伊姀便帶著魏無畏與溫有儀先去附近的青竹林砍了三根竹子以作拐杖，之所以選擇竹子便是因為他們爬到五千級石階後基本都沒力氣了，若是帶著木棍便會太重成為負擔。

而之所以不直接去紫竹林砍竹子乃是因為姑蘇山上的紫竹林畢竟是秦氏一族的，有主人的竹子隨意砍自然不好，畢竟人家族規森嚴，伊姀也不清楚三千族規裏是否有禁止隨意砍紫竹一條。

“媽呀，真是不行了。”魏無畏叫喊一聲便順著石階坐下，他實在是搞不懂這些秦家老祖宗幹嘛把祖宅建在這高山之上，爬上爬下也不嫌累得慌。

溫有儀也是雙腿酸痛，見魏無畏坐下也停下步伐，拄著竹子轉過身立於原地眺望山下，心境空曠，閉上眼，涼風吹拂，倒是別有一番意境。

伊姀也是面頰微紅，停下休息。

溫有儀初來此地，並不是很了解姑蘇秦氏，便好奇道：“秦氏一族人若是上山、下山也只可走這九千石階嗎？若是遇到急事或者老人、小孩體力不濟豈不是很不方便？”

魏無畏吐槽道：“這些秦氏族人常年修習、輕功在身，爬石階自然不在話下。而且他們有纜索與吊車，老弱病殘、來客或者有急事的人皆可乘坐。不過……”說著魏無畏話語停止，不再多言。

見魏無畏似有難言之隱，溫有儀便也不再多問。這是她的習慣，不多言，不強人所難。

一旁一直沈默的伊姀半晌後才嘆息道：“不過，秦氏一族並不想看見我，所以我們就只有爬樓梯了。”

幸好他們顧念她還是他們族長的未婚妻，不然下面守門的子弟怕是都直接將他們攔在山下了。

魏無畏想起伊姀曾言的有人在背後刻意隱瞞煙雨樓被燒實情一事，皺眉望向伊姀道：“不過，你確定還要追查煙雨樓一事？”

伊姀想了想道：“當然。不過，我來這兒並不全是為了煙雨樓一事。還有三件事。”

魏無畏挑眉疑惑：“三件事？”倒是夠忙的。

伊姀：“王首輔的公子王棣到底和姑蘇秦氏有沒有關系？這是其一。”

魏無畏有些擔憂：“如果有關系，你認為秦澹蕩還會告訴你嗎？直接將我們滅口我看都有可能。”

伊姀笑了笑否定道：“不會。就算整個秦氏都要殺我們，他也絕對是會站出來阻止的那一人。”

聞言，魏無畏鼓鼓嘴倒是不否認，又問道：“那其二呢？”

伊姀蹙眉道：“你還記得當日在寧王府吃燒烤那一夜嗎？”

魏無畏自然記得，他雖然當夜喝了不少酒，但也沒到斷片兒的地步。

“記得。”

“張慕人做的那道烤魚的味道還記得嗎？”因為顧及到溫有儀並不知各中實情，伊姀便未再提及趙鐸本名。

聞言，魏無畏大驚，神色瞬間覆雜，當時他便覺得那味道鮮美卻有些熟悉，如今伊姀這麽一說，再次提起，他便立馬想起這熟悉的味道來自何處。

仁宣九年，江南大雨，伊姀曾經在泛水的田間抓到一條鯰魚，張慕郃便架起火將其做成烤魚。當時他初認識他們不久，調料、火折子還是他從魏府偷的。

可是伊姀不喜歡吃蔥姜，所以當時張慕郃便將鯰魚事先用蔥姜腌制後取出蔥姜，留其味不見其身。

在寧王府的那夜，趙鐸做的那道烤魚也是能聞道蔥姜香味卻不見蔥姜，當時他還有些奇怪那缺少的材料多出來的香味是哪兒來的，如此熟悉。

“所以……他……”

伊姀搖了搖頭，道：“也許他是想暗示我們什麽，也許只是一個巧合。畢竟我大哥伊郇也是知道我不喜蔥姜，而且如今知道此事的人就更多了，顧爽、大哥、合歡……還有淩濛，都一起吃過飯。”

魏無畏：“若是巧合也未免太過巧合了。”畢竟味道並非輕易可以覆制。

伊姀無奈苦笑，趙鐸不說的事他們怎麽可能能夠知道？

魏無畏又道：“若是他們是同一人也會有太多矛盾，時間、年齡、身份，全部解釋不通。也許真是巧合吧。”

聞言伊姀點點頭予以同意。

魏無畏：“那你是想查什麽？”

伊姀：“張慕人的身世。”

她並不在意他身世高貴與否，但是她要確定他到底是誰！也許只有清楚一切才能知道未來京城會發生什麽事。

聞言魏無畏目瞪口呆，畢竟伊姀口中所言的可是要查當今皇帝的身世！那麽也就是說伊姀在質疑先帝趙熾的話！趙鐸是否真如史料所栽那般為聖慈皇太後之子？

“真能查到嗎？”

“估計不能。”

不說當初趙熾敢這麽當面和大臣宣布趙鐸的身份，必然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不是自己親兒子何必如此冒險？所以二人皆對趙鐸乃是趙熾皇子並無懷疑。但是對於趙鐸是否是王徽之子便沒那麽確信，畢竟當初趙熾的說辭便有令人起疑的地方。此外，就說趙鐸這個人，做事也是滴水不漏，十幾年來的隱忍，這期間怕是也早已將漏洞彌補，做到天衣無縫了。

“……那你還查？”

“這只是順便碰運氣的事。”

“其三呢？”

“退婚。”

二人談話期間溫有儀早已走到遠處觀察林木山水，特意遠離。魏無畏與伊姀倒並非是不相信她，只是這些事對溫有儀來說知道的越少越好，少煩惱，也更安全。

三人體力恢覆不少，便又繼續往上爬，一路無言。

秦園恢弘氣派卻不顯浮躁，江南園林的清幽婉約在秦園裏絕對無處不在。青磚黛瓦，奇花異草，遍布四處。

踏過最後一級石階，路過鐫刻小篆的族訓石碑，看到那不遠處高大的石匾上“秦園”二字，三人頓時舒了口氣。

終於抵達目的地。

其實伊姀決定來秦園還有一個考慮，至少這裏比董和藥鋪安全。

園前幾名青衣弟子正在清掃灰塵，見到伊姀等人立馬主動上前行了禮。

一人道：“不知閣下姓甚名誰，來秦園有何要事？”

伊姀上前回了禮，隨即將攜帶的粉色布袋拿出，掏出桃花傘交由那人。

對方稍稍一看，隨即又是退後一步，躬身有禮，道：“伊娘子安好。”

聞言，其餘也立即躬身又向伊姀行禮。

伊姀無奈也回禮。

這兒就是繁縟禮節諸多。

那人又道：“諸位請隨在下來。”說罷又對餘下幾人叮囑幾句繼續打掃便領著伊姀等人入內。

一路上，涼風習習，幽香陣陣。

領路弟子又道：“族長昨日前往盧莊還未歸來，還勞煩伊娘子在山上小住幾日等待。弟子今日會安排您與您的朋友在夜來閣休息。”

這人一路來都對伊姀尊敬有禮，到不似山下的幾名弟子稍顯冷淡。

聽到“盧莊”二字，不僅魏無畏身子一僵，連伊姀都微微一楞。

伊姀隨即面色恢覆溫和，道：“不知淑離君前往盧莊所為何事？”

伊姀之所以這般詢問，乃是因為江南附近的人皆知，這位弟子口中的盧莊便是傳言是王弼的公子王棣四年前一把大火燒了，牽連至吳縣的盧莊。

盧莊在姑蘇山下不遠處，也算是姑蘇秦氏的下轄村莊。

那兒已經多年未曾有人踏足。

青衣弟子道：“弟子不知，只是三個月前族長已經在族內下了禁令，未得其準許禁入盧莊。”

聞言，魏無畏與伊姀並未多言，因為再細問下去，這位小弟子怕是也不會知道什麽。

走了小半會兒，路上迎面了來了四五人。

為首者青發長須，黛色長衫，板著臉，額尖已有了皺紋，伊姀與魏無畏皆認得這是秦澹蕩的小叔秦有思，在秦家也是頗受人尊敬的長輩，不過，這人極度不喜歡伊姀。其後跟著的幾名持劍青衣男子應是其弟子。

果不其然，看見女扮男裝的伊姀與魏無畏，秦有思立馬皺起了眉頭，神情也帶了幾分厭惡。

“銘心拜見秦先生。”秦銘心早早退立一旁躬身行禮。

伊姀也也退至一旁，稍加低頭以示行禮，魏無畏則四處看看，視而不見，溫有儀見狀倒是學著伊姀一同低頭行禮。

秦有思走近後，對秦銘心點點頭，嗯了聲。

正巧此時另有一持笛子弟趕來，那人先是向秦有思行禮，隨後向伊姀行禮，最後又向一種師兄弟行禮，隨後才向伊姀道：“族長已經歸來，聽聞伊娘子前來，特命弟子請您前往清風明月樓。”

伊姀道了聲“有勞”，又請秦銘心將魏無畏與溫有儀送至夜來閣，後才隨那持笛弟子前往清風明月樓。

秦有思聽聞秦澹蕩歸來，自然也是要去見，這老頭還特意先伊姀一步，走向清風明月樓。伊姀只得隨著那持笛弟子之後走在後面，像似跟著對方一般。

夜來閣是秦園裏特意為來客建造的，庭閣樓臺應有盡有。屋內擺設皆是盡顯秦氏家風——淡然清幽。

溫有儀洗漱一番，打開窗戶本想看一看這遠處月色，不曾想卻發現隔壁的魏無畏打開了窗戶，坐在窗臺上靠著窗壁，若有所思。

月光下，這張略大不羈放蕩的臉，浮現許多滄桑，想起伊姀說過他的身世，溫有儀不禁口中微澀。

半晌後溫有儀朝著魏無畏道：“你在擔心姀姐姐？”

魏無畏隨意道：“那倒沒有。”這兒是姑蘇秦氏的地盤，有秦澹蕩在，她自然不會出什麽事。

溫有儀聲音淡淡道：“哦。”

“剛剛在路上遇見的那位秦先生似乎並不是很歡迎我們？是因為你們帶了我嗎？”畢竟這兒只有她是陌生人。

“不是，與你無關。”

話畢，魏無畏察覺自己語氣似乎太過不耐煩，又解釋道：“秦有思不喜歡的是伊姀。”

溫有儀不解道：“為什麽？”

“因為是她燒了盧莊。”

聞言溫有儀心中一個咯噔，驚訝道：“不是傳言都說是王首輔的公子王棣燒的嗎？”

“不知道。”想了想魏無畏還是決定不再對其隱瞞，沈聲道：“是，也不是。當初，伊姀確實是在盧莊放了一把火，她燒了莊內的盧府。但是……當夜還有其他人也在盧莊放火。盧莊其餘幾個出口也被人放了火，火勢熏天。莊內的人家無一幸免。後來，不知怎麽的，謠言便傳出了王棣放火燒莊。”

聽到這些隱事，溫有儀心中頓時百般覆雜。

整個盧莊被燒，多少人命喪火海。

仔細想想，溫有儀便有了疑惑，姀姐姐不是那種會隨意放火殺人的女子。

見溫有儀眉間帶著疑惑，欲言又止，魏無畏笑了笑道：“呵……你是想問伊姀問什麽要放火燒了盧莊？”

聞言溫有儀輕輕點了點頭。

魏無畏啞聲道：“四年前，一名年已不惑的員外在蘇州城攔住一少女，請其送幾味草藥到他的府中。因為這位員外常年在蘇州城乞丐窩附近布施，少女念其常年行善便應下了。可是少女將草藥送到府後意欲離開時卻被員外攔了下來，少女這才發現原來員外不過打著行善的名聲借機誘騙女子入府意圖不軌。”

聞言溫有儀大驚失色，瞪大了雙目，斷斷續續道：“所以……那名少女被……她就是……”

“就算伊姀不放那把火，我也一定會將他碎屍萬段！”

說著溫有儀發現魏無畏早已雙目布滿血絲，額尖青筋凸起，聲音沙啞。

“那……你還……喜歡姀姐姐嗎？”

聽聞，魏無畏笑了笑，道：“無論世人如何對她，她都保持堅毅溫婉、爽然純善，永不被世間邪惡所玷汙，這樣的女子你不喜歡嗎？”

話落，溫有儀雙目氤氳，低下頭，輕聲道：“當然……是喜歡的。”

“盧莊是姑蘇的地盤，無機閣號稱天下事無不知。秦有思自然知道伊姀放了火，燒了盧府。一個視族規禮儀為生命的長老怎麽會同意其族長迎娶一位殺人放火、來臨不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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