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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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診室不算安靜。

單佳和新進來的患者的交談聲, 一個老人接打電話有些心煩意亂的嘟囔聲,還有從走廊裏傳來的錯亂腳步聲。

種種響在耳邊,宛如一個隔著玻璃的世界, 把人阻隔在外, 藏著無法靠近的無形界限。

只有江岸。

無論外界形形色色有多少嘈雜紛亂, 白散都能在他將開口時發現,耳中只有他的聲音。

並且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不需要浪費多少時間, 仿佛是一種跟隨光的直覺。

而那層透明而無形的玻璃變得柔軟,瑰麗,自動敞開一條靜靜等待的路,會把他和旁人區分。

當時的白散還不懂這種從一開始便存在, 並且不斷壯大,從沈沈心跳蔓延到微顫指尖的隱晦偏頗感從何而來。

一年後, 單佳和男友冷戰,醉酒的晚上,他一邊扶起單佳, 一邊給她男友打電話來接人, 起身時恍惚聽單佳醉話。

“新調過來的大夫一點都不友好, 現在口腔科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想想當時真好, 江醫生還沒走, 你也磨磨唧唧來看牙,特別有意思,跟我家奶貓一個樣,勾得人上不了床……”

話音剛落,白散就懵了, 差點失手沒扶住單佳撞墻上。

其實他覺得自己當年挺成熟的,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住在一間小屋子。

不管怎麽說,總不會是一個毫無生存能力的小奶貓,至於勾人……更是無稽之談。

“看,不承認了吧,”單佳倚桌大笑,“那時候,你和我當年預備脫狗籍時一模一樣,明明是收到拿在手裏的花,卻好像長在心上……”

候診室裏又進了兩個患者,江岸並沒有註意,他擡眼一掃,對上白散越過眾人望來的目光,微微頷首,回了診療室。

“哎,大娘,你是先那個大爺前腳進來的吧?”單佳瞅了瞅治療室,“進去吧,裏面已經沒人了。”

紫衣大娘連聲應下,脫掉厚重的羽絨服。

白散摸了一下鼻尖,聲音很小,“江醫生剛才出來,說,到我了。”

他舌尖輕輕舔過填了藥棉的牙,並不想進治療室。

雖然很想裝傻,當作沒看見江岸的眼神示意,但是想到接下來的請求,哪怕成功率低得可憐,他都要表現得乖一點。

單佳扭過頭,不敢置信地揪了揪耳朵,一臉震驚,“你可不能亂說,我還不到三十歲,沒瞎沒聾,看著江醫生出來又進去,眼睛眨都沒眨,怎麽可能錯過他的話。”

說完,單佳又側過頭猛揉另一邊耳朵,臉上驚嚇未收。

白散沈默,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從治療室傳出水流聲,江醫生凈手後,很快恢覆安靜。

“放心,你的耳朵沒問題,是江醫生沒有說出來。”

白散抿了抿唇,莫名羞恥,像藏在心裏的小秘密,突然要公之於眾,有些難以開口,

“他剛才出來朝我看了一眼,正好我也看到他,明白了,就沒有再多說什麽。”

比起剛才單佳更訝異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她努力壓抑著聲音,還是提了不止兩個調,“這就是類似傳說中的,心靈感應?”

“……”

白散艱難點了點頭,不著痕跡地瞅了瞅治療室,繃著臉,壓住不斷上揚的嘴角,語氣深沈。

“嗯,心靈感應。”

在單佳“厲害了,回去後我也要和男友試試,一個眼神告訴他我想吃紅燒肉”的渴望的目光中,白散慢吞吞地進了治療室。

不再是前兩次忙著做準備工作,江岸端坐在治療床前,接過白散的器械盒,放在物品臺上,取出小圍脖給他墊上。

有點像吃飯時會弄臟衣領的笨笨的小朋友。

白散微微仰起下巴,手上不老實地揪著圍脖兩端長長的繩子。

不同於之前他自己給自己戴上圍脖、擺好器械盒,意料之外的江岸親手接過,突然超出計劃,略過了這一步示好,他有點心驚膽顫。

外加對醫院與生俱來的避讓,不管幾次進治療室,依舊無法緩解從內心深處升起的恐懼。

白散仰起頭直楞楞地望著天花板,大大張開口,擺出一副標準的看牙模樣,還隨著角度側側頭,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

整個圍脖都像塑料材質,系在兩端的繩子也輕。

他不記得是自己先松開了手,還是窗口壓了條縫,吹進來的風的原因,再摩挲著指腹,想要碰到些什麽緩解一下壓力的時候,手裏忽然一空。

空氣都好像凝結,一分一秒無比漫長。

白散下意識揪住了自己衣服,布料單薄,硬朗,不易折。

不太像他厚實綿軟的衛衣,哪怕是不小心露出來的裏衣邊,也不該是這種觸感。

他努力回想著又摸了摸,還是沒認出來,這才移開目光,決定和白頂燈大眼瞪小眼的游戲中場休息。

下一秒,白散猛地打了個哆嗦,他揪著自以為是自己衣服,其實是江岸白大褂的一角,並且緊緊不放。

眨眼間,幹凈整潔的白大褂衣角攏現數道起起伏伏的曲長褶皺。

他心裏一咯噔,難怪發呆的這麽長時間,牙齒沒有任何感受,江岸看著他緊張得地揪著繩子,視死如歸地望著天花板,根本沒動。

有微風進入窗口,輕輕掠過他手心間的濕汗,這麽長時間的心理準備都白做了,他小心翼翼地挪了一點點目光。

窗外光度正好,江岸側臉邊沿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迎著光,仿佛精心描繪的一條金色絲線,輪廓帶來的利落鋒利感都只覺溫柔。

很安全。

隨即,江岸低下頭,驀然開口,“別撒嬌。”

一不留神掉進江岸眼中,白散呼吸一滯,心跳停了一拍,緊接著快速躍動,鳴聲很大,仿佛滿室的暖光都會被驚擾。

他眼睛微微睜大,指節過於用力有些發白,縮了縮,仍揪著江岸衣角,耳根慢吞吞地紅了,小小聲“噢”了一下。

半晌靜默,江岸不急不緩戴上醫用手套,眉鋒微挑,“周二下午去買魚缸?”

今天是周日,在家看筆記,明天周一,上午去參加同學聚會,下午去學校考試,後天周二,在家刷一套寺城的數學題。

白散垂下眼想了想,周二確實沒什麽要緊的事,數學題可以挪到今天,熬夜趕一下,乖乖點頭。

“那就周二——”

他突然頓住,雖然單佳的建議很羞恥,暫時辦不到,以後也絕對不可能叫出來,但是天無絕人之路。

尤其是察言觀色技能十級的江醫生。

白散繼續和白頂燈玩著誰先眨眼誰就輸的游戲,久久盯著天花板一角。

老院長說,與人說話時,要看著對方的眼睛,這樣才會顯得真誠,有禮貌。

可能老院長沒遇到過江岸這種人吧,具體是哪種他也說不清,總之就是對上視線後,大腦空白,呼吸錯亂,小鹿撞暈,所有小心思好像會都被一眼看盡。

非常可怕,但又使人忍不住想蹭上去。

他張了張口,試探著發問,糾結著老院長說過的要對上視線,有禮貌,又不敢,慫。只好彎了彎手指,沒什麽存在感,又像個軟軟乎乎的小動物似的,探出小手,戳了戳江岸的袖口。

“嗯嗯嗯,那就周三好了,但是小金和小黑有悄悄問,換成明天好不好?想要明天下午搬家,特別特別想。”

周二固然可行,但學校的考試是在周一,他期待著能夠在買魚缸前順便同路參加考試,像去公園散步順便在路邊買冰淇淋一樣。

江岸沈思,片刻拒絕,周一有工作上的事要忙。

“好的吧。”

白散非常理解,曾經的每個周一他在學校裏也很忙,要升旗,要開班會,要檢查上一周的作業等等等等,他很理解。

“小金和小黑收到了,它們說好難過,可能今天會少游好多圈,明天會少吃好多好多粒魚糧,然後變成小瘦金和小瘦黑,再次見到時,連吐個泡泡打招呼的力氣都沒有了。但是沒關系,我已經用盡全力安慰好它們了。小金和小黑還說,你放心去工作吧,它們會在家等你的。”

轉達完小金和小黑的話,白散扭啊扭,歪著腦袋在江岸的膝蓋上蹭了一下,之後舉起胳膊遮住眼睛,嘴大大張開。

自我評價,一個沒有感情的小機靈鬼。

其實,是一小坨安安靜靜,自己藏起來生悶氣,不許別人理,真要不理,還會鬧別扭的小朋友模樣。

江岸笑了下,擡手摸了摸他蹭得毛絨絨的頭發,低聲問,“周一?”

小朋友縮著脖子躲了躲,發出一聲拉長的會轉彎的鼻音,綿裏透軟,“……周三。”

白散知道自己已經18歲,是一個大人了,要成熟,穩重,理智。不能任性妄為,不能耍賴,不能像小孩子一樣需要人陪。

他知道江岸很忙,每天都有大量工作要做,陪他去融城,回北城,已經浪費很多時間,已經夠了。

再等半分鐘,只要二十秒,他想通了就會好,就會把擋住的眼睛露出來。

“或許,周一下午可以有時間。”江岸溫言。

他並沒有因為白散一次表面上的躲閃停手,或是因為逞強的話而表面應承過去。

白散又躲了一下,又一下,好像確認了江岸不會收回手,他慢慢地靠過去,臉頰貼在江岸掌心,稍稍挪挪胳膊,露出一只有點濕熱的眼睛,卻又語氣認真。

“江醫生,我已經安慰好小金和小黑了,周三去就周三去,你不可以這樣,說話不算的人是小狗。”

之前那麽想在周一去,一會兒工夫,縱使真的改變主意,那些思緒沈在心裏,連個撲通響都沒有,也不是不委屈的。

江岸微垂下眼,翹著唇角,哄他,“告訴小金小黑,我是小狗。”

很久以後,白散才明白。

他當時逞強的‘沒關系,我可以’,在江岸心裏等同於‘我很害怕,我需要你’。

江岸聽懂了,也告訴他,

“我一直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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