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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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年級辦公室, 白散仰起頭,望著一群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和胖乎乎的中年女人,還想著要怎麽找到江岸, 沒成想一個正慢條斯理喝著茶的老師直接告訴他不在。

“離開有一會兒了, 在四樓校長室, 你過去找,或者在這裏等等都行。”

白散乖乖道了謝,沒留下, 學生天性,他不喜歡留在老師辦公室。

辦公樓和教學樓分開,校長室不太好找,白散沒問路過的老師和保安, 一個人慢慢悠悠,兜兜轉轉, 找到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

校長室門開著,一道陌生的爽朗男聲喋喋不休,談著國內外局勢。

隨後響起江岸的聲音, 平平緩緩, 沈穩渾厚, 像無雲長空掠過一只白鷺。

意思是天色耐看,因而日出日暮、落雨落雪、候鳥遷南遷北都是極好的。

不管江岸說什麽, 能不能聽懂, 只要他開口,白散都願意聽。

那些在心裏脹得鼓鼓的、像巨獸般想要毀壞一切的、不停翻湧的情緒,都將在江岸開口後煙消雲散。

如同每個自然醒來的清晨,微光,鳴鳥, 心臟靜靜悄悄起伏著的溫溫緩緩的平靜。

白散沒進校長室,他趴在樓道口的欄桿上,垂著腦袋安靜等江岸。

他們的話題從國內外局勢轉到近年來的教育改革,又談起人才形勢和發展未來大趨勢。

白散越聽越犯困,他只知道要好好學習,考上一個好的大學,要是學的累了,或者考得不好,那就去吃兩個草莓撻。

“白散!”尚商一聲吼,把昏昏欲睡的白散拉回現實,“你在這幹什麽呢,我還以為你早就走了。”

校長室裏談話一頓,白散揉了揉眼睛,蔫蔫地站直身,沒什麽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等人。”

“……哦,”尚商欲言又止,憋了幾秒,指了指檔案袋,“我來蓋章,不知道校長在不在,倆教導主任一個比一個忙。”

白散點了點頭,剛才那尚商一嗓子已經把他暴露了,再在門外待下去也沒意思,他跟在他們後面進了校長室。

進門,迎面一張大班桌,白散一眼看到江岸愜意坐在大班桌前的高椅上,雙手十指交叉搭在桌上,擡眼看來。

陪在尚商身側的長頭發女人忽然輕聲開口,“兒子,快跟校長問個好。”

尚商還跟白散大眼瞪小眼,突然被拽了一下,聽話地問了聲好。

緊接著長頭發打開檔案袋,取出一張紙遞去。

“校長好,我是尚商的家長,這不是剛考完試麽,李立仁老師讓我來找您在轉學聯系單上蓋個公章,我這兩天就抓緊把轉學手續辦完,免得耽誤孩子上課,去年就是因為參加數學聯賽,有點耽誤其他科目,成績落下些,雖然得了個二等獎,但還是吸取教訓,以後我一定督促他好好學習。”

坐在大班桌後的大額頭校長接過轉學聯系單,看了看尚商,樂樂呵呵道,“也要適當放松,遠光高中歡迎你,好孩子。”

長頭發連連點頭,“一定一定,說起來,從小到大尚商都特別讓我放心,從小學開始就特別熱愛學習,小學初中高中老師都誇著,隔三差五他就給我捧個獎狀回來,現在家裏貼都貼不下……”

尚商不自在地拉了拉他媽媽,卻起到了反作用,越說越興奮,恨不得把他十一歲就已經換完乳牙的事都一起講出來。

此時白散格外慶幸,他拉來的是對自己並未熟悉到這種程度的江岸,如果換成老院長,大概他四歲零七個月後便不再尿床的事都能翻出來說一說,不過,有老院長在,也不大可能見到校長,有這個機會。

“考完了?”江岸靠在椅背裏,垂眼問。

白散默不作聲,抱著透明袋點了點頭。

大額頭手上一頓,忽然擡頭看向他,話語遲疑,“輕舟,這位是?”

白散垂著腦袋吸了吸鼻子,心裏冒出一堆小問號,江先生和大額頭是什麽關系?看起來很熟悉的樣子。

‘輕舟’不太像小名,也一點都不像他的小名呼呼一樣顯小,難道是江先生的表字嗎?這也太老頭子了吧。

江先生又會怎麽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反正家長是不可能了,遇到熟人一戳就破,那麽會是朋友嗎?忘年交?還是說醫患關系……

在他萬分糾結的時候,江岸已經懶笑著開口,帶有幾分揶揄,“是被你拒之門外的學生。”

江先生就是江先生,白散沈重地嘆了一口氣,他沒說,他不問,單單尚商來蓋個章,就已經猜得七七八八。連考得好不好都避開了,不論其他因素,只提拒絕。

“啊?這,你看這,”大額頭稍稍一怔,自己也知道只招一個學生,他苦笑著擺了擺手,“我倒還尋思著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怎麽就有了興致來我這小地方。行了,我想想啊,南大預備班還能空出來一個位置,但如果成績不夠好,跟不上,第二周就要分去重點班——”

反正也不會在這所學校念,不需要面子了,他挪到江岸身側,踮起腳,趴到他耳邊,圍起手小聲說,“我們回去吧。”

不需要江岸欠下這份人情,他自己也可以考上。

江岸側過身,拉下他的手,很認真問,“不喜歡?”

靜默幾秒,白散咬著下唇悶悶地嗯了一聲。

會給江岸添麻煩是一方面,他自己什麽水準自己最清楚,也真的怕從南大班掉出去,會使人失望。

“好。”江岸定定看他幾秒,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婉拒了校長的邀請,言笑兩句,和白散小尾巴離開。

車上。

白散興致不高,他占了江岸午睡搭的小毛毯,把自己藏在裏面,只露出頭頂被自己蹭得亂蓬蓬的頭發。

一扭一扭的,要睡不睡,又提不起精神。

“江岸。”

“嗯?”

江岸應了一聲,白散又不說話了。

他閉著眼睛,面前隔著毛毯,有不太晴朗的光,周遭暖乎乎的,還有著滿滿的江岸的氣息。

像一臺龜速運行的破舊電腦,漫過水,落了灰,他被卡住了很長時間,發出一點點音,是被舊時的事物占去幾乎全部精力,再難以表達出來的,遲緩的。

一字一句都要思考很長時間,才能確定,才能完整地表達出來。

他說他應該考得很好的,他記得那個判卷老師在拿著卷子進教室時,走得有些快,眼睛澄澈,嘴角微微揚著,在喊出他的名字,看到他時,很快地笑了出來。

他說他見過尚商,就是在校長室裏,那個和媽媽一起去的長得很高的男生。

高二那屆數學聯賽他也參加了,尚商真的得過很多獎狀,他在群裏見到過尚商媽媽曬出來的照片,滿滿一墻,有點傻。

其實他一直不知道發獎狀有什麽用,貼墻不好看,是真的不好看,後來他貼過的。

還說,如果只有一個名額,被錄取的是尚商,也應該是尚商,他有一個很好的媽媽。

白散說到最後,斷斷續續,自己都不記得那真的是他說過的話嗎?還是心底隱約閃過的想法。

他真的有些困了,隱隱約約感覺到江岸揪了揪他的小毛毯,扯開一條縫,空氣清澈,溫暖。

睡意朦朧間,他縮瑟了一下,閉著一只眼,懶倦地半睜開一只眼。

江岸一手開車一手摸他腦袋,眼睛笑著安慰他。

接下來的夢,是甜的。

醒時已經到了水族店,他和江岸一起挑了一個水族箱,中型,加上水後有三個白散的重量。

後來,他覺得自己當時一定還沒睡醒,一個小小的魚缸就好,又不是養水草,兩條小魚加起來都沒有手掌大。

然而他居然提出小金魚與小黑魚會生出1號小小金魚和1號小小黑魚,還會生出2號小小金魚和2號小小黑魚,以及3號4號5號6號等等,最終組成一個大家族的神奇理論。

更加神奇的是,絕頂聰明的江先生居然同意了。

……

江岸在買好水族箱後離開,車開往另一個方向。白散跟隨水族店裏包安裝的工作人員,坐大貨車回了家。

傍晚七點半,蔣樂樂和趙龐籽翹了晚自習,到他家看水族箱。白散並不清楚他們是怎麽知道自己安裝了水族箱的。

直到蔣樂樂把手機屏幕懟到他眼前。

[時間:下午5點31分。

發布動態人:白散。

發布內容:水族館.jpg]

好的吧,他啞口無言。

“哎,馬上馬上,”趙龐籽風一樣刮到門前取外賣,又風一樣拎著外賣盒刮了回來,“來來來,新鮮出爐的爆漿草莓蛋糕,草莓奶蓋,魔鬼黑咖啡和金槍魚三明治,還有我的炸雞可樂!”

白散道聲謝,拿起自己的草莓奶蓋喝了一口。蔣樂樂和趙龐籽不光是來看魚解決晚餐的,他們帶了覆習資料和一套卷,準備夜戰。

“白散!”正翻著書的蔣樂樂突然大聲叫了起來,看著他一臉震驚。

白散很莫名其妙,他記得蔣樂樂以前不是這麽咋咋呼呼的。

“……我靠?”趙龐籽隨即望過來,瞪大了眼,驚得半個雞腿都從嘴裏掉了出去。

白散還是很茫然,頓了半晌,“怎麽了?”

“你不怕苦了嗎?”蔣樂樂表情誇張。

“……怕。”

“不是,”蔣樂樂氣笑了,“既然你怕苦,你怎麽喝起了我專門減肥用的黑咖啡?別告我,你味覺失靈了。”

這倒還沒。

白散移開視線,落在了手中已經被他喝掉一大半的黑咖啡上,抿了抿唇,後知後覺感受到嘴裏無比詭異的苦味,一張臉瞬間皺皺巴巴,他接過趙龐籽恰到好處遞來的水,連灌幾口,鞠躬道歉,“對不起,我重新點一份。”

“不,給我分半杯你的草莓奶蓋得了,”蔣樂樂眼神狐疑,“你今天很不對啊。”

白散沈默,他倒了一大杯草莓奶蓋,給蔣樂樂推過去,趴回小桌子,撿起筆,在爬滿一堆歪歪扭扭的“江”字紙上,又添了一個軟趴趴的江。

怎麽辦。

好醜。

他還好想知道江岸在他快睡著的時候到底說了一句什麽,是真的嗎?會不會是他的幻聽,錯覺?夢境的一半?

“散啊,”趙龐籽湊過來,“你要是被附身了就眨眨眼。”

“沒有。”

白散鼓了鼓臉頰,推開他,扭過身,背對著又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江字,江岸當時說的到底是什麽,他為什麽要睡著阿,他有氣無力地在紙上畫著圈圈,手指漸漸移到了手機上。

江岸在忙嗎?如果給江岸發短信會看到嗎?會馬上回覆嗎?他可不可以問是不是重要的事,說當時沒聽清,讓江岸再重覆一遍?

啊——

白散攤在桌子上,用力揪著頭發,好煩好煩好煩。

他生無可戀地望著水族箱裏快快樂樂的地小金和小黑,手上突然停住,立馬坐了起來,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他不能這樣對待它,江岸有時會摸的。

想到江岸,白散又蔫巴巴了,他趴回桌子上,咬著下唇,一鼓作氣,手指在屏幕上一點一點的,一句話思來想去,刪完標點符號,刪完首語,打上兩個字就埋在胳膊裏趴一會兒,

打兩個字就要緩緩,盯著屏幕上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從臉頰紅到後脖頸,像一團煮熟的蝦。

[江先生,下午在車上我睡著的時候你說了什麽嗎?我沒有聽清,剛才突然想起來] 不是,從醒後到現在已經惦記了好久好久,沒分開時,他還帶著起床氣,陷在現實和夢境中央傻傻分不清楚。

帶著必死的覺悟,白散戳下發送鍵。

隨後立馬把手機塞進枕頭下面藏了起來,若無其事地翻開一本書,邊看邊自言自語,我不怕,不怕,不慌。

鎮定!

手機很安靜,異常地安靜,一個動靜都沒有,連那些亂七八糟地消息提示音也消失了。

白散咬著筆帽,心跳在短短幾分鐘裏經歷了一個來回的過山車。他希望開屏就能看到江岸回覆的短信,又怕期待落空,現在離手機遠遠的,本來打算一個小時後再看,反而更加煎熬。

在他正如同嚼蠟般對草莓蛋糕下著毒手,腦子裏在想手機是不是沒電,自動關機了,所以才遲遲沒有短信音提示的時候,蔣樂樂做完卷子,忽然擡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好吃嗎?”

白散咽下奶油,或許是幹巴巴,或許是順滑的,但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枕頭下的手機上。

短信提示音怎麽還不響,還不響……

他一如既往地回了句“好吃”。

“你就沒有發現什麽?”蔣樂樂驚了。

非要說有什麽發現的話,趙龐籽開的作業向BGM聲音比以往高了一個調,鐘表噠噠噠噠,走動的頻率照舊,說明電池還能用很長時間。四分鐘前,樓道裏傳來腳步聲,很慢,是隔壁阿婆,比平時的散步時間要遲一些,可能晚飯吃多了,也可能吃晚了。

白散擡起頭,對上蔣樂樂盯著草莓蛋糕的目光時,才發現她指的是蛋糕,這就有點為難了。

他試探著說:“比上次更甜?”

蔣樂樂頓時笑出鵝叫,前仰後合,驚得趙龐籽也看了過來,一陣噗噗噗。

好一會兒,蔣樂樂緩過來說,“是草莓沒有了啊,你都沒有發現的嗎?在你抱著手機傻笑的時候,蛋糕上的草莓都被我吃光了。”

“哦,”白散低頭看了一眼蛋糕,面無表情,從夾心裏又挑出一枚,“你還要吃嗎?”

都說好人有好報,白散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也許是因為今晚貢獻出去的草莓。在蔣樂樂擔心地問是不是發燒了的時候,他聽到了熟悉的手機齡聲。

猛地白散跳上床,取出手機,在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時突然懵了。

——電話,而非短信。

早在反應過來時,他便下意識滑向了接聽。

另一邊的江岸似乎因為他秒接的速度微怔,不過兩秒,笑問:“可以聽清嗎?”

白散顫著手用力捂住臉,仰起頭,望著屋頂晃眼的暖白燈光,從鼻腔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房間裏舒緩的鋼琴音,電話中細微的風聲,他從遙遠天邊平穩落回地面又陡然升空的心跳,和他微啞著嗓子帶著笑意的低聲耳語。

“當時,我說‘我不知道尚商是誰,我只看到你’”。

手機突然脫手而出,白散的世界也突然失去了引力,他啪嘰一下倒在床上。

“臥臥、臥臥臥槽——”

“啊!你好好地接著電話怎麽倒了?!”

蔣樂樂和趙龐籽一副仿佛見到密室殺.人案現場的驚恐表情,輕手輕腳地靠近床邊。

白散一動不動,似乎擡起一根手指都很費勁,連呼吸的力氣也沒有。

而眼睛和嘴角彎著,盈滿了光。

作者有話要說:我太蠢了,這章是和二十八一起發的,結果設置錯了發布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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